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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脱(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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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脱

“你说,江免会因为他的小狗儿而放弃一座城吗?”

行刑队从街道中央走过,难民被驱逐至商业街中心,那里有个狭窄的广场,现在正搭着木头架子,中心放着绞刑架。

“真是一个博眼球的玩物,里尔赫斯人还没见过死刑吧?”

曲离倾听着钟鸣,丝毫不畏惧要面对的事物。他一瘸一拐地行走在那片他走了无数次的黑土地上,前面后面的人都监督着他前进。也许数年前,他会时常梦到这番景象,脚踩在用人民鲜血滋润的土地上,曾经的屠刀挥向了他的脖子,鲜红与翻滚的血腥味弥漫开来。

他大概是忘记了很多东西,被那些鞭子打得奄奄一息。他只记得有个青绿色头发的男人问他江免是否还留在中央城,既然告诉他也是死,那不如让大家都不痛快。

曲离冲着他挤出一个微笑,露出了没有牙齿的口腔,然后低下头,等待下一鞭的痛感。

他记得他问过谢伦,死亡是什么感觉。

就像无数次的醉酒,追月、痛哭、失去的记忆和熟悉的脸。所有的五官都被搅碎在模糊的故事里,带着可悲的人生一起走向坟墓——就像今天这条路,很漫长,不可逆转。

在他的头被套上麻布前,他感慨着,这是他最后一次正眼看这个世界——无数张恐慌的人脸,妻子缩在丈夫的怀里,而孩子被捂上了眼睛,狭窄的街道四处都是敌人,他们举起长矛,指着无辜的群众。

——就像无数次的醉酒,只是这次长醉不醒。

粗糙的布制袋子,难闻的气息,还有模糊的线孔——他使劲往外瞧瞧,看见了栾离,而旁边,是一个遮住自己面目的人。

啊,特地从歌城来看我笑话啦!曲离!真是丢人啊。

钟鸣声响,所有人都屏息凝神。临时被推攘着上台的里尔赫斯人结结巴巴地发表演讲,被迫挑衅着在城堡里的江免,让他放弃挣扎。

读得真难听……曲离被闷得难受,耳朵好像进了什么虫子,他不满地啧了一声,想起了曾经谢伦给他讲过的一本小说:邪恶的采花贼被处死前唱起了调戏女子的欢歌。

嗯,死得真有尊严,也许他该试一试,反正都要死了,至少死得漂亮一点,没准还会被写进小说里——行恶多年的雇佣兵受到惩罚时唱起了故乡的歌谣。

噢,他也把故乡给忘了,难怪少了什么。

所以唱什么好呢?他听着声音来源,大概离他两三步距离,而绳子已经套在了他的脖子上,嗯,曲离不想唱歌了,反倒觉得自己可以赌一把。

他找准位置,往那个演讲者身边又挪了两步,最后在他读出日期的瞬间一脚给他踢翻下去。那个家伙从木架上摔下去,咕噜咕噜滚了两圈,全场一片哗然。

“他妈的,屁话真多!”

他说话时,连发音都改变了不少,这不怪他,要怪就怪那个把他牙给敲碎的家伙。

他狠骂一句,能感觉到栾离在笑,也是,那个没心没肺的家伙肯定笑开花了,曲离使劲透过那粗糙的线孔往外瞧,那人却严肃得不同往日。

脚底一空,曲离条件反射去抓住绳索,却忘记自己的手已经被绑住了。空气一下子被勒在肺里,口鼻冲动地吸收着,充血酸疼不已。他无法闻到那股难闻的气味,只是感知自己的力气与视听逐渐消失。眼睛周围出现闪电状的白光,紧接着布满了整个视野,最后陷入黑暗。

他的小腿不停挣扎着,全身紧绷,最后无力动弹——但在旁人眼中,他只是稍微擡了擡腿,然后就耷拉在那根要命的绳索上了。

但曲离一直觉得自己在挣扎着,好几次都幻觉那绳索已经断裂,虽然已经失去了视觉,但他还是靠着不灵光的耳朵听见了他想听的声音:谢伦叫他的名字。

不知道是存在于记忆里,还是他真的听到了,总之,他满足了,懒得去摆弄命运,任凭灵魂被抽离,一点一点被吞噬进神明的肚皮里。

秦林坐在房顶上,观看这一绝世好戏:“就动两下?没意思。”

“真够狠心的……”戚绅轻蔑地哼道,“你要杀直接一刀捅死完事,干嘛这么折磨别人?哪天让你也听一下自己的罪行书与宣判词。”

“想多的是你,斯图莱格,他自己都不清楚自己杀了多少人。干嘛要为一个杀人魔说话?同类相吸?”

戚绅盯着秦林,挑挑眉:“你说得对,确实,同类相吸。”

“那看江免有什么打算好了,是要等着中央城被攻陷,还是投降……斯图莱格,拿剑,咱们走了。”

两人沿着墙壁滑落下来,逆着人流穿梭进休息中的军队。在军队的后面,士兵包围着人群,用长矛逼迫他们回到旁边的俘虏区。

谢伦一言不发,径直离开,朝着那两人的方向快步走去。

“喂……”栾离没能叫住他,只能推开人群跟着他,他擡眸看见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水滴状耳坠,看见了战争的罪魁祸首。

士兵拦住了谢伦的去路,长矛抵住了他的鼻头。

“喂!”栾离赶紧冲过去,拍上他的肩头,但已经来不及,谢伦在众目睽睽之下揭开兜帽,紫色幽幽,死死盯着那边的秦林。

“哟——顾里拉杰。”秦林吹了声口哨。

全场立刻警惕起来,所有人都知道秦林找到谢伦意味着什么,他们绕道围边,把中央镂空,给他们足够的空间博弈。戚绅赶紧回头背对他,毕竟他可不想被某位窃读者给看懂心中所想。

谢伦冷哼一声:“你好像在找我?”

秦林转了转眼珠:“算是吧。”

栾离握紧刀鞘,紧张兮兮地盯着不再流动的人群,果然没过一会,士兵就涌上前来,把他们团团包围。

好了,跑不掉了,横竖都是死,真不知道这家伙的脑子在想什么。栾离在心里抱怨,盯着谢伦瘦弱的后背,悄悄翻了个白眼。

“想要用我逼江免出城?真不好意思,殿下这几天在南齐尔纳,如果没猜错的话,他们今天就会攻下苏克塔,毕竟,殿下压根就没想守谷城呢。”

“我觉得他守或不守,意义都不大——不过既然他放弃了这座城,是不是也等同于他放弃了曲离,放弃了你?或者说,他放弃了他的子民,暴露了懦夫的丑态?……”他擡高音量,让场上所有的里尔赫斯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他们无助地把视线投向谢伦,渴望从他的表情中得到否定的答案。

但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这个被称为最可悲的忠臣此刻冷笑不止,他向前一步,意外地,长矛也跟着后退。

“是的,是的,米利西斯从来不在乎任何人。”

栾离惊讶地半张开嘴,却半个音节都发不出。

谢伦张开双臂,朝着群众继续说着:“他抛弃了我们!谷城的百姓们,他从一开始就没想守在这个地方!他从当上国王的那一刻起,他就只是在为神明为活,而不是为我们!——我们是下等的孬种,不值得让他为我们而战!米利西斯罪大恶极!!!”

栾离盯着他颤抖的肩头,希望从他的声音中听到一点悲哀,或者是,一点虚伪,一点不属于他本身的心酸。但很遗憾,没有。被榨干了,他的心脏已经枯萎,所谓的灵魂已经所剩无几,被榨干了,无所谓似的被榨干了。

可悲的只有栾离自己。

秦林饶有兴趣地打量着这个从深渊里站直身子的人,尽管他的双手还托着些许无法褪去的污泥,但对于秦林来说,已经足够。

他望着这个紫眼睛的小叛徒,难以言说的喜悦之感涌上心头。

于是他说:“你可悲得只剩下眼神还倔强了。那我给你个选择,顾里拉杰先生,要么,你死在这里,要么,今晚和我在餐桌上碰杯。”

栾离的呼吸冻结了,他仍旧紧紧地握着刀鞘,一瞬间的沉默之后是怒火难忍。他不停舔舐着干燥的唇瓣,后槽牙被磨得咯吱咯吱直响。

谢伦深鞠一躬,想都没想:“果断后者,斯巴勒先生!”

“顾里拉杰!你可要想清楚你面对的是谁!”栾离的声音颤抖着,他回头看了一眼绞刑台——最后一次直视他的朋友。

他想不明白,那个总是欢笑着的人,那个受到一点刺激就会一惊一乍的人,那个发誓永远忠于米利西斯的人,现在把背叛两个字堂堂正正地写在后背上,连个苦衷的眼神都没能给他留下。

他不知道自己在乞求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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