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脱(2/2)
周围的人民绝望地仰天哀嚎,谢伦的投敌只能更加有力地证明之前的说辞,现在他们无处可依,可又不想放弃挣扎,于是他们谩骂、唾弃,就像一百年前对待旮赫韦干那样,他们高叫着:“无知的叛徒!下贱的狗崽子!”
可这对谢伦起不到任何效果,早个十一年前,他就习惯别人这样羞辱他了。一个人的寿命是短的,但一个人的记忆却是长得可以重来一生。
栾离利刃出鞘,谢伦心有灵犀地拔出腰间佩剑,挡住了他的攻击。僵持的瞬间,栾离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了最后一点东西:心灰意冷,还有自暴自弃。
“顾里拉杰!你这样做对得起江免吗?!!!”
他们拉开身段,士兵立刻挡在他们中间,他们把矛头齐刷刷地指向栾离,现在他已是插翅难逃。
谢伦把剑收回剑鞘,跟在了秦林身后,以及,和戚绅握手。
他露出与之前完全相反的灿烂笑容,小声说着:“斯图莱格先生,好久不见。”
戚绅假笑着,嘴角劣质地上扬:“久违。”
谢伦瞟了一眼身后的栾离,故意凑近戚绅的耳朵,轻轻地说着:“真是抱歉呢,迪斯安的尸体是我埋的。”
戚绅眯起眼睛看着他,嘴皮子哆嗦着,似乎还想说点什么话来,最后只是轻轻笑了一声:“还真是,劳烦你了。”
他们最后还是没能攻下谷城,没有原因。
戚绅和秦林在军营里待到深夜,期间他们下了六十多局棋,各自有输有赢。蜡烛被吹灭一支时,戚绅才发现外面的蝉已经把嗓子叫废了。他们下完最后一局,戚绅一挥手,让他收拾棋盘。
秦林把腿搭在桌上,一脚踢翻棋盘,棋子咕噜咕噜地从桌面上滚下来,磕出浅浅的缺口。
戚绅的手指在扶手上有节奏地敲打着,指甲哒哒哒欢快极了。他使唤着侍卫上茶,秦林擡眸,略微赞赏地给他了一个微笑。但棋盘还是没有收拾,戚绅把它挪到一边,疲倦地抿了口茶,最后瘫在椅子上,什么也不想做了。
秦林安静地品着茶,喝着自己孤芳自赏的优雅,把蒸汽吹散。
戚绅就安静地坐在他的对面,这是他们今天除去下棋的第十七次面对面谈话,秦林试着对上他的眼神,果然还是被他躲开了。
“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戚绅问他,“你不愿帮苏克塔,也不愿帮都利,你就在战争的边缘徘徊不前,攻与守全都被你玩成了游戏,你究竟有没有把这件事完全上心?”
“没有。”秦林干脆利落。
“如果厌倦了你可以投降,如果没把握了你可以换个方式,你没必要……”
“有必要。斯图莱格,我需要消耗他们。”
“谁?”
“这边的和那边的。”
“两边都是敌人?”
“两边都是敌人。”
戚绅哼唧着继续抿着,秦林放下茶杯,仰头思考些什么,最后咂咂嘴,没什么想说的了。
“纳里密斯,我必须能够控制住都利和苏克塔,否则我一手好牌会打得稀烂。”
“我对你还不了解吗?斯巴勒,你心口不一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说吧,你想怎样灭掉他们?”
秦林立刻笑起来,他把腿收回去,单手托腮盯着戚绅,想要从他的口吻中撬到一点别的东西,最后无果。
“嗯……我本来,是想要里尔赫斯帮我的,结果,江免不是很给力……所以现在,我只能是主动出击了。”秦林同样敲打着桌面,跟上了戚绅的节奏,“苏克塔撑不过后天,而都利应该会很惋惜没能拿下谷城,所以,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都利今晚会私自出兵——他想学苏克塔那样给谷城打个措手不及。弱小的国家就是这样的,一昧模仿又野心勃勃。那让他去便是,反正,他做不到。”
“你是个明白人,比起战后瓜分土地时的纷争,还不如这会儿下手……但是,斯巴勒,你可不是每件事都算准了。”
秦林继续笑。
“老实说,顾里拉杰这茬,我就没搞懂。”
“他只是自暴自弃了,就这样。人就这样脆弱,只要是累了,乏了,枯燥了,他们就会找生活抱怨,怨恨命运、怨恨人生,即使那些未知数都没有去招惹他们。”
“多下贱的生物,无知又无畏。”
“你我曾经也如此。”
两人以茶代酒碰杯。
“罢了。”
营帐外整齐的脚步声打断了他们的对话,果不其然——
秦林那棋盘拽回来,在摇曳的蜡烛光下重新摆放棋子,戚绅把掉在地上捡回来,两人又开始下棋。
“白棋先手,下了六十多局都不懂规矩的家伙……”
“那行吧,我让你一步。”
戚绅察觉到他话里有话,不过他没有戳破,继续跟随着秦林手指的下落而掷地有声。
“整天无所事事……之前你和玖衡也这样?”
“没有,那些年里,我们都很忙,战争每天都不中断,一直在打打杀杀。基纳的时候,我们联合打下一个西齐尔纳就已经用了全部力气,索娜尔的时候,就更忙了……”
“当时七古是无路可走才选择侵略,那你又是因为什么?”
“因为想要。”
“想要这片土地?”
秦林瞟了他一眼,王后向前四格,推倒了戚绅的国王,高傲地站在了原地。
“想要他们脖颈上的绳子。”
“只是如此?”
“其他原因我没必要对你说,斯图莱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小算盘。”
场面的空气又冷到了极点,戚绅盯着那个被推翻的国王和那个高傲的王后,没有表露出半点疑惑与恐惧。他静静地等着秦林开口,然后收拾棋盘。
军队的脚步声扰乱了蝉鸣,所有的蜡烛火都偏到一边,戚绅吹灭手边的蜡烛,假心假意地向秦林道晚安。
秦林盯着他的僵硬动作,轻轻点头,示意他赶紧滚蛋。他想起了那个真正的纳里密斯,一直忙碌于生存的那张苦悲脸,现在却被他的老师给玷污了。他不懂戚绅,他在厌恶那个半神的同时也厌恶着自己,同样虚伪,同样不可理喻,他自以为某人犯下的罪过就是那个被推翻的国王,一开始都在期望胜利,但最后被无情踏平。
越是弱小的国家——他侧耳倾听,脚步声踏碎了月光与寒柔,越是野心勃勃——他看着戚绅的背影,就像看着曾经的纳里密斯。野心勃勃,他盯着自己的手掌心,然后狠狠捏紧,是的,斯图莱格先生,我想要的,只是别人脖子上的绳索,只是掌握别人生死的权力罢了。就像一百五十年前我姐姐那样,死在有权人的手底下,多可悲啊,斯图莱格,但我不乞求你能理解我,因为我的这番作为不是为了报仇,只是为了实现我的杀戮恶趣味罢了。
那么……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