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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渊,你看你看,那是骆延。”
“看我拿这个吓死她。”
余渊拿了根小棍子,上面和上了稀泥,企图用这样的武器吓倒呆坐在台阶上的骆延以捍卫自己片区老大的身份。
在挥上去的一刹那,骆延突然变成了一个血肉狰狞的恶魔,比大楼还高还长的獠牙一口把自己给吞了。
余渊再一睁眼,眼前仍是黑暗。是梦。一个逼真的梦。
他起身裹上一层毯子,看着眼前卧在简陋的床上昏迷不醒的古遇,低下头为即将燃烧殆尽的火堆添了一把柴。
余渊抹去脖子后细密的汗,开始默默数着天上的星星。他总是这么做,而这么做又往往能带给他无形的安慰一样。他有时会想着,自己和古遇会不会也是天上的某两颗永远不分开的星星?
余渊收拾好身边的一切行李,细心地为古遇披上能避寒的一切衣物,挎上背包下了山。
这条路他走了很多次,每次都会因为各种各样的事故而使自己加深印象,无论是高耸的树丛还是偶尔探出个头吓余渊一跳的野生动物,他都报以一张沉默冷酷的脸,只为给自己打气,期待着手里的这只好不容易偷来的羊能够起到合适的作用。
月亮露出了他的真面目。
山的那一边,村子中央正燃着旺盛的篝火,人们相约在一起欢歌笑语;斜上方三十度的那个山坡上,谢文酒正站在自己的公寓门口,心里难以置信地思考着刚刚抵达的一位住客。
骆延几乎是被谢文酒捡回来的,推门而出的一刹那来人几乎要死在了门口;她全身被寒风和雪渣塞得满满当当,脸上甚至还有几根倔强的草叶,一个人就这么晕倒在谢文酒的门口。又一次。
谢文酒蹲在草垛前,阿玉也学着主人的样子和她一起蹲着,月光打下他们的影子,拉长的两对耳朵贴在了一起。
骆延裹着大衣和绒帽轻轻走到了谢文酒和阿玉背后,一眼就看见了那个再熟悉不过的草垛,躺下去后发出的动静只把阿玉吓了一跳,谢文酒倒是不慌不忙,扭过头来扔过去两瓶酒。
“怎么就你一个人?”
谢文酒根本没来得及问问题,等到这人恢复神智了,她还打算开一场故事会。
两人盘腿坐在草垛上,身旁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酒食以及一把吉他,骆延虚掩着眼帘,满目疮痍地盯着不远处那团铮铮作响的焰火。
骆延不说话了。谢文酒把阿玉引到了自己的身边,就这么一直保持着沉默,听着徐徐寒风,望着晴朗的夜空里干净的星星,闪烁的光芒一扇一笑,掠过的凉意不失分毫。
那两瓶酒很快见底,谢文酒专门挑的是度数不高不低还能暖人肠胃的酒,眼瞅着这人面色和神情都和初见那般清醒,谢文酒决定挑起今夜的话题。
“当我和这家伙共同躺在阳光下的时候,有时我觉得我自己并不比它富有。”
阿玉始终保持着清醒蹲坐在谢文酒身边,即便浑身的毛发被风吹得失去了形状,整只狗看上去像是一只凌乱的香肠,但听到主人似乎在说起自己,阿玉还是努力地用舌头蹭了蹭谢文酒的下巴。那是它的专属部位。
骆延轻笑了下,脑子飘过了家里那只金黄色大面包的种种过往。
“警官呢?”
“她没来。”
谢文酒憋住了把“吵架了”这个问句讲出来的冲动,只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便把手边的吉他递给了她。
骆延的指尖滑过琴弦,心底的那个掌管情绪的按钮好像又快失灵了,决堤即将抵达阈值点。
“我,我不确定我,是不是真的尽力去理解她了。”
谢文酒拂开她眼前的散发,递上去一张卫生纸。
“我觉得我已经倾尽全力了,我一直在试着努力融入这段乱七八糟的生活里,但——”
骆延陷入了一段长久的用眼泪代替委屈的哭泣中,谢文酒适宜地保持了沉默;村子的篝火晚会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了,谢文酒只是注意到背后的阿木提和马木洒趁着酒兴上了山坡给自己送来了好大几只腿肉,被谢文酒用手势拦了下来。先等等,眼前有件比腿肉更为紧要的事。
等待死去的人在死亡里腐烂,活着的人在生活里腐烂。
又过了很久很久,谢文酒没注意到阿木提和马木洒是什么时候离开又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手里一下子多了一堆酒和吃的,轻轻放在了自己的背后;骆延止住了哭泣,却被阿木提的那副胡子微微惊着了。
阿木提一下子没想起来这姑娘是谁,还是谢文酒点了自己一下。
“骆延。上次见过的。”
酒鬼和酒鬼交朋友的方式简单粗暴但是高效,喝顿酒,吃顿肉,痛快地发泄一晚上,就算地球明天要爆炸也没什么大不了。
阿玉被谢文酒牵了回去睡觉,四个人就围着炉子坐在楼下的客厅里胡吃海塞着,随意扯着犊子,想起什么聊什么;谢文酒惊奇地发现骆延似乎好像好了,而且眼前的场景总给她一种错觉,这是一个完整的家,父辈在和女儿们说话似的。
阿木提和马木洒默默听完了骆延的故事,都陷入了沉默。这样的情感故事在两个老同志看来还是前所未闻,因为他们还真的不知道能有什么委屈是一顿酒一顿炖肉解决不了的,如果有的话那多来几顿就好了。
然而事实是,骆延把这两个老牧民喝倒了。谢文酒简直不敢相信,居然能有人把这两个老家伙的酒量给比下去;胜者似乎还很清醒,就是嘴里一直在莫名其妙地嘟囔着某个人的名字。没停过。
谢文酒嘟囔着,看来面前这三个人今晚是走不了了。
……
“确定是这里吗?”
阿木提没好气地拍了下谢文酒的头:“你现在质疑我啊?”
身旁的骆延偷偷笑了下,谢文酒则一直在腹诽,满脸不敢相信。
马木洒索性把自己的登山杖给了谢文酒:“这条山路你大叔走了几十年,不可能错。”
骆延轻轻敲了下谢文酒的肩头:“走吧,马上就到了。”
这座山是阿木提和马木洒几十年前还年轻的时候发现的,当时大家都有用不完的力气;之所以发现了这座山,倒不是因为这山多么多么高多么多么雄伟,只是因为眼前的这片半山腰上,曾有个庙,里面放着一众神仙,什么菩萨童子天王,乱七八糟的一大堆。可如今摆在四人眼前的,是一座破了的庙,菩萨的全身裂成两半,童子的眼睛不翼而飞,神庙成了破庙。
骆延不禁深吸一口气,戳了下谢文酒:“确定带够材料了吗?”
“确定!”马木洒用厚重的手掌如长辈般拍在两个女孩的肩膀上,郑重其事地打开了背包,里面的颜料锤子什么的一应俱全。
“好,那就开始干吧。从哪干起?”
“提问,谁能把那柱子从悬崖边上拿下来?”
——
途径这片土地的铁路里程并不多,放眼全中国,几千里外的铁路网像蜘蛛丝一样伸到了每个村子的门口。数十个新兴城市的建设计划被提上日程,开掘工作欣欣向荣。镇子上,村子里的年轻人们蓄势待发,有的披上大棉袄就坐上了前往新世界的火车,有的则如阿木提和马木洒一样,留在世代守望的土地里不愿离开。他们都在用明亮的双眼记录着每一处的一草一木。可还是那句话,只有在晃悠悠的火车上才算是活着:你能看到人们为了一个坟墓或是几株农作物而上演精彩绝伦的拉锯战,学着不再被生活牵着鼻子走,认识到自家的鱼塘里藏着万千星空。磁悬浮列车?让它见鬼去吧!
——
“所以说,世上的很多快乐的事情不需要钱就能做好,但是呢,很多悲剧却和钱脱不了关系。这不,一下就修好了。”
这个“一下”指的是四个人在月亮都还没睡醒之前便起早开上小季一路直奔山脚,再花一个小时上山后,又用了将近十个小时修缮菩萨庙,期间再花半小时吃光随身带来的所有面包饼子等诸多干粮。
现在月上枝头,四个人望着远方的大江大河大山大树,彼此互相靠着,依偎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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