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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青炎从来都不是什么人的一切,即便是她自己。她甚至背叛了自己。选择了自己想看见的东西,选择成为一个有选择的瞎子,对一些本该得到重视的事物选择了漠视,故而从中走漏了更要紧的东西。
那东西就是柳青炎的心和诚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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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真不应该读这么多诗,有时候看起来就像有人往你脑子里灌屎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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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夜下的丹柏又是另外一个姿态:新发芽的绿色像希望从绝望里破土似的,整个动作快得如同解开一道一元一次方程。柳青炎不过是始料未及的看客而已。
柳骞和江绮早就在电视上手机里看到了自己女儿离家的这段时间都干了什么,江绮抹着脸,恐惧地发现柳青炎几乎瘦了一大圈,整个人如同被捆在吸血的蚊子里,了无生气,像一个皱缩的气球,哭不出来,空空如也。柳骞盯着女儿下陷严重的眼窝说不出来任何话。
一家人在家里吃了顿晚饭,柳青炎别了二老,披上了衣服打算在外面走走,因为她发现自己几乎要不认识这座自己住了快三十年的城市了。
如果柳青炎从未踏足冀华一步,她根本不知道就在自己家附近,那个公园的地基上曾经立着一座名叫丹钢的建筑物,那个庞然大物曾呼啸着引以为傲的齿轮和身躯拉着喘不上气的丹柏市一路狂飙,丹钢带来的巨量收益让这座城市都始料未及,这里有山,有水,有矿,有人,还有一个让无数人醉心又梦碎的摩登时代。
丹柏里的每个人都曾拥有青春,他们把时光和年轻的岁月挥霍在了更为紧要的地方:柳青炎的父辈们把这片带着一点死气沉沉的城市变成了一尊佛像,变成了可供将近千万人厕身其间刨食求生的博物馆,房地产商和大客户们圈出了一块块准备拿来放羊的草地,接过水源,灌溉在每座拔地而起的高楼里,这样才能让每个如柳青炎那样仍求生于中下层不得其解的普通人看得见星星本来的样子。大家满怀激情,幸福,喜悦,正义地燃烧,点亮了可怖的黑暗,使人们忘却黑夜本来的样子,使人们有空去感受城市的感觉,去目睹千万张面孔途径各自的盛放,却还在等待哪怕零点几秒的心动,这样才能保证自己不被时代遗忘,至多会是装在爸爸妈妈脑子里那颗可以扭转不幸的螺丝钉。
丹柏看起来更像个暴发都市,花鸟鱼虫是这里的犯罪嫌疑人,不择手段地前进与创作才是这里乃至整颗星球的主旋律。公园和住宅里的草木曾经让年少的柳青炎痴迷,动物园里被铁笼束缚的野兽没能得到柳青炎的青睐,年轻有为的艺术家们在互联网上找到了这么个世外桃源,柳青炎太忙了,忙到不知道为什么自己那么忙——大家都忘了去观摩哪怕是一颗苹果的心理变化,只是这座城市里又添了一些可怜人,添了一些为了外卖和社保金争得头破血流的同伴,添了一个为了失踪多年的爱子不惜花光全部积蓄的男人。
在来到冀华之前柳青炎从未和哪怕一个生活在食物链低端的人讲过一句话,当柳青炎在酒吧里买酒时想到了这一点,含有某种成分的眼泪似乎已经在柳青炎的心里不假思索地变成了洪水,这是她的愚蠢,即便她曾经在家属院里长大,那里曾经住着会说英语会弹钢琴的李叔,他还是丹钢的副厂长;还有梅阿姨,她是第二玻璃厂最受欢迎的工人,她还是个优秀的书记,经她手做出来的产品从未遭到一起投诉事件。那些普通人似乎可以预示未来,从他们的眼睛里,质朴的擡头纹里,乃至斑驳的双手里都藏着未来的真相,柳青炎一个都没看见。
总被视作疯子的人中,包括骆延。
柳青炎一一途径了自己的三所母校,只有高中里还亮着灯,那里也曾装着一个小姑娘关于未来的憧憬与梦。她曾听说这里的学校以前统统名字前都带着丹钢,充满了旧日的骄傲。
那么,她现在怎么样了?
当巫凡后知后觉发现柳青炎又不见了的时候,正当所有人都发了疯似地找柳青炎时,她正站在断崖前沿,远眺着孤苦伶仃的雪山,默默让狂风摧残着自己的耳朵。
飘洒的雪花点。
巫凡找了柳青炎七天,什么都没找到。
柳青炎正站在万家灯火背后,寻视着所有可能背着木吉他的人。
她能梦见那场有关可乐鸡翅的快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