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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镇阴着脸,还是驱车带着柳青炎去了冀华市郊区一个本地人都找不到的地方,在这里矗立着一个巨大的怪兽,生产着夺人性命的怪物。
“一个无法施展才华的人是不可能过得幸福的,他只能生活在阴影中。”
柳青炎在车上一路无话,有一小会儿都没搞明白为什么姚镇在接到柳青炎昨晚的那通电话时会瞬间答应举证自己的亲爹,说是报仇难免不妥,难道只是因为被亲爹在国外放养了十几年?那自由的十几年给冀华山里任何一个村民他都能干出一番事业来,而绝不是还窝在那山沟沟里朝着不知道叫什么的大王喊万岁。
“就是这里了。”
柳青炎曾经在冀华市里跟着市公安局的人满大街跑都没能找到这破地方,反倒是凶手的儿子带警察找到了犯罪的老巢。
“你认识晁贤吗?”
“他帮我爸逃脱了一场本可以要走他的命的官司。毕竟是个中产律师,他只要把辩词编好,金钱和地位还不是手到擒来。说到底,他们只不过是挂衣服的架子罢了。”
“是么,你还懂这些?”
“有些人得到的太多,有些人得到的太少。公平由不公组成,不公已经瓜分了世界;自从他当着我的面害了我的母亲,姚榭这辈子就算到头了。”
“活着比死更艰难。”
“当然很艰难,我和冀华山里的人不一样,至少我不懂什么是保持沉默。”
“只是,柳警官。”
“如果你的日子一瞬间完全出人意料地走进死胡同,你该怎么办?”
讲话的空当姚镇递来一叠照片,讶异之余柳青炎脑子里只剩下了恐惧:那些照片上全是骆延,一些是在冀华市里的酒吧里唱歌,一些是在山里拍照。
“你这又是为什么?交换条件吗?”
“我爸和你说了他以前的故事吧,但一定没说完。”
柳青炎随手拿起一根箭矢,发现竟然和辛辰贴身携带的那根一模一样,绝对错不了。
“我的爷爷奶奶,也就是我爹他爸妈,死于两场意外。”
说到这里姚镇的嘴边扯起几下自嘲的笑:“我们的价值充其量和白纸一样,即便我是他儿子。这几年我一直在想着有什么办法把他从他的黄粱美梦中踹下来,直到我看到了辛辰这个案子,我才一路跟着你们。和你们警察相比我们这群人无足轻重。每小时以一百二十迈的速度撞向钢筋水泥都无所畏惧。他根本不把我当回事儿。”
姚镇从兜里拿出了一个金字塔,轻轻放在了柳青炎手心。
“柳警官,这就是你想要的证据,赶快把你的那个男警官搭档喊回来吧。对了,这个东西你要好好保管。”
姚镇指了指柳青炎手里的金字塔模型,说完他便走了,空留这么个小工厂和柳青炎一人,此时兜里的电话适宜地响了,巫凡和徐添同时来了电话,似乎是急迫的行军令。
柳青炎仰头看着渐渐变大的雨,逐渐合上眼睛。
为了变成一只鸟,或许你需要成为空气。
——
依据弓箭厂商的指认以及柳青炎不懈地寻找来的线索,丹柏市公安局联合冀华市所在的省公安厅一同下达命令,巫凡带着人暂时将小徐一家人保护了起来,各方达成合作,姚榭这个畜生跑不掉了。
作为“头号功臣”,柳青炎这些天走烂了几只鞋,踩出了数个水泡,以及如数上交了记下的数不清的笔记,当事人并未出现在省厅召开的专案会上,而是和巫凡一道重回冀华山,又回到了那个找到谢芳的位置:那个有草地的坑洼。
“你知道冀华山的村民们现在都管你叫什么吗?说你是‘打响革命第一枪的人’。”
“你也学会了是吧,帮我揉两下,这几天跟着省厅的人到处跑累死我了。”
有路过的村民认出了这个救星,纷纷前来道谢,甚者都想跪下被巫凡及时扶起了。
“我不当英雄,英雄留给他们去当。”柳青炎指着山脚下那些欢欣雀跃的村民们。
“轻点。”
“哦哟,又来了。”
柳青炎扭头一看,发现是徐添和他哥,徐母没来。
柳青炎也挺不好意思地站了起来,尴尬地接受了他们二人的道谢,满脸眼泪本想鞠个躬的小徐被柳青炎及时阻止,兄妹二人笑着离开了。
柳青炎和巫凡无奈一笑,默默走上山顶——这块狭小的平地根据小徐的描述,是冀华山距离天空最近的位置,这里可以俯瞰整个冀华全景,曾经能看到方方正正的平房和一直在工作的烟囱,现在也一样。
“我看你不是很开心啊。”
“我一想到你们在丹柏辅助我我就感动得不行行了吧。”
“哟?贫嘴都学会了。”
“少来。”
拂晓时的空气尚且清晰,柳青炎仿佛听见一阵喧嚣,是身后那些停不下来的高兴;他们曾经抛弃了一腔热血的柳青炎,如今又纷纷选择拿起了武器保护自己的高兴。
“姚榭那番话点醒了我,尤其是葛畅凉,他们只告诉了我们极少数的人在做什么,并没有告诉我们大多数人在干什么。他们的生活就是像昨天那样,即便他们会知道第二天姚榭的基业和他本人就上了通缉令。”
柳青炎看着山里突然变得无比热闹起来:政府人员带着笔记本来回询问当地村民,给一众曾夺取无数性命的机器贴上了禁令,柳青炎似乎都闻到了不久后这里再次飘扬的羊肉味。
“所以说,有时候犟一点是必要的。老宋怕不是把我的奖金全扣完了。我当初刚到市局时就像现在这个鬼样子,他就老爱用这个借口吓我。”
陆续又有几大批警察前来山里抓捕那些嫌疑人,一路上夹道欢迎的村民们不计其数,往日的灰暗与绝望一扫而光,柳青炎和巫凡下山的时候,遇见了想要请他二人吃顿饭的徐家兄妹。
与其说是胃口不好,倒不如说是这两个多月以来自己是不是真的完成了这个案子。如果老齐和老张还在的话,他们会不会光荣地离开眷恋了一辈子的岗位?如果晁贤一家经受住了姚榭的蛊惑,冀华山会不会依然维持着他的一如往常?如果姚榭没有因为心理的扭曲,他会不会成为一个有用的人?如果辛辰和张震两家人当时鼓起勇气拿起武器保卫各自的生活,未来的大厦会不会根本不会塌?如果冀华山的人们都和老毛一样,会不会......如果这一切都没有发生,柳青炎会不会因为网上的推荐而来到这座北方的工业城市尝尝这里独特的羊肉火锅?
如果这一切都没有发生,骆延会不会不会不告而别?
“……想什么呢?”
“啊,没什么。”柳青炎朝巫凡淡淡笑了一下,却发现小徐和徐添正盯着自己看。
“你们,怎么了?”
“警官,我妹妹有一样东西想给你看。”
徐添从身后拿出了一张纸:是一幅画,徐添用专业的画纸画了一个晚上,在火锅的氤氲下,这个面容姣好神色严肃但带了一点人情味的短发女警官正目视着前方,好像有千言万语要说,但全部都变作了一盒碘酒,两卷绷带,三双破了洞的鞋,五本写满了的笔记本,一个箱子的容量的大大小小的证据,以及不知道多少和柳青炎怀抱同样目标的战士们换来了一个共同的宁静。
柳青炎乘车离开冀华那天好多村民们都争相来送柳青炎,有几个柳青炎面熟的老爷子专程赶了几十公里就为了来见一见这个当时顶着漫天飞雪冻得浑身发抖却只为问到几句关键证词的女娃。老毛站在柳青炎侧边,只是轻轻拍了拍柳青炎的肩膀;唯一一个动容了的是小徐一家,柳青炎打趣说你妹妹以后可以当警察,小姑娘的满腔热情溢出言表。
火车咆哮着发动了冲破旧日的号令,柳青炎已经很久没有呼吸到丹柏的空气了。
一路无话的柳青炎靠着窗边,困倦容不得她继续呼吸乱想,身旁的巫凡因为车体颠簸醒了,发现柳青炎身上的包垮下去了一大半,地上都洒了好多东西。
巫凡却盯上了那个奇怪的金字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