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2/2)
整个宇宙,将为你闪烁——
清晨时,冀华山都还没睡醒,天黑着,但是今天,乃至每一天都需要缓慢地行进,向前努力爬着,减少说话的必要,喝点山后被污染的水,最后整装待发,披上雨披或是羊身上的伪装:生活!我他妈的来了!
在这里无需抱怨。某段被冀华山截留下来的火车,以及一段来之不易的暗流。又或是被暂停的时间的气息。在这里生活不需要动脑子,邻居在做什么自己跟着做便是,如若不是山外有可号令万物下跪的机器,这里的白昼本该无穷无尽,可如今只有看不到头的黑夜令万物噤声。深夜时分是这片区域里要上演的戏剧;睡不着的小孩子默默坐在床头,对着月亮细数活到如今把自己扔下的人:为了工作和万能的纸张而四处张开大腿的妈妈,为了情人和工作不惜奉献不值一提的生命给冀华二钢的爸爸——被围困在这里的中年人夜半起夜时顺带抽根烟抒发他们词不达意的情感或是一大堆要说的话,好比在万籁俱寂的冬夜里,在屋外怒吼早已被火车撞死的儿子的姓名,悼念早就不知去向的女儿和老伴,身后只有一摞废纸壳等着太阳出来后踩上生锈的三轮车去最近的县城贱卖。他们的枕头会一字不落地听完,却不支付给任何人哪怕一丁点的安慰。
太忙了,大家都太忙了,忙到难以亲眼目睹门口的那家小卖部何时变成了房地产售后中心,光荣满面的工人家庭什么时候被抛弃在了旧火车头的屁股后面,许多奇怪的建筑在这座城市和山峰之间拔地而起,擅长扩张的君主并不在意孩子们最爱去的那家糖果店到底去了哪,以及早餐店和青山绿水为什么长成了印钞机的样子。他很清楚这件事,她也很清楚,大家都清楚没人能逃出生活和生存的魔爪,尽管我们都是爱幻想的巧克力工坊的主人,都想着并且争着去做一个好学生;这也许就是生命的节奏与韵律,农村的孩子终日遨游在农田里思考着星辰大海的谜题,大海的孩子淹死在了太平洋上的古战场。
这会不会就是上帝和玉皇老儿衡量人命的方法,使用利润的计算方式,而非苦苦挣扎的享乐秘诀,并同时让我们陷入自我怀疑的毁灭道路。
究竟有没有人能让我们幡然醒悟?
人们究竟要索取多少才能生出一丝感恩之心?
影子呀,只有美丽的晚霞跟以前一模一样。——
根据小徐给的地址,柳青炎幸运地找到了张震家,并在破旧的屋内翻出了一尊奇怪的关公像——记忆随之而来,柳青炎一把将其砸碎,从中取出了一张纸条,那上面写着姚榭真正的藏身之地。
柳青炎想起了在地道里曾找到的一个满是针眼的纸壳,敏锐的判断促使她给巫凡打了个电话,在得知具体数字后,柳青炎带着之前买来的那把仿真手|枪弄开了姚榭的大门。
撂倒那些保安和打手柳青炎并不在话下,最大的问题则是,那个满脸横肉的疯子到底在哪?
疯子,其实就在她的后方,在他的心里。
姚榭的打手们和柳青炎恶斗了一番,柳青炎因为寡不敌众被一群人高马大沉默寡言但下手不分轻重的人压着跪倒在地上,随后姚榭的身影推开了墙上凿出来的暗门,端着一杯红酒和一盘饺子。
“我想你肯定是好莱坞电影看多了,柳警官。现在是二十一世纪,满脑子想着用个人主义和激情演讲的人一般不会出现在我们这片土地上。”
鼻青脸肿的柳青炎随即放弃了挣扎,倒是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就好像是那盘饺子是用人血馅包的。
姚榭用眼神指示那些打手给柳青炎手上上了铐,并搬了把凳子把柳青炎坐着推到了姚榭的办公桌前,而姚榭则坐在桌后,二人四目相对,饺子的氤氲模糊了敌我双方的界限。
姚榭放下了他的红酒杯,幡然醒悟一般从他的裤兜里摸出来一双筷子以及一包醋,细心地斟在了左手边的那只碗里,并随后细致地将餐具推给了柳青炎。
这是一个非常诡异的画面,诡异到柳青炎竟然觉得这个牲口有了一丝怜悯之心——随后她意识到,这东西是他拿来吃羊肉用的。
“我听说,狗会朝走近它主人家的每一个陌生人狂吠,但一个赤身裸体的贼却能轻而易举让它安静下来。”
“有人的地方就有生意,有生意的地方就能赚钱,这是人民币教我的。”
“那我也告诉你,有人的地方就会有人命。”
“我可以帮你把你爹的病医好。”
“对不起,贫穷保证了我一定的道德水准。”
姚榭轻蔑笑了一声,指挥手下把手铐解开。
“尝尝吧柳警官,那个小孩没煮给你的,我亲手给你煮了一份。”
“先吃七个,再煮七个?”
“那看来你也喜欢写日记啊,柳警官。”
姚榭开怀大笑,柳青炎后方那几个打手也配合地发出了点儿动静,只有柳青炎皮笑肉不笑地盯着这饺子,莫名其妙想到几个巫凡讲的冷笑话。
“你是冀华市人吗?”柳青炎突然问了个不合时宜的问题。
姚榭并未做过多的反应,吩咐打手们从屋里端来了羊肉火锅,有为柳青炎添了双筷子。
“我当然不是,我是北方人。而且我看得出来,你应该是南方人。”
“这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问题,但是没有问题本身,就存在很大问题。”
那群打手又像阴阳人一样熟练地别过柳青炎的双手反扣在了椅子后方,一团浸湿了的麻绳匝得柳青炎一点都不舒服。
“你还是用手铐吧,求你了。”
姚榭才懒得管柳青炎的废话,自顾自烫起了羊肉卷:“我从小在东北长大,闻惯了那里的味道,平常放学了最喜欢在废弃铁路上上蹦下跳,我还会偷几块石头拿回家,就为了给我奶奶垒她那怎么都搭不好的鸡舍。”
“来一块?给人家松开。”
柳青炎复又获得自由,姚榭很绅士地拿最长的那双公筷把烫熟的羊肉卷夹进了柳青炎面前的盘子里。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一切都变了。跟他妈扯淡一样。”
“所以你打算,放过我?”
“不,我打算把你送回去。”
“你知道我的家乡现在是什么样子了吗?”
“知道,和冀华市没什么区别。”
“我爸爸死得早,曾经拿过一钢的优秀员工,我妈妈是第六棉花厂的副厂长,爷爷奶奶那一辈是挖矿的。我家门口有一批供应又好吃还便宜的餐馆,一瞬间,都不见了。”
柳青炎想到了老毛。
姚榭放下了筷子,似乎掉进了沉重的回忆里,一句话都讲不出来。
当柳青炎感到脸上火辣辣的痛时,姚榭的那双眼睛如同跟踪导弹一样重新盯上了柳青炎的一举一动。
“你呢,柳警官,你是冀华市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