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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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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情人,别问她;——你还愿意吗?

“这是明天最早的一趟车票了。”

柳青炎并没有看巫凡,而是注视着湖心岛附近的那些游船赏雪的客人,父母牵着孩子,老人互相颤巍着握着拐棍和彼此斑驳的手不放开,岸边的柳叶早已埋藏在了树干中,静待下一次春风的到来。

可这一切注定都与柳青炎心中的悲伤毫无关系。有一群还没自行车高的孩子们手里攥着得来不易的辣条与柳枝在房前有说有笑,平常一眼就能看见的那家促销小超市门口今夜挂着一张有事联系的假条,门口栽着许多树的那家兰州拉面馆似乎也没了往日的热闹,店主的那两个活泼的大眼睛小姑娘不知是在家里写作业还是为了家里的面馆而忙活着这个年龄不可能知道的东西。

好像都和往常没什么区别。

“一定要去吗?”

“我都被停职了,废人一个,去或不去又有什么区别。”

多边形的雪花化在柳青炎的鼻尖上,冰冷的水滴仍未点醒柳青炎坚硬的心。柳青炎忽地觉得,自己短暂的人生只能被分为两个阶段,第一个阶段名叫无意识地活着,时间为从出生到二十八岁生日那天,第二个阶段名叫有意识地活着,时间为从二十八岁生日那天至今,分界线叫骆延。

坐上开赴冀华市的火车之前,柳青炎又去了一趟五金店铺和老齐老张管辖的那片新区。大街中央的品牌专卖店和酒馆灯火通明,24小时不停息地兜售着二十一世纪并由此追溯到人类诞生伊始最精华的文明,破旧平房里的姑娘们淡然地呼吸着烟卷,调情似地呼了裤|裆下的男人们一脸烟灰,并抽空审视着电视屏幕里那支粗制滥造的反战电影。这时警笛尖利的叫喊促使柳青炎昂起着的头转了回来,那声警笛像是极恶都市里的一声虔诚,却没吓走来自西边的魔术师以及传教士。东方大楼里的探照灯射出穿透黑云的白色,直达南域和北部还在海面上漂泊着的渔船,他们靠着磅礴的动力与见微知著的温柔拼搏出来了昔日的好光景,一座繁荣的市场,拼出了柳青炎此刻身处的庐山。

因为不识其真面目,柳青炎在时代的土地上迷了路。

在去玩具店买了一把仿真手|枪后,柳青炎走回了小区里,寻了块安静的角落坐下,夜色不算很深,依然能看见小区里那帮小孩子们互相追逐打闹,在假山上上蹿下跳,年轻人在夜跑,父母则在健身器材那里谈论着重大话题,家门口的超市里的鸡蛋是何时涨的价,常买的洗头水为什么断了货,如何掐断老公那些该死的烟卷以及揍不听话的儿子的经验。

“柳姐姐好!柳姐姐再见!”

几声尖锐又刺耳的小孩子的叫声打断了柳青炎的思绪;那些骑车骑得飞快的小孩儿看见了这个熟悉的邻居姐姐,纷纷打了声极短的招呼便迅速沉浸在类似“能抓到那片树叶算你厉害”的追逐嬉戏中。柳青炎并不在意这些,而是拿出耳机放起了歌,合上眼的瞬间脑子里开始迅速回忆半年来自己和骆延都干了些什么事。

夏秋交汇的某一天,柳青炎深刻地记得骆延那天像发了疯一样拽着柳青炎非要去郊外找片湖钓鱼,然而一下午过去,二人得到了零条鱼,但获得了太阳亲切的问候,几只泥鳅和螃蟹的无情嘲讽,以及路过的农民伯伯的好心劝阻;那根本就是一个私人鱼塘。后来天气不好降下了大雨,不仅惩罚了二人,新买的衣服还全湿了。

冬天刚来的那段日子里柳青炎总是胃口不好,骆延就提议晚上干脆出去走走换换心情,阴差阳错地却走到了柳青炎以前上过的高中,正值下午最后一节课下课之后和晚自习开始之前的那段时间,校门口人挤人的场面致使骆延手里那串刚买的烤肠都不知道被挤到哪去了,柳青炎整整笑话了骆延一晚上。

……

柳青炎做了个梦。

大家都说她是个好姑娘,虽然她的工作不那么体面,没有多少人会记住一个匆匆路过的女孩。可她愿意把好不容易赚来的钱捐一些给把自己养大的孤儿院,愿意陪小区里的那几只流浪猫玩,给它们食物和水,在树荫下的棋盘上和老爷爷们斗智斗勇。虽然有的人认为她很脏,偏见和常识认为不应该那样,但大家都知道她有个好心肠。

如果能再活一次,我还是想像他们一样。

——

列车隐隐的呼唤和轮子下无数石块的哀嚎把柳青炎从睡梦中唤醒,眼前早已是茫茫一片。身边人恍若隔世地说笑,柳青炎还以为自己正置身于一场上世纪的欧洲电影之中,仿佛下一秒布尔什维克的同志们就要建立一个全新的政权;当看到路过的青年白领和中年大叔正一起端着泡面盒匆匆路过,柳青炎这才意识到自己只是有一点起床气而已,况且刚刚列车员说了什么自己根本没听。

柳青炎按着巫凡做出的路线走着,出了车站后看到的第一个还有一点活力的生命迹象的是被药店和按摩广告包围的据说是七九年的工厂遗址,他失去了玻璃的保护,失去了钢筋和水泥的伪装,就这么全身裸着在公共场合无声地站了将近半个世纪,柳青炎头一次看到烂尾的历史真的焕发出了第二春,只不过看起来有一股蒙太奇的割裂感罢了。

他的曾经,现在和未来就像刚睡醒的一个中国老大爷的头皮屑一样不那么引人注意,反倒是患有严重脱发的人头顶戴着的那顶帽子格外使人发笑;然而最可笑的是,他的人生没有悲欢,只剩离合。

在吞下了路边摊的一碗羊肉面后,柳青炎的第一站是那个该死的高尔夫球场。

柳青炎几乎背下了冀华山的所有路径,包括最为熟悉的那条羊肠小道。有些事总是不会随着时间而被忘在脑后,例如五年级同班女同学借的一本书和十八岁清晨高考的催命符;而遗忘则更像一个被橄榄枝和火焰打造出来的君主,酷似二十岁看见的那朵蒹葭和在路边遇见的一双美腿。这条同时拥有无数人选择无视的泥泞和初阳打扮好的街上仍塞着昨夜疯狂的歌和坚硬的时刻,打着骨折的廉价上衣店播放着本地一个小乐队的歌,一些无病呻吟的词句拼凑起男老板操他妈的一天,而不远处,冀华山吐出了他今日第一口浊气,开始了新一天的祈祷。

这一切看着都那么美好。

港岛妹妹,谢谢你献给我的西班牙馅饼。

“他以前啊,就是个捡球的。”

“捡球的?”

“对。就是那种谁都看不见,每天在球场外面等着捡被客人打飞出来的球的坏小孩儿。我们都当他是个小扒手,只不过没想到,现在他是个大盗了。”

柳青炎竟然惊叹地发现,这里真的有会说真话的人,而紧随其后的,柳青炎更加意识到,招人喜欢的不一定善于讲真话,而善于讲真话的,更加不一定招人喜欢。但至少这个随身带着锄头和电钻的老爷子给柳青炎留下了很好的印象,这样的结论从他嘴里那股熟悉的羊肉面的味道可以迅速判断出。

“您是怎么得知的?”

“猜的。”

“猜的?”

“他的父母曾经是冀华市很有名的,有名的什么来着,反正也是卖东西的,子承父业也就很正常了。”

路旁搁置了几坨腐朽的烂肉,冻死在附近的几只野生动物遭到了前来觅食的其他动物的分尸,阵阵恶臭和恐怖的形状并没有吓跑柳青炎,而是继续跟上了老大爷的步伐。

大爷姓毛;姚榭的父母本是一对中产阶级的产物,共同繁衍出的后代自然也是阶级的产物,毛大爷不时提到的往事在柳青炎看来那似乎还发生在昨天的一处小山沟里,眨眼间万丈高楼平地起,曾经用石块做的洞房却不见了。

“……二,三。一,二,三!”

喊号子的动静吸引了柳青炎,也吸引了老毛,他们看见一群上了年纪的人一边用肩上的白毛巾擦着汗一边搬运着若干不大不小的白色石块往一颗倾斜许多的树下运;那大树下头被挖了一个洞,坑里也是石块。

“哎,老毛啊。又不上工在招待人啊。不说了啊。一,二,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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