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灰（2/2）

林珉咬文嚼字地纠正了方惟寻的说法：“不是获得，是借取。”

林珉的眼神清冽得像是一层薄冰：“人是一种很奇特的动物，他们天生就会阴谋和算计，有利己主义的劣根性，会为了几分薄利变得面目可憎……但是同时，更加笼统的社会属性赋予了每个个体一种奇特的力量，这种力量在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但一旦被激发出来，会制造出足以颠覆世俗的威力。”

方惟寻迟疑着，半响才说：“我觉得你……并不是指简单的舆情。”

“舆论倒逼的确可以产生很多意想不到的社会效果，但是它本质上是有引导性的，你可以引导一群人去口诛笔伐一些敏感却不致命的东西，比如说批判政权，追逐自由，表达自我……但是同时，你也承受了同样的被反噬的负担，舆情的团结并不是稳固的团结，今天还乖乖听你话的人们，转身就可以把你送进深渊。

社会有自己的生态，能调用的国家机器力量的事件并不多……简单的舆情并不能主导事情的导向，它效果有限，并且并不稳定……但是有一种更直接和更简单的方式，让这种力量变得稳固。”

方惟寻静静地看着林珉，等着他说出什么惊骇世俗的东西。

然而林珉却只是淡淡地说出两个字：“叛国。”

方惟寻闻声，瞳孔略微一缩：“什么？”

“无论这种实验室开展多么惨无人道的实验，爆出多么肮脏泥泞的过往，激起多么腥风血雨的声讨与征伐，都会有人因为一己私利去保留它的根系，不让它就此消失，就此腐烂。但是，一旦它和叛国扯上关系，这件事情的性质就不一样了，国人都惜命，没人会冒着风险去触犯这个大忌……毕竟，有些钱，有命赚，也得有命拿。”

林珉的桃花眼轻轻眯起，幽静漆黑的眸子似乎在回顾着某些过往：

“研究协会和上方的政府有不少狼狈为奸的交易，那些道貌岸然的政客们自以为是养着一个可以抽血和利用的畸形怪物，但其实是养了一匹随时能够反咬一口的中山狼。

我在这个地方蛰伏了将近10年，曾在偶然之间见过研究协会从未对那些人透露过的一个秘密……他们利用这边获得是实验数据，向他国进行人种基因信息的贩卖，甚至利用自身和上方的勾结，多次窃取机密，用来获取更大的利润和势力。”

方惟寻的脸上浮笼出冰霜一般的冷色，他听林珉讲话时，就如同被粘在蛛丝上的小小幼虫，最开始只觉得深处泥泞，后来才发现越陷越深，最后挣脱不得，不得不面对那深渊一般的庞然大物。

难以想象，这个贯穿多个地域的研究协会究竟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他们借助利益的庇护开展丧心病狂的研究，又在更高利益的驱使下，肆无忌惮地出卖自己的盟友，长成了一颗根系极深，面目全非的致命毒瘤。

林珉的手指重新触碰到鼠标，修长的手指屈起，露出圆润精致的骨节，他将按着鼠标的滑轮向下滚动一些，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

“这条线索藏的太深，在这浩如烟海的信息量中找到有关它的蛛丝马迹比我想象得更加艰难，所用时间也超出了我的预估……这并不是一个好的征兆，毕竟即使我有继续沉潜的耐心，你们也等不了太久，一旦晏础润被运往太平洋研究协会总部，别说你混不进去，就连我想要回去都需要严格的审批。”

方惟寻的目光定在幽光闪烁的电脑屏幕上，他沉吟不语，隔了一会儿才说：“你最初接触到有关研究协会窃取国家机密进行贩卖的依据是什么？”

林珉：

“来自一个研究员……他在研究协会干了40年，但是因为资质过于平庸，在任何领域都毫无建树，是第一批被派到国内 ‘垦荒’的人，然而即使到了这里也只能做一些琐碎的数据整理工作，我来到国内的时候曾经和他接触过几次……

他越来越老，越来越不中用，逐渐成了研究院的一枚弃子。

像这种落魄半生，却又知道过分多的事情的研究员不会有好下场，研究院里随便一个人随便一支针剂就可以要了他的命，他当时大概也是预知了自己的结局，越发堕落，酗酒成性。

大概因为我的腺体等级的原因，他看我或许是有种兔死狐悲的感觉，对我一直还算不错。”

林珉手臂缓缓移动，他伸手撑起自己的脸，雪白的实验室制服随着他的动作微微吹拂，一双潋滟的桃花眼底闪着微光，似乎追溯着那经年之前破碎而隐秘的过往——

酒瓶横纵颠倒，烟头在玻璃缸里立起一座又一座灰败的坟墓，男人蜷缩在阴暗的角落，病态的眼神里投射着绝望的光。

他用被烟熏黄的手指抚摸自己被压碎的镜片，露出一个支离破碎的笑容：

“孩子，我这一生毫无所成，但我死后，会变成一个永恒的幽灵，永远盘旋在这个地方……直到这里变成废墟，化为乌有。

我编写了一段程序……如果你有一天立誓要脱离这里，去找它，它会将研究协会的秘密曝尸于青天白日之下……会成为你最有用的利器。”

男人的声音在微弱的气流中飘荡，然后散了，散成一捧无人收敛的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