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顺帝此举无疑在说:“带走你娘的骨灰,你可以闭嘴了。”(2/2)
“臣弟在,”李重雪连忙从恍神中醒转过来,对着碗口逐渐敛回思绪,郑重地道:“陛下容禀。父皇在世时曾经委托过臣弟追查乌衣教的下落,赐给臣弟一枚羽林卫金牌,敕封臣弟做羽林卫特使。当然,这是个为了密查案情专门设立的虚衔,不在我大陈官僚编制之内。”
李重雪顿了顿又道:“如今乌衣教主已死,臣弟的任务业已完成,可是金牌没法再还给父皇,只能还给皇兄了。”说完他把令牌递过去。
沉甸甸的令牌,看起来就质地厚重。
不仅质地重,背后蕴含的权力更大,当初天顺帝让李重雪做羽林卫特使查案,有意让萧少远从旁监督他。但现在两人的关系,新皇帝心知肚明,监督已是形同虚设,李重雪若是将手里的这块牌子隐匿不交,其他人又不知情,他是真有可能调动得了朝廷军队的。
李重雪居然把这么重要的金牌,毫不吝啬地交还回去。
皇帝接过金牌仔细地瞧了瞧,道:“怎么,安然,你不做羽林卫特使了?”
“臣弟本来就是个闲王,在余杭懒散惯了,现在在长安担着这个特使,手持这块金牌,到哪儿都担着责任,哪里有我以前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自在?”
这番话若是讲给别的皇帝听,兴许对方还要批评李重雪不思进取。但是新皇毕竟是李重景,他生性荒唐,喜爱玩乐。对刚才这几句话简直不能再认同。更何况他现在成了皇帝,宫里宫外没人敢再管他,这数日以来可谓逍遥自在,跟当初那个委委屈屈的太子完全不同。
李重景大笑道:“安然,你说得对,说对了呀!人生苦短,为何不及时行乐?你比朕想得开,比朕通达!朕被你点化了!你这块金牌朕收下了,朕很是高兴,有件事也要告诉你。”
“陛下请讲。”
李重景压低了嗓音:“有个叫常欢的太监,你认得吗?”
常欢?
遍寻脑海,李重雪却是一片茫然,他不知皇帝何意,摇摇头:“臣弟不认得。”
茶炉滚沸,奶香弥漫,皇帝继续道:“常欢是晏宁、天顺两朝的太监,他年老离宫以后,就住在长安西市。父皇临死之前特别告诉朕,说你一直在向父皇打听这个人的下落,但他也对朕交代说,只要你肯交出手里的金牌,朕就把这个人的去向告诉你。”
话及此,李重景露出个不解的神色,挑起语调说:“常欢是谁啊?你找个太监作甚?”
新皇帝还像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李重雪却已反应过来:原来天顺帝没忘记他俩之间还有一桩交易!他如约杀了乌衣教主,天顺帝就要将母妃的遗骨归还。
先帝把这件事告诉了继任者,并且他还额外拿了自己一把,那就是要他归还金牌,难怪刚才见到这块金牌时,像李重景这样胸无城府的人都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惊讶,因为他早就知道有这块金牌的存在了。
李重雪含糊道:“常欢乃是臣弟远在余杭的朋友,臣弟有东西寄存在他那里,这趟臣弟来长安,他托我帮他拿回去呢。”
“哦,这样啊。可常欢是两朝内宦,年纪肯定不小了,怎么会有你这样的朋友呢?”
“这……”新皇这么随口一问,却让李重雪顿时语塞,他往日总把新皇当成什么也不懂,却忘记李重景此人偶尔有超常发挥的时候,他仿佛像踩到悬崖,心底突然一空。
赶紧圆回来:“常公公离宫后周游四海,曾经来到过余杭,臣弟怀念皇都风物,于是邀请常公公给臣弟讲述,一来二去就熟络起来,就变成忘年交了。”
“原来如此,”见李重雪态度自然,新皇不疑有他,“那你就去自取吧。对了,安然,朕还有件事告诉你。这也是父皇遗命,并且他特地嘱咐,这件事不仅要让朕务必遵从,还要让朕以圣旨的形式,告知天下皆知。”
“何事?”李重雪问,原谅他猜不到能让天顺皇帝在弥留之际都还惦记的事情到底是什么,天下皆知,有必要么?
他在等李重景开口,隔了好半晌,李重景才发话:“哎,其实也不算是一件事,是句话。”
“一句话?”李重雪反问,“什么样的话?”
李重景:“朕、此、生、无、过、错。”
※※※
李重雪沉默了。
他的表情经历了好几个变化,从静然变得愤怒,然后再敛去那浮现出来的怒色,变成了茫然无措,好像是个孩子站在川流不息的闹市路口。
他有这种变化却完全不在新皇的意料之内。
李重景也很茫然,不过他茫然得却是:“哎,这句话有什么不对吗?”
新皇好歹也是当过几天皇帝的人了,多少能对天顺皇帝感同身受,坐在这九五至尊位置上的人,谁都愿在身前身后被人敬畏,不肯承认自己有错,这不是什么值得稀罕的事吧?
李重景又道:“父皇还说,他所颁布的政令,所做出的决定,为防止有人利用新君年少动摇国本,任何人不得擅自更改,违者便按照谋反以极刑论处。”
“那兄长答应了?”
“不然呢?”说到这儿,新皇嘴角向下一撇,露出个难看至极的面色。
那时天顺帝紧紧抓着他的衣服,那双已经泛出灰白色死气的眼睛,像鬼祟似的紧盯着他,指甲扣进他胳膊的肉里,连声重复“答应朕”“答应朕”……现在想想都心有余悸。
李重雪捧着瓷碗,在白雾里出神。
天顺帝的遗命,只有一个意思,那便是他不承认他做过所有的恶事,也不许任何人翻案,他肯还给自己母妃的遗骨,便是把它当成是给自己封口的好处。
天顺帝此举无疑在说:“带走你娘的骨灰,你可以闭嘴了。”
但至于母妃的巫蛊案到底真相如何,他不用再查下去,因为就算查出案情另有缘故,只要他敢说出任何异议,罪同谋反,处以极刑,哪怕他是皇子王孙也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