质疑(1/2)
质疑
国贸楼顶站着一个十五六岁神情恍惚的男孩。
他翻越了防护栏杆,站在最外的平台边沿。
半个身子已经探空,随时有坠楼的危险。
楼下站满了围观的群众。
大家认出这个男孩是一个热搜事件中的当事人,纷纷拿出手机拍视频,有的甚至打开了直播。
有人报警,消防员赶到,几个消防员立刻开始铺安全气囊,几个消防员赶到了楼顶。
因为男孩情绪激动,其他消防员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由一名消防员上前做男孩的思想工作,让他先下来。
男孩似乎被说动,往里挪了一点。
但楼下有人高呼,“不是要跳嘛,快跳啊。”
“是爷们儿就跳,一闭眼就下来了,别墨迹。”
“哎,你已经火了,马上就能直播带货了。”
“跳不跳,不跳我去接孩子了。”
围观的人群边鼓掌边齐声喊:“跳下来!跳下来!”
男孩回头看了看消防员,又看了看楼下的人们,闭着眼睛向后倒去。
消防员晏柏一把抓住了男孩的手腕。
男孩被悬在半空中。
楼下的人群发出“唔”的声音。
消防员晏柏身子倒挂,脸涨得通红,用尽全身的力气拽着男孩。
男孩二十多岁左右的样子。
他笑着和消防员晏柏说了一句话,
用另一只手掰开自己的手腕坠了下去。
飞扑上来的其他消防员没有拽住男孩。
男孩一声沉闷的巨响,落在柏油马路上。
围观的人纷纷捂着鼻子逃离。
楼上的消防员晏柏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他红着眼睛对着楼下的人狂喊,“满意了吗?你们满意了吗?我操你妈!我操你妈!”
他一声声地怒骂着,每一声都用尽了力气。
队友将他拉回天台,他仰面躺在地上,看着流火的太阳,声音嘶哑哭得像个孩子。
半个月后,消防员晏柏走进了周淮舟的心理咨询室。
这半个月他遭受了猛烈的网暴。
网友看到了围观群众发的视频,从各个角度谴责质疑他的专业水平。
有人说消防员应该学点心理学,这样就不会连个跳楼的人都劝不住。
有人质疑明明安全气囊已经铺了一半,人掉下来为什么还是摔死了。
有人抓着他最后爆粗口不放,说有损消防人员形象。
有人将视频做了深度解析,怀疑男孩的另一只手并不是要掰开消防员的手,而是去抓消防员的手。
他是在求救,根本不是想死。
阴谋论出炉,舆论开始怀疑是消防员放手才导致男孩掉下去的。
就连有的大媒体都加入了口诛笔伐,上升到讨论消防员的职业化是不是真的比兵役制好,是不是消防员职业化使得消防员整体素质,专业技能都下降了。
网上的讨论很多,也有很多声音谴责那些怂恿男孩跳楼的冷漠围观群众。
但这时,跳楼男孩的母亲出来说了一段话,她的矛头直指晏柏,说就是因为他没有抓住自己的儿子,才使自己痛失好不容易失而复得的爱子。
跳楼男孩名叫马学良,二十年前还在襁褓中的马学良,被人贩子从家乡拐卖到了翰兴市,跟着养父母一起生活。
养父母是建筑农民工,马学良十三岁时,养父母在一次倒塌事故中双双身亡。
十三岁的马学良成了孤儿,跟着年迈的奶奶一起生活。
马学良的亲生母亲叫王芬,半年前在网上发帖子寻找自己刚出生几个月就被人贩子拐走的儿子。
王芬通过自媒体录了视频,说自己的孩子丢了之后,她一直没有放弃寻找,辗转多地打听孩子的消息。
王芬怀着马学良的时候,就被马学良的父亲抛弃,生下和她相依为命的马学良之后,她需要养孩子,所以就去给别人剥核桃挣钱。
这天她去给老板送剥好的核桃,结果回家发现在院子摇篮里的马学良不知所踪。
她到处寻找都没发现孩子的影子。
她撕心裂肺地哭喊孩子的小名。
期间一次一次的失望让她无比失望和自责,甚至精神恍惚疯疯癫癫,几次差点坠下山崖。
视频里的王芬声声唤着马学良的小名,哭得几乎晕厥。
这个视频被寻人志愿者转载,迅速有了很多粉丝加入支援。
王芬的视频被放在了公益寻亲平台,通过警方和志愿者的不懈努力,终于千里寻亲,帮王芬和马学良这对母子十几年之后重新相聚。
网上直播了在警方的见证下母子相拥而泣的动人场面。
这场面让一直关注这件事的人无不为之而感动。
马学良跳楼后,王芬的控诉视频真正让网友把攻击的矛头对准了消防员晏柏。
她抓着马学良已经往回挪了一步的监控视频不放,坚持说自己孩子已经不想死了,怎么会又跳下去?
她完全没理会楼下围观人群的怂恿,而是做了自己的猜想。
轻一点的解释是马学良脚上打滑,消防员失职没抓住。
重一点的解释就是消防员和他的儿子说了什么,他儿子才会一心求死。
警方对视频做了分析,但所有视频都很模糊,看不清楚马学良最后的动作是求生还是求死。
但从马学良的肢体动作分析来看,他是自己挣扎掉下去的。
网友们当然不认同这种解释,有人把坠楼视频截出来给马学良和晏柏配了声音文字。
“给钱。”
“多少?”
“十万。”
“我还是死吧。”
消防队收到很多的匿名信,要求让晏柏停职接受调查。
很多情绪激动的家长给消防队打电话,他们推己及人极致共情,如果有一天站上去的是自己的孩子。
他们怎么能放心在自己孩子生命的紧要关头,是这样素质的消防员和死神周旋。
有人举报曾经在一场火灾中,放在茶几上的金项链和金镯子不翼而飞。
那场灭火救援行动里,就有晏柏。
晏柏被怀疑趁着救火拿了失火家中的贵重物品。
有人挖出了晏柏打人的视频。
事件愈演愈烈,一浪高过一浪,晏柏所在的消防队门口被摆上了沙袋。
有一次出警连消防车也被拦住了。
结果是,晏柏被强制休假。
他请晏柏坐,给他倒了水。
周淮舟在网上看过晏柏的照片,所以他直截了当地问晏柏,是不是因为网暴的困扰来寻求心理疏导。
晏柏的回答让周淮舟直接目瞪口呆。
他说:“我不是来替自己做咨询的,我是替马学良来做咨询的。”
周淮舟问:“马学良不是已经......”
晏柏说:“是啊,他已经死了。
但......他没想明白的事,我想替他想明白。”
周淮舟感觉自己的呼吸都暂停了几秒。
他沉默片刻,良久才缓缓问道:“为什么?”
晏柏和善一笑,“我是这个世界上他最后的倾听者。”
·
晏柏想起什么似的对周淮舟说:“不知道您这里的咨询可以多长时间?”
周淮舟对他说:“随时,免费。”
晏柏一顿,“您相信我?”
周淮舟说:“我信。”
晏柏有点不可思议地问道:“网上说我......”
周淮舟说:“网上有人在带节奏,我能看出来。”
晏柏自嘲地笑了笑,“可是,不是所有人都能看出来。”
周淮舟说:“你打人一定是有原因的,但发布者只截了视频的一小段。那个视频里,我看到你穿着消防服,脸上被火熏得黝黑,手上还有被火新燎下的泡,你的眼里满是血丝和愤怒,还有眼泪......”
晏柏说:“那场火真大,我们队的人本来已经都平安下楼,正准备疏散群众。
突然有个男人哭着说自己孩子还在家里。
我们队长立刻返回去救人。
结果等我们队长上楼后。
这男人抢过我的对讲机对着我们队长说:‘我孩子在楼下,已经逃出来了。你帮我拿一下床底下的行李箱。’
这时煤气突然爆炸,我们队长再也没出来。”
晏柏低头,用手抹了一把脸。
“我揪着他的领子问他行李箱里是什么?
他说,‘是钱’。
我一下没忍住,用手给了他一拳,就这样被人拍了视频。”
周淮舟叹了一口气,“火是滚烫的,心却是寒的。”
晏柏说:“大概这就是我们的宿命,没有死在火里,却死在了被救的人们的谎言里。”
周淮舟问:“当时是马学良掰开你的手掉下去的?”
晏柏说:“是。”
周淮舟问:“他为什么要死?”
晏柏说:“他绝望了。”
周淮舟:“他为什么绝望?”
晏柏没回答,他讲了个故事,“有只狗狗被遗弃,收养的人家对它很好,但收养人去世没人再给小狗庇护。
小狗重新成了街头的流浪狗。
它学会了找垃圾堆里的食物,知道了哪里能避过寒风不被冻死,知道怎么样在一堆野狗的撕咬中逃脱,知道了看人的脸色,什么人会给它一块食物,什么人会给它一脚。
直到有一天,它看到了电线杆子上的寻狗启事。
原来的主人一直没有忘掉它,在千方百计地寻找它。
它开始跋山涉水地回家。
见到原来主人的那一刻,它觉得所有的苦都值了。
主人抱着它摸着它,喂它吃饭,帮它洗澡,帮它除虫,帮它治病,对它温柔备至。
它不再是一条脏兮兮的流浪狗。
当它醒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在一个笼子里,周围都是宠物狗的叫声。
它们争先恐后地向进店的客人表现着自己的乖巧。
它终于知道,它被主人卖给了宠物店。
主人贴寻狗启事的原因,只是有人跟主人说,它的品种还不错,能卖个好价钱,扔掉可惜了。
它绝望了,它不吃不喝地躺笼子里等死。
在他死之前,它被卖到了狗肉店,连最后的骨头血肉都被吃干抹净了。”
周淮舟迟疑地问:“这个小狗是马学良?
他不是被拐卖的,而是被遗弃的?”
晏柏无奈地笑了一声,“比遗弃还惨,他是被自己的亲生母亲用2000块钱卖掉的。
马学良在王芬肚子里的时候,马学良的父亲抛弃了他们母子回归家庭。
王芬要打掉孩子,结果没打掉,被迫把孩子生了下来。
孩子生下来几个月她就找人贩子把孩子卖掉了。”
周淮舟惊讶,“既然马学良是被卖掉的。为什么王芬还要在网上声泪俱下地寻亲?”
晏柏说:“这么多年不找,偏偏在半年前开始找?
因为......马学良的养父母那时候在工地上出的事,包工头赔偿了二十五万。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