质疑(2/2)
这二十五万,养父母留给了马学良。
王芬先知道了这个消息,后来才在网上发布了寻亲启事。
开始利用舆论和慈善帮她‘找儿子’。
她找的不是儿子,而是钱。”
周淮舟说:“他是怎么知道的?”
晏柏说:“当王芬问他要钱那一刻,他其实已经隐隐知道了一点当年的真相,他只是不愿意相信而已。
他把钱都给了王芬,他希望妈妈收到钱就会好好爱他。可是他没想到,王芬不仅问他要钱,还要他的一颗肾。
王芬有尿毒症,器官移植是救命最好的方法。
马学良心彻底凉了,这个母亲演了一出悲情的千里寻子的戏码,只是为了钱还有一颗肾。
他质问王芬。
王芬威胁他,如果不给她肾,她就在网上说马学良是个见死不救的白眼狼。王芬这么说,也这么做了。
马学良被亲生母亲算计,然后被逼到了墙角。
他瑟瑟发抖。
他怕的不是网暴,他怕的是面前这个女人。
他以为的爱和信仰,分崩离析,丧失殆尽。
他只有……母亲的爱就是他的信仰。
他这个年纪大概还不了解什么叫‘不值’。
他成长的这么些年,经历过了很多艰难。
但这次,他挺不过去了。”
周淮舟心里悲凉,他一时不知该作何回答。
晏柏接着说:“他本来想喝药的,因为他怕高。
但他知道有毒的肾妈妈就不能用了,所以选择了跳楼。
这个孩子在死之前,心死了,却还是把肾给了他妈妈。”
晏柏哭了。
这次他没有隐藏,拿了张纸巾直接盖在了自己脸上。
纸巾吸上了满满的泪水,沉甸甸的。
周淮舟问:“我知道王芬为什么要在网上带节奏讨伐你了,马学良跳下来的时候肾脏破裂,器官不能用了对吧?”
晏柏吸了吸鼻子,“是,内脏碎了不能移植。
王芬的目的没达到,恼羞成怒的说我害了她儿子。”
周淮舟补充,“还有一点,她不确定马学良死前和你说了什么。
她要先发制人,她见识过网络的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她要在你说出真相之前,利用舆论将你摁倒。
这样你再说什么都是徒劳的。”
晏柏眼里有点悲伤,“她这么做正是能证明她的心虚,马学良在跳楼前跟我说的,都是真的。
我不怕她的网暴。
我只是觉得可惜,那么小那么渴望爱的孩子就这么走了。
我这半个月脑中一直在循环播放马学良死前说的话,还有他面带微笑地向后倒去的画面。我想替这个孩子来咨询,帮他想清楚他没有想清楚的事,帮他解开心中的死结。
他用死来给自己换取了一个说话的机会,哪怕这个倾听者是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他在我面前掉入地狱,我站在地狱门口一遍遍重复他的背影他的表情。
我想为他做点什么。”
周淮舟对面前的人肃然起敬,他遭受了那么严重的网暴,被人误解被人中伤被人侮辱被人谩骂,甚至差点丢了工作。
他这些天脑子反复在想的,竟然是那个男孩的痛苦,一个陌生人的痛苦。
周淮舟是清醒的,他虽然知道他的患者是晏柏,但其实是马学良,死去的马学良。
晏柏的痛苦来自于马学良,他需要替马学良问个明白,问个为什么。
他让晏柏一天后再来心理咨询中心。
下班后,周淮舟在会议室和几个心理师共同探讨了晏柏的治疗方案。
对于晏柏的心理治疗,心理师们有不同的看法和意见。
有的心理师不同意用角色逆转,将晏柏的角色转换为马学良。通过治愈马学良来治愈晏柏,他认为这是非常危险的。
如果不能彻底治愈晏柏,那马学良的阴郁会成为晏柏的一部分,马学良的阴郁会时刻影响着晏柏。
死亡啊,那是血淋淋的死亡啊,晏柏目睹了马学良的死亡,马学良的血早就溅到晏柏身上了,跟烙印一样。
晏柏得抑郁症也是迟早的事,到时候事情就不可控了。
有的心理师则不那么认为,无论做不做角色逆转,晏柏已经把自己的一部分角色和感受变成了马学良。
跳过治愈马学良直接治愈晏柏,难度很大,并且违背了患者来咨询的初始诉求。
有的心理师说现在的心理学技术还不至于能隔空治疗,通过一个人来治愈另一个人。
甚至直接建议让晏柏换个工作,心理咨询中心和脑神经专家联合,给他做逆向思维空白处理,让他把这一段记忆抹掉。
这是最保险的做法。他必须忘掉马学良。
陈年立刻就否定了这种做法。
晏柏是马学良跳楼事件中重要的目击证人,在案件没有完全下定论之前,作为心理师没有权利抹掉他的记忆。
即使当事人同意,这也是违规的。
就在心理师们争执不下的时候,周淮舟说了一句话。
“晏柏是我们必须百分百治愈的患者。
这是我们作为心理师,在这个不幸的事件中唯一能做的。”
大家沉默良久。
之后心理师们求同存异,周淮舟最终确定了晏柏的治疗方案。
先融合,再分离,最后痊愈。
周淮舟像一个主刀医生一样,需要万般小心,既需要避开那些危险的大血管,还要精准地找到病灶,用超声刀将肿瘤快速地切掉,麻利地止血缝合。
他遭遇了最难的考验。
晏柏很守时地按时间来接受心理辅导。
直到有一天,晏柏在催眠中看到了马学良的背影,此前在晏柏潜意识里的马学良衣衫褴褛,满身血污。
但这次马学良穿着整洁,脸上洋溢着希望和微笑,似乎要去参加一个什么重要的典礼。
马学良转过身来跟晏柏说再见。
催眠中的晏柏呢喃,“再见。”
周淮舟突然有种想哭的感觉。
他轻轻念道:“生和死,不再是决定幸与不幸的关键。
死者归于圆满。
生者则立于船只甲板上,合掌祈祷。
船,顺利地离岸而去。”
晏柏在做心理评估的时候,PTSD已经痊愈。
这天,网上有人发布了一个视频,发布视频的人当天在国贸的楼顶修理冷却塔,正好拍下了整个事件。
网上哗然然后是以极快的速度倒戈,王芬被网暴。
周淮舟故意笑着问晏柏,“大家都在狂欢哪,不想加入进去?
你当时是棍棒下的人,现在拿着棍棒的人是你。
真的不想做点什么吗?”
晏柏笑笑,“以暴制暴,暴力会带来更大的暴力。
正义是多宝贵的东西,不该被这样利用。”
周淮舟拍拍晏柏的肩膀,“以后还做消防员吗?”
晏柏说:“做啊,还做。”
周淮舟开玩笑,“不怕直面人性的淋漓了?”
晏柏微笑,“不怕。生命只有一次,我要守护更多人的这一次。”
聊到最后,晏柏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周医生,我有个不情之请,我想您能不能替一个孩子做个心理辅导。”
周淮舟问:“哪个孩子?”
晏柏说:“是我们之前一个牺牲战友的孩子。
因为在火灾中救人,我的那个战友牺牲了,被国家评定为烈士,追记了一等功。
战友的孩子今年高考,按政策烈士的孩子高考能加二十分。
教育局收到很多考生家长的反对电话,要求取消这二十分的加分政策,对一起寒窗苦读的其他学生是不公平的。
战友的孩子被人当面批评,说她不该占这二十分的便宜。
马上就要高考了,她的心情却始终低落,高兴不起来。
她表示坚持不要这二十分的加分,她的成绩很好,要靠自己的努力考一个好大学。我们队里的人都急疯了。
所以他们委托我问问看,您能不能给孩子做个心理辅导,别让她因为这件事影响了高考状态。”
周淮舟听完说:“还是那句话,随时,免费。”
晏柏有点感动,“谢谢您。我替我死去的战友谢谢您。”
周淮舟说:“不,应该是我们谢谢你们。你们的工作面临的压力很大,尤其是在面对死亡伤害等事故中的心理压力。
所以经我和我们心理咨询中心的心理师共同决定。
向有关部门申请我们这儿,作为免费的消防员心理咨询和心理干预中心。
你和你的队友们随时可以来找我聊。家属也欢迎。”
两个月之后,高考成绩揭晓。晏柏战友的孩子第一时间给周淮舟发微信报了喜讯。
二十分是锦上添花,没有二十分她依然榜上有名。
孩子给周淮舟发了一首音频。
是谢春花的一首歌。
我从崖边跌落
落入星空辽阔
银河不清不浊
不知何以摆脱
我从崖边跌落
落入丛山万座
呼声不烈不弱
梦门何故紧锁
谁引我入明火
谁推我入筐箩
谁割去我耳朵
谁圈我以绳索
谁耻笑我执着
谁把岁月蹉跎
谁碾碎了泡沫
谁心已成魔
撕破我从崖边跌落
为何是梦还是解脱
谁低头只沉默
谁迟疑难定夺
谁把美梦捕捉
谁将画卷涂抹
谁结束这折磨
谁轻柔的抚摸谁纵身入湖泊
换温暖魂魄
孩子说:“周淮舟哥哥,你纵身入湖泊,换温暖魂魄。谢谢你。”
周淮舟给程遇行打电话,“哥们儿今天太开心了。请你吃饭。”
程遇行笑,“我这里还忙,一会儿联系你。
听你的声音,像中了彩票。”周淮舟大声笑,“哈哈,比中了彩票更好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