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婚(2/2)
高斌说:“其实我没想杀她,她要是乖乖做我的老婆,不要喊叫我也不会杀她。”
周淮舟盯着高斌:“你想追求向娟,但向娟不同意,所以你杀了她对吗?”
高斌低头嘟囔,“她早就是我老婆了。”
周淮舟问:“为什么她早就是你的老婆了?”
高斌说:“我和她的八字就是注定的姻缘,上天早就定好了。”
周淮舟追问:“上天?你怎么知道上天定好了?”
高斌说:“我养父说的。夫妻是三世的因果。”
周淮舟问:“你养父是谁?”
“我小时候被父母扔在水沟,被养父收养。
我养父的职业是鬼媒人,就是给死人说媒的。
没成婚的人在孤坟里会成为孤魂野鬼,不能转世投胎。
十里八乡谁家有死去的单身男女,我养父都门清。
他会带着我上门给两家撮合,在看过两个亡人的八字之后,挑选一个晚上让两家举行冥婚合葬仪式。
当然也有入赘新娘家娶鬼新娘,还有嫁鬼丈夫的活人冥婚。
我养父这些都干。
这种的媒人费更贵。”
高斌说着说着沉浸在了回忆当中。
程遇行背后一凉,他问道:“你养父光是介绍亡人冥婚吗?没有偷尸卖尸,甚至将痴呆流浪的人杀死卖掉的情况吗?”
他知道,在几十年前冥婚之风盛行,也滋生出了很多犯罪。
因为女尸难求,新鲜的尸体价格更是让很多人铤而走险。
就在近几年,火葬还没有普及的落后地区,也抓到过几个买卖尸体的罪犯,他们利用民间的陈规陋习,封建迷信遗留挣着血淋淋的钱。
高斌没吱声。
程遇行拍了下桌子,“有没有?”
高斌说:“有。”
程遇行大声问:“有什么?说清楚!”
高斌脸色有点发白,“我养父带着我去挖刚下葬的尸体,然后转手卖掉。
还......还杀过几个痴呆的女人......卖给了急需配冥婚的死人。”
“杀人?”周淮舟惊了一下。
高斌立马解释,“不不不,不是我们主动杀的。是痴呆女人的家里人委托的。”
“什么?”程遇行和周淮舟同时震惊。
高斌说:“疯傻的女人没用,不如死了娘家能卖个好价钱。”
程遇行继续问:“除了偷尸体,卖尸体,杀人,你和你养父还干嘛了?”
高斌摆手,“没有了。后来查的严了,很多地方都是人死了一把火烧掉。”
程遇行问:“会偷骨灰吗?”
高斌说:“没......没有。”
程遇行板着脸,“好好说!”
高斌支支吾吾,“偷过几回。”
周淮舟灵机一动,“你就不怕你这么多年在监狱里,有人偷了向娟的骨灰卖给别人,向娟当了别人的老婆?”
高斌紧张了一下,继而又放松了下来,“不会。向娟的骨灰别人找不到。”
周淮舟问:“你可是坐了三十年牢,你这么肯定?
我们可是破过好几起案子,骨灰里面有戒指啊绣花鞋什么的。”
高斌听到戒指,脸刷地一下惨白,“不可能,不可能。”
他接着嘴里恶狠狠地咒骂,“杀千刀的盗墓贼不得好死。”
程遇行和周淮舟同时听到了盗墓贼三个字。
程遇行镇定地说:“向娟被你藏在了一个古墓里。
你幻想着死后和向娟合葬在这个曾经王公贵族才能享受的风水宝地。”
周淮舟补充,“你在监狱三十年,根本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发生了多大的变化。
你说说地点,我们帮你看看向娟是不是已经当了别人的老婆。
这样你死后真得当个孤魂野鬼了。”
高斌想了想,说了一个地点。
程遇行和江喻白低语,“和物证科的同志去他说的地方。先拿上介绍信,请外省兄弟单位协助。”
几天后,江喻白传回了消息。
在一个民国墓里找到了向娟的棺材,棺材里有一个骨灰坛,有一个戒指,还有一双已经腐烂的绣花鞋。
经骨灰里残留的骨头和牙齿的DNA比对,是向娟的。
三十年的失踪案终于告破。
周淮舟给高斌做了催眠。
从监狱里出来,周淮舟告诉程遇行,“你知道高斌杀死向娟的真正理由是什么吗?
我今天催眠本来是给高斌解除心锚指令。
意外知道了另一件耸人听闻的事。”
程遇行问:“什么骇人听闻的事?”
周淮舟说:“高斌曾经被他养父卖到了一家做入赘女婿,女方已经死亡几日。
他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穿着新郎的褂子,胸前带着大红花。
女方亲戚发现‘新郎’醒过来了,就开始张罗‘婚礼’。凄厉的唢呐声,满屋子诡异的喜字,墙角堆满了各式纸扎的冥器。
‘新娘’穿着喜服被人搀着,而他被人押着和‘新娘’拜堂。
那个地方有风俗,没有嫁人的女子不得入家谱和祠堂。
而且有传言,不替亡人完婚,亡人的鬼魂就会作怪,扰得家宅不安。
女方家富甲一方,所以宁愿女儿腐烂发臭,也一定要在下葬前高价找一个肯入赘的女婿来完婚。
新娘的脸被涂上了厚厚的□□和诡异的口红腮红。
新娘的脸和手已经有了隐隐的腐烂。
为了掩盖尸臭,新娘身上涂了大量的香粉,但混在一起的味道令他直接呕了出来。
夫妻对拜,新娘的脖子直接掉了下来,呈现了诡异的弯折,眼睛红彤彤地盯着他。送入洞房,一阵不知是喜乐还是哀乐的音乐响起,他被关在了一个房间里。
他只觉得脊背发寒,像是被埋入了阴森的墓xue。
他猛地看向床上,床上所谓的新娘。
他嘴里塞的毛巾被拿走,他听到女方的家人对他说,新娘明天下葬,在此之前,他们夫妻要共处一室。
他蜷缩在屋子的角落,战战兢兢过了一夜。
他汗如雨下。身体如灌了铅一般无法挪动。
新娘下葬后,他以为自己自由了。
他毫不犹豫地远走他乡,发誓再不回那个鬼地方。
其实,他自己不知道,他的噩梦真正开始了。
他走到哪里,都觉得有人在跟着他,如影随形。他为了摆脱鬼新娘的纠缠,准备好好找个活人谈恋爱结婚。
他在偶然听厂里的人闲聊的时候,知道了向娟的生辰八字。
他眼里放光,这就是养父说过的三世姻缘。再合适不过的姻缘。
但他有情,向娟无意。
向娟的反抗似乎激起了他当时被逼和死人拜堂的无奈和愤怒。他举起了斧头,将向娟分尸后扔进了锅炉。
为了保证向娟的尸骨燃烧完全,他一晚上一直往锅炉里添煤添助燃物。
高斌自己跳进了自己的幻境中。
他的心魔不是向娟,他的心魔是鬼新娘。
他曾经是封建陋俗的牺牲品,于是当他逃脱了之后,他又变成了施害者,将他人变成了牺牲品。
他被人拿去陪葬,他也要找一个人为他陪葬,成为他的陪葬品。
这是他的潜意识。”
程遇行听完周淮舟的分析,沉思了几秒说:“是。其实他在街头杀人,那名受害者被他撞了一下,当时恶狠狠地说了一句‘走那么快赶着入赘去呀?’
当时这句话没有引起办案人员的关注。因为不知道他的这些往事。
现在想来,都对上了。
‘入赘’两个字触发了他的恶念。”
周淮舟说:“是,这才是他杀人的深层心理动机。
人人都有无知的自由。
但这自由若泛滥了,那就是灾难。”
程遇行说:“之前我去外省交流学习。当地的刑警队同志给我说了一个命案。
一个山村还延续着之前的风俗,就是新婚夫妻如果结婚两三年没有孩子。
婆家就会找几个人来拍喜。
也就是一群人拿着木棒铁锹围着殴打妻子。
打得越狠,越容易怀孩子。
出了命案,刑警去村里调查才发现,这种风俗在这里已经有几百年的历史了。这种习俗在几百年前设立的初衷,其实就是为了妻子不生养,男子能利用这个习俗,利用众人的棍棒光明正大把妻子打死。然后再娶。
娶了不生养,再打,再娶。
我当时只觉得可悲。一时间竟不知该怪谁。
虽然现在就是象征性地拍打,但依然是一种人性中的恶。”
周淮舟说:“是啊,地狱本来就是人间的映射。”
程遇行说:“现代社会这种事少了很多,但依然时不时有死灰复燃。
封建迷信,全面取缔。陈规陋俗,一律禁止。
有知识有文化有自我观念的人越来越多,希望这种案件越来越少,直至销声匿迹。
我甚至希望我们的后代们,偶尔在哪本书上看到曾经血腥的习俗,会笑着说一句:‘骗人。怎么可能?’”
周淮舟笑,“任重而道远。道远而崎岖。崎岖而艰难。
蔡康永老师的一句话甚至已经成了我的座右铭。
他说:‘在堕落的环境中,你绝对可以做高级的事情。然后你的高级会影响别人,别人也会变得高级。’
高级的事。我一直在想什么是高级的事。大概就是善。
对自己善,对别人善。”
程遇行笑了,“好有哲理。快成我的座右铭了。不过我是刑警,我还得加一句。
对待罪犯要像秋风扫落叶般无情。
我要努力的方向,就是惩恶扬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