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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状(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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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状

相距树林十里外,有一座破庙。

庙里有一束微光。

破败的佛像经年累月被风霜雨露残蚀,早已分不清是佛是魔,刷着黑漆的佛眼空洞的看着这个世间,无情无感,无悲无欢。

忽地!

一只深褐色信鸽突然自庙门飞过来,落在满是尘土的残破供桌上。

昏暗中,一只手慢慢伸向供桌。

信鸽扑腾两下翅膀,落在那只手里。

借着微弱的灯火,一张阴冷的脸赫然呈现在黑色斗篷

狐目,睛黄,左侧耳垂戴着一个银制的钉扣。

眉短,眼尾高高吊起。

这是典型的……

吊梢眼。

破庙昏黄,赖笙倚在残败的供桌旁边,擡手解下鸽子腿上的信筒。

鸽子被松开的一刻,扑腾着回落到供桌上。

借着烛光,赖笙展平密笺,‘急需’二字赫然映入眼帘。

赖笙知道这两个字的含义是什么,可他不急,甚至不想再继续。

他把密笺扔到地上,整个身子颓废靠在供桌的桌脚,目光望向墙壁上早已看不清的壁画,经历时间的腐蚀,神佛早已化魔,张牙舞爪,丑陋不堪。

父亲到底,为什么!

直到现在,赖笙都不确定自己的父亲到底知道多少。

知道他是内鬼?知道他暗中散布了许多诋毁疆主的谣言?

还是知道他害死石察的事?

赖笙搭在膝上的手慢慢攥成拳头。

不管他做过什么,都是为了父亲,为了族人!

每一件他都没错!

尤其是石察的死,如果让那个天生拥有双属性元力的家伙长大,可以预见,未来二十年,三长老的族人必能压过自己的族人。

这不行,这不在他的容忍范围之内。

只是,现在想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被驱除出苗疆,永久除名。

他哪怕是死,都不可能再回到十万大山,那个承载着他前半生所有荣耀的地方。

死都不行啊。

恨!

赖笙突然攥紧拳头,发出的咯咯声在这暗夜的破庙里,阴森至极。

如果这些都不是他的错,那是谁的错?

温去病,钟一山!

要不是温去病跟钟一山把曲银河和御赋带回苗疆,事情本可以按着他预计的方向发展,是他们的突然出现,坏了自己整个布局。

这种逻辑显然经不起仔细推敲,哪怕钟一山他们不去,赖笙依旧是炽翼局中局的一枚棋子,他的下场也依旧不会比现在更好。

只是现在,赖笙可以报复的只有这两个人。

而且除了报复这件事,赖笙当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离开苗疆,他所有的雄心壮志全都成了梦幻泡影,水月镜花。

他觉得自己就像是离开天空的苍鹰,离开水的鱼,死不死活不活的将就着。

哪怕他以千机蛊追踪钟一山等人的行踪,但接下来该如何,他不知道。

夜风吹拂,卷起一丝凉意。

那张被赖笙扔到地上的信笺随风而起,飘荡着落到他的膝盖上。

‘急需’二字,再次映入眼帘。

冥冥中,仿佛每个人的路,早已注定。

赖笙空洞的目光一瞬间有了光彩。

他忽然想到一直与他购得千机蛊尸的神秘人,亦在大周皇城。

密笺被赖笙重新握在手里,他忽然有了新的方向……

大周皇城,将军府。

自上次被推到地上之后,这一两日钟知夏都没看到危耳的身影。

哪怕被那么严厉的拒绝过,钟知夏心里仍然憋着一股劲儿,想她钟知夏当初也是被吴国世子跟殿前司指挥使同时爱上的女人,且被朱裴麒选中当了半年的侧妃。

她的姿色断然不差,危耳怎会拒绝?

钟知夏后来仔细想过,怕是那时危耳知自家兄长在外,故作姿态而已。

所以,她不想放弃。

这会儿自正厅走出来,钟知夏脸色略有失落。

听管家的意思,危耳大清早便离开了。

拐角落,钟知夏正琢磨该如何将自己的美,完完全全展现给危耳,让他欲罢不能的时候,忽有一道黑影闪过。

“大胆!”

那抹黑影撞了她,钟知夏含怒转身一刻,背后竟空空如也。

凉风袭过,钟知夏不由打了个激灵。

偏在这时,她发现地上多了一物,是一个绣着葳蕤牡丹的锦囊。

钟知夏可以肯定,刚刚这里并没有。

于是她看了眼四周,见无人便蹲下来捡起锦囊。

没有在原地逗留,钟知夏寻得一处僻静角落,打开锦囊,其内有张字条。

待其展开字条,上面写着一行字。

‘钟府江斐,在幽市醉仙楼。’

钟知夏美眸紧蹙,江斐不是死了吗?

当日钟弃余亲口承认她杀了江斐,母亲与其有染便成了一笔查不清的糊涂债!

倘若江斐没死的话,那死的可就是钟弃余了!

思及此处,钟知夏立时收起字条,急匆离开将军府……

皇宫,含光殿。

这段时间一直比较消停的顾慎华,在得知钟长明与钟知夏到刑部告御状,且背后靠山是危耳的时候,便开始不安。

整夜整夜的睡不着。

为此,流珠特别嘱咐御医院开些安神助眠的汤药过来。

殿内,流珠端着托盘迈进大厅时,顾慎华正于主位上以手抚额,用力揉搓,双眉紧皱在一起,看起来十分难受的样子。

“皇后娘娘又头痛了?”

流珠快走几步将托盘搁到桌边,上前绕到椅子后面,双手贴于顾慎华两侧太阳xue开始按压,力道适中。

顾慎华顺势靠在椅背上,长吁口气,“钟府的贱人,也是真多。”

“皇后娘娘说的是钟知夏?”流珠狐疑道。

“钟知夏自是贱人无疑,那钟弃余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若不是她们两个前前后后在太子身边转来转去,太子何必染上这一身腥!”

“钟弃余倒是没什么,眼下钟知夏也忒大胆了些……”

流珠话因未落,顾慎华突然转身,美眸闪出一抹愠冷。

“皇后娘娘明鉴,奴婢的意思是当务之急可得先把太子殿下给摘出来,否则案子再这么闹下去于太子殿下声誉不好,至于钟弃余,她在皇后娘娘眼皮子底下,什么时候想要处置了,便处置了。”

流珠的解释在理,顾慎华转回身,“你以为本宫不想案子快点儿结?谈何容易!”

看着顾慎华背对的身影,流珠暗自噎了噎喉,重新擡手,“皇后娘娘且给太子殿下想想办法吧。”

“怎么想?你以为真正想搅乱这滩水的是钟知夏跟钟长明?”顾慎华冷哼,“这根本就是父王想扳倒麒儿的开始!”

“不会吧?”流珠佯装震惊道。

“危耳是父王的人,他给钟知夏跟钟长明撑腰已经说明一切。”

顾慎华摆手,流珠这方从椅子后面绕过来,“近三个月内,本宫给父王去了多少封信?”

“回皇后娘娘,十七封。”

殿内瞬时沉寂,顾慎华神色渐渐冷凝。

去信十七封,回信却是。

无……

沉默许久的含光殿,传出一声叹息。

顾慎华坐在主位上,望向眼前殿门,目光却又似透过这殿门望向更远的方向。

她还记得自己初嫁皇宫时,父王不舍的样子,那时的父慈女孝如今还剩下什么。

“父王这是铁了心想要扳倒麒儿,本宫作为皇后……”

顾慎华敛眸,苦涩抿唇,“岂能同意。”

“皇后娘娘,药温着。”流珠将搁在桌上的安神汤端过来,小心翼翼道。

顾慎华看了眼那汤药,犹豫片刻后接在手里,一饮而尽,尔后将空瓷碗交给流珠,“去拿纸笔。”

流珠迟疑,“皇后娘娘……”

“本宫要给父王,写最后一封信。”

如果说她之前写的十七封信,都是以女儿的身份,那么这最后一封,她想以大周皇后的身份,给外姓颖川王,最后的忠告……

皇宫里,同样默默关注钟长明一案的人,还有龙干宫的周皇。

现在的周皇身体依旧很虚弱,但也不会说晕就晕。

记忆亦在慢慢复苏。

只是有关舒伽的事他仍然不记得,一点儿都不记得。

龙干宫内室临近窗棂的桌边,逍遥王正在思考手中黑子落处,对面周皇却在望天。

丁福则将有关御状的细节无一疏漏,悉数禀报。

“顾清川,这是要回来了。”

朱元珩听罢之后,面色无波,缓声开口,“一山那边可有消息?”

“回皇上,钟大元帅再有十日便可返回皇城。”

朱元珩点头,“下去吧。”

丁福离开后,朱三友终于有了一定,黑子落盘,“皇上,别说臣弟没提醒你,再有三步臣弟必能赢你。”

朱元珩闻声看了眼棋盘,眼皮一搭,之后面无表情擡头看向自己的亲弟弟。

真的是亲弟弟吗?

他有时候会这样怀疑……

距离上次公审,已经过去七日。

经危耳提请,陶戊戌第二次坐在了主审的位置上,惊堂木响。

伴着一阵‘威武’声,钟弃余于众目睽睽之下,走进公堂。

身为太子侧妃,钟弃余依旧可以坐着说话。

反倒是钟长明伤势大愈,不必赐座。

以往公堂,原告站着,被告跪着是常态,像这种原告站着,被告坐着至少在陶戊戌的公堂上,还是头一遭。

危耳身为监审,与那日一样坐在旁侧。

“钟宏尸体仍在天牢仔细验着,结果还没出来,危将军提请升堂,可是原告有了新的证据?”主审位上,陶戊戌看向危耳,态度算是恭敬。

危耳微微颌首,“钟长明,你可以说了。”

自上次被钟知夏弄的过敏之后,危耳真的是很不想再看到这个女人。

“将军,此事兄长知之甚少,知夏来说。”

钟知夏只道自己上次在公堂上的表现叫危耳失望,这次无论如何她都要把面子争回来。

四目相触,危耳瞬间移开视线。

这一偏移,刚好迎向钟弃余审视中略带那么一丝玩味的目光。

危耳看出钟弃余唇间的似笑非笑,微微皱眉。

他的清誉,不容玷污!

于是他硬是瞪大眼睛,胸怀坦荡回视。

不想钟弃余早就移开视线,观赏起钟知夏的表演。

“启禀陶大人,钟弃余原本是家父酒醉,不慎与府上一贱婢所生的孽种,原本像她这样的孽种不该存活于世,只是家母当年仁慈,并没有处置那名叫桃夭的贱……”

“据本官所知,桃夫人是皇后亲封的一品诰命夫人,钟姑娘还是重新考虑一下自己的措辞。”堂上陶戊戌打断钟知夏,淡声道。

钟知夏闻声,当下看向危耳。

奈何危耳并未发声。

“是……”钟知夏强忍不忿,“当年桃夭被大夫诊出有孕,母亲同情她,并未依父亲之意以家法将其乱棍打死,而是差人将其送到清奴镇,如此钟弃余方有幸活下来,就连她现在的名字,都还是母亲起的!”

面对钟知夏的颠倒黑白,钟弃余没有一丝反驳。

因为不必要。

若是平常案子,陶戊戌对于这种答非所问的人,哪怕你是原告也要给几下杀威棒。

问你有没有新证据,你个小丫头片子从还没有你的时候开始说起!

但好在陶戊戌今日闲,过往听之。

反倒是钟长明提醒了钟知夏,“陶大人在问证据。”

不论对错,至少这两次升堂,钟长明感觉到自己妹妹的咄咄逼人。

想到此处,他不禁看向对面那个同父异母的女子,说不出来的感觉,没有亲情,但又觉得那女子十分弱小。

钟知夏轻咳一声,“知夏的意思是,吾母待她如亲生,她却伙同钟府家丁江斐诬陷母亲与其有染,害母亲被父亲猜忌怀疑,含恨而终!”

一直坐在那儿,气定神闲的钟弃余听到这里,身形微顿,清澈眸子转向钟知夏,挑了挑眉梢。

“钟弃余!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你以为把江斐藏起来就没人找到他了?”钟知夏冷嗤时,俯身朝向陶戊戌,“还请陶大人宣江斐上堂,与钟弃余对峙!”

陶戊戌瞄了眼薛师爷。

“宣江斐!”

一阵‘威武’声后,江斐果真被人带上公堂。

钟弃余的视线,便自钟知夏身上转向走过来的男子,那眉目,那身形,还真是。

可是不应该,江斐死了。

她亲手杀的。

“奴才拜见陶大人!拜见危将军!”男子由衙役带上公堂,立时双膝跪地,谄媚又讨好道。

哪怕江斐就在眼里,钟弃余面色依旧平淡如一滩死水,看不出半点微澜。

她依旧没开口,静观其变。

这份从容跟淡定,哪怕落在陶戊戌眼里都暗自佩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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