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鬼(2/2)
“没事,这条只是普通的虫子,不是蛊虫。”钟一山对蛊虫大致了解,一般来说蛊虫皆有主,不会无缘无故跑出来,再者但凡蛊虫也不会这样轻易被人发现,一点儿神秘感都没有。
最主要的是,钟一山认得这虫子,就是树上长的极普通的玩意,没什么危险。
“阿山……”温去病声音发抖,脸色略白。
钟一山自然看出他家男人眼中乞求之意,于是整个身体从温去病面前倾过去,伸手去捡那条虫子。
青丝掠过,一股淡淡的清香吸入鼻息,温去病脸颊顿时绯红。
纵然有过两回深层次的交流,温去病依旧无法抵挡钟一山身上的气息。
每每嗅到,身体就完全不受支配一般躁动不安,心跳也跟着毫无规律加快,马上就要跳出来一样。
机会不等人!
温去病以最快的速度做了一番心里建设,又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撅起嘴,狠狠亲过去!
麻酥酥,软绵绵。
温去病闭着眼睛想要再深入时,忽然又感觉有点儿毛茸茸!
待其睁眼,整个世界在温去病面前坍塌。
他居然,亲了一只肉虫子。
钟一山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场景,他只是拿起那只虫子想帮温去病克服恐惧。
有什么好怕的呢!
结果……
钟一山默默拿开虫子,甩手扔出去好远。
温去病石化般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意识到自家男人可能受到伤害,钟一山扭头过去,“之前与元帅行军途中少乐趣,我们偶尔也会抓些虫子放到油锅里炸,刚刚那种虫子……我也吃过。”
温去病‘哇’的一声哭出来。
那能一样?
他是带着无比欢愉跟渴望的心情亲过去的,结果呢?
那真是比生吃虫子还要让人感到绝望的悲伤啊!
看到温去病这样伤心,钟一山不禁将其揽在怀里,摸头杀,“没事没事!”
暖香温玉里,温去病终于有了一丝慰藉。
偏在这时,殿前有人拱手,“温世子,钟元帅,大长老由请。”
温去病在钟一山怀里磨牙,他恨大长老。
难得赖殷主动找他们,钟一山与温去病并未耽搁,片刻行至正殿。
且在二人迈进正殿时,人好全乎。
除了早于他们半盏茶功夫到的曲银河跟御赋,殿内还有四人。
分别是大长老赖殷,二长老蓝尧,三长老石功,四长老乔凌。
钟一山依着曲银河之前的介绍看向二长老,的确是个干瘦白须的老头儿,纵大把年纪,眼睛却毫不浑浊,有光一般,与之对视时,二长老先开口。
“想必这位就是钟元帅跟温世子,老夫蓝尧,拜见两位。”蓝尧上前一步,拱手笑道。
温去病擡手,“久仰大名。”
钟一山亦还礼。
接下来是三长老石功,名子听着硬气,但整个人看起来却少了几分精气神儿,身形粗犷,明明比赖殷高出一头,可站在赖殷身边却半点气势也无。
上身灰色对襟短衣,配一条阔腿裤,腰间别着一根银制烟斗,脸长,额间褶皱如梯田,肌肤蜡黄,面色无光,双目无神,看上去并不是一眼就能让人注意到的存在。
钟一山从曲银河那里了解一些,三长老之所以稳坐长老之位,赖殷出过力,是以这么多年,三长老对赖殷言听计从。
见钟一山注意到自己,石功擡手握拳算是打了招呼。
钟一山环视,发现四长老乔凌并没有与三位长老站在一处,而是立于右侧。
苗疆左尊右卑,这站位足以说明乔凌的地位远不及其余三位长老尊贵。
也难怪,苗疆以蛊为尊,偏偏四长老的族群无人善用蛊术。
所谓有弊必有利,四长老的族群虽无人善蛊,倒是出了几个根脚极正,骨骼清奇的习武高手,苗宫护卫中大半数皆出自四长老的寨子。
习武之人健硕,加上四长老是四大长老中年纪最小的一个,五旬左右的乔凌看上去精神饱满,双目如炬,不管是气色还是精气神儿都是四大长老中最好的一个。
在穿着上,乔凌一身中原武林人士打扮,褐色长衣,腰间扎着同款颜色的腰带,腰带上悬有镖囊。
钟一山眼尖,他能看出乔凌的武器为软剑,那软剑被褐色腰带缠于内侧,并不十分显眼。
此时四大长老站在正殿,钟一山方见这四人有一共通之处,便是每位长老颈间都有一块银制的牌子。
牌子巴掌大小,上面雕刻的是族中本命神的神像。
“不知大长老叫我们过来,有何要事?”曲银河上前,拱手问道。
赖殷瞧了眼曲银河,并未说话,而是示意四位长老落座,之后擡手,“你们也坐。”
曲银河跟御赋原则上算是温去病的‘跟班’,自然不能坐到温去病前头。
待众人皆坐,赖殷握着拐杖的手,紧了紧,“今日老夫把诸位叫到这里,主要是想与诸位商量一下疆主的病情。”
一语闭,众人面面相觑。
最先开口的是二长老,“莫不是大长老已经想到救醒疆主的法子?”
赖殷皱了皱眉,“法子是有,能不能救醒,老夫也不敢保证。”
“大长老不妨说说法子,我们且听听。”对面,乔凌凝声道。
赖殷自然不会隐瞒,他把这些人聚在一起,就是想商量出一个所以然。
法子简单。
蛊王,跟蛊母……
依着赖殷的意思,蛊王与蛊母皆是苗疆圣物,蛊王生气运,蛊母生骨血,倘若将蛊王与蛊母一并引入疆主身体里,九成机会可驱除异物。
“御小王孙放心,据老夫所知,蛊王虽自小存于你体内,但短时间离体并不会给你造成任何身体上的损伤,且蛊王一生可移主两次,所以这件事本身也不会让蛊王有任何问题。”赖殷诚恳道。
御赋面色无波,心里却在迟疑。
若之前,蛊王可救疆主他会毫不犹豫引蛊王离体,但现在蛊王已经移过主,若真出问题,他死不要紧,袖袖怎么办!
见御赋不开口,三长老石功轻咳一声,“当年疆主大义,以蛊王为小王孙续命,这次算我们整个苗疆求小王孙,务必以蛊王,助疆主一臂之力。”
石功唯大长老马首是瞻,这会儿大长老开口,他自然要在旁边溜缝儿。
二长老瞧了眼对面的四长老,又瞧了眼坐在左上位的大长老,眼珠一转儿,捋着胡须作若有所思状。
这种咄咄逼人的事儿,他可不干。
乔凌则皱眉,“眼下即便有蛊王,可蛊母……”
赖殷动了动手里的拐杖,擡头看向御赋跟曲银河,“老夫虽长年呆在苗疆不曾出去,但事关圣女安危之事老夫不敢怠慢,前段时间老夫得到消息,有人看到你二人将圣女活蹦乱跳带出大周皇城,眼下你二人倒是活蹦乱跳的回来了,圣女呢?”
一句话,问的曲银河跟御赋哑口无言。
他们怎么说?
蛊母丢了,袖袖直到现在还昏迷。
正殿里气氛渐凝,渐冷。
三长老见状,腾的起身,“你们把圣女拐到哪儿去了!”
不容人说话,三长老气急败坏瞪向曲银河,“你们可知圣女体内蛊母是救疆主的唯一方法,你们故意把圣女藏起来,意欲何为!”
这就不能忍了。
“三长老?”未及御赋跟曲银河开口,温去病悠悠然站起来,朝石功扬了扬眉。
石功迟疑片刻,“正是。”
“你怎么知道蛊母是救疆主的唯一方法?难不成你知道疆主中了什么异物?”
温去病一脸怀疑的表情看向石功,“你要知道你就说出来,只要你说出来,本世子立马就把曲红袖带到你面前,一时半刻都不耽误你。”
石功黑脸,“世子莫信口雌黄,老夫怎么知道!”
“你不知道啊!你不知道在那儿嚷嚷什么呢?曲银河是疆主义子,御赋是大周御城的小王孙,说句难听的,疆主万一有什么事儿,这苗疆之主的位子只要曲银河想,落不到别人手里吧?至于御小王孙,人家可是未来大周的王爷,觊觎你这小小苗疆做什么。”
温去病半分面子没给石功,直接把石功隐晦的意思往明里挑,“三长老,轮到你了。”
“轮到我什么?”石功被温去病几句话说的面红耳赤,恨声开口。
“疆主到底因何昏迷,又中了何等异物?”温去病缓身落座,目色如冰,“疆主出事时曲银河跟御赋可不在这正殿里。”
想他温去病那张嘴,饶过谁!
这回轮到石功哑口无言。
是啊!曲灭擎出事那会儿就只有苗疆这四大长老在场,如何赖也赖不到曲银河跟御赋身上。
“凡事不能看表面。”赖殷自然不会叫石功就那么站着,说话时给了他一个眼神暗示。
石功见有台阶,气吼吼的坐回去,一双眼狠狠瞪着温去病。
“大长老这句话说的对,光头圆脑未必就是和尚。”
这种场合,温去病自然不能叫御赋跟曲银河上前理论,以他们的身份,多说多错,“大长老且说说除了蛊王跟蛊母,救疆主的事儿可还有别的法子?”
“温世子,眼下蛊王蛊母明显是最好的法子,你问大长老别的法子,意欲何为?”石功不服气,又站起来了。
温去病呵呵,还真有不怕死的顽石。
不是他夸张,只要他想,死人都能说诈尸!
“三长老,温世子远来是客,我们要好生相待。”赖殷低声提醒。
石功见大长老发话,立时坐回到原来位置,眼神还是不善。
“没关系,三长老若想知道本世子意欲何为,本世子特别愿意为他释疑解惑,保证解释的明明白白,一个晚上够不够?不够就两个晚上……”
殿内众人,后脑滴汗。
三长老则鼓起腮帮子,一口老牙咬的咯咯作响。
“除了蛊王蛊母,别的法子也不是没有,便是集齐十大御用蛊师的本命蛊,以养蛊之法去九留一,入疆主体内,再以高手护阵催动新蛊与异物抗衡,或许可行。”
一直没有开口的二长老皱了皱眉,“赤舌的本命蛊是不是已经死了?还有溪安,他那九死蛊虽然没死,可没有溪安点头,咱们也吊不出来吧?”
瞧瞧,蓝尧虽然提出疑问,但这都是事实,说出来既能增加存在感又不得罪人。
“赤舌的本命蛊是蝇蛊,蝇蛊多双生,他应该留存一个,至于溪安……”赖殷眸色略深,擡头看向曲银河,“老夫记得你与溪安关系不错,你且抽空去看看他。”
曲银河拱手,“是。”
“对了!”赖殷忽似想到什么,“老夫知钟元帅修的是鱼玄经,内力纯厚非一般内功心法可比,届时可否求钟元帅助我等一臂之力?”
温去病先于钟一山开口,“大长老知道的不少呵。”
“老夫猜的,当年曾与大周甄太后有过一些交集,钟元帅既是甄太后的孙子,定是得其真传。”赖殷轻描淡写解释。
“一山必全力以赴。”钟一山拱手,肃声道。
一场严肃且颇带心机的谈话结束后,温去病四人先后离开正殿,随后除大长老之外的三大长老亦各自离宫。
此番四大长老皆在,曲银河依旧无法从其言谈中判断出谁更有嫌疑。
至少现在,他们的目标仍在赖殷身上。
“二长老还是那个老样子,满脸写着‘我很圆滑’话里话外不得罪人,三长老对赖殷的巴结跟维护与日俱增,这个可以理解,谁让他刚把女儿嫁过去,一根绳上的蚂蚱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四长老在这种场合上一直话不多,没办法,他对蛊虫知之甚少。”
曲银河逐个分析殿内时四大长老的表现,无一异常。
桌边,温去病托腮。
钟一山有一个疑问,“如果赖殷有鬼,他为何将我扯入局中?”
音落,满室皆静。
不管是曲银河还是御赋心里也都有这样的疑问。
“按道理,谁有鬼,谁便不希望甚至忌讳局外势力插手此事。”托腮的温去病直起身,擡手拿了块盘子里看起来品相极好的糕点,“阿山你吃?”
钟一山摇头,他没心思。
“所以从表面上分析,大长老没有问题,非但没有问题,且还是最想解决问题的那一个。”
温去病咬了口手里糕点,松松软软的,“齐集十大御用蛊师的本命蛊,还要高手护阵……本世子虽然不知道这个方法能不能救醒疆主,但这个方法怎么看都像是要搞事情啊!”
对于温去病的分析,钟一山深以为然,“苗疆内鬼,无非就在四大长老跟御用蛊师里,把这些人聚在一起,是人是鬼要相对容易分辨。”
曲银河蹙眉,“所以……大长老是无辜的?”
“也未必,谁也不敢保证赖殷此举是真心还是假意,是想放把火然后坐在那里隔岸观火,还是声东击西把你们的注意力引到别处,毕竟他若不做这些,你们两个的眼睛也离不开他不是。”温去病觉得这糕点的味道很好,又连咬了两口。
温去病的意思很简单,赖殷固然要查,但范围也不能太过局限。
御赋听罢,微挑眉,“这才是你该有的样子吧?”
的确,除了棋艺,温去病从未在御赋面前显露过任何智慧的光芒。
如果不是曲银河跟御赋从一开始先入为主直接盯上赖殷,他根本就不想多嘴,再加上他又很想让曲银河知道他家阿山找的男人有多么优秀,偶尔展示一下他超凡不俗的智商,很有可能会让某人知难而退。
面对温去病投过来的挑衅目光,曲银河只浅浅一笑,“世子乃局外人,看的比我们要清楚。”
温去病摇头,随后朝钟一山身边靠了靠,“我家阿山是哪儿的人,本世子就是哪儿的人。”
钟一山入局,哪怕这局里是刀山火海,他也会义无反顾的跳。
反正他要跟他家阿山在一起,不分开呀不分开。
气死你啊气死你!
瞧着温去病那副嘚瑟劲儿,御赋免费送他两个白眼。
“那么接下来,我们暂时只能将眼睛擦亮些。”钟一山由着温去病贴在自己身边,肃色道,“对了,之前殿内大长老提到的溪安,是谁?”
曲银河闻声,眸色渐沉,“十大御用蛊师之一,四寨之外,土生土长的苗疆人,且是个孤儿。”
说起溪安,他的成长简直就是一部辛酸又励志的血泪史。
十大御用蛊师中,有两人不从属于四大长老的族群,其中一个是赤舌。
另一个,便是溪安。
赤舌造化好,他虽不是四大长老的族群,但师傅却是苗宫上一任御用蛊师,能做到现在的位子也算是近水楼台先得月。
溪安则不同,苗疆分内寨跟外寨,溪安生于外寨,生他时母亲难产,父亲在溪安四岁那年续弦。
继母是左右看溪安不顺眼,于是背着溪安的父亲偷偷将其关进一间专门摆放酸坛的吊脚楼里,每日只给一杯水跟两根红薯,还不许他出声乱叫,否则就是一顿毒打。
小溪安的苦日子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但机遇也是在那个时候,不期而至。
酸坛,顾名思义,就是苗民制作各种酸制吃食的坛子,里面大多腌制肉跟菜叶。
一日两根红薯根本不能裹腹,溪安有时候饿的狠了便悄悄打开酸坛偷吃里面的腌肉,他不敢多吃,每次只吃一小口。
可即便他再怎么小心翼翼,还是被继母发现,每每发现便是一顿抽打。
直到有一次继母在抽打完之后,似乎‘容忍’到了极限,于是将小溪安装进袋子里抛尸到一条河边。
天无绝人之路,溪安被偶然经过河边的老人捡到,带回家。
那老人是寨子里有名的疯老头儿,据说是年轻时没有天赋却执意要练养蛊术,结果被反噬变成痴痴呆呆的样子。
自溪安被那疯老头带回家,老头儿当晚将自己养了二十几年没脱壳的蛊虫喂给他。
紧接着溪安肚子疼的在地上打了一夜的滚儿,直到次日破晓才稍稍好些。
这般周而复始,溪安的肚子足足疼了九个晚上,每次疼肚子就像是被人用刀划开一样,五脏六腑都被翻搅的不成样子。
九死蛊,应运而生。
当然,彼时谁也不知道那疯老头给溪安吃的蛊是九死蛊的幼蛊,也没人知道已经在苗疆灭绝的九死蛊,居然重新出现在一个小男孩儿身上。
往后的日子里,溪安便跟着疯老头离开他们的寨子,四处流浪,着实吃了不少苦。
金鳞岂是池中物。
溪安终在一次施展蛊术救人时被刚好路过的曲灭擎看到,而曲灭擎一眼辨认出溪安的本命蛊就是九死蛊。
于是,溪安顺理成章被曲灭擎带回苗宫,无须试炼直接晋级到十大御用蛊师之列。
值得一提的是,溪安成为御用蛊师之后他的父亲和继母曾到苗宫找他,溪安没有因为继母的虐打跟父亲的漠视而有恨意,只给了他们一大笔钱,断了彼此之间所谓的亲情。
因为被继母关在吊脚楼的那一年,他的体质发生剧变。
要不是那些酸坛里的玩意,小小年纪的他根本承受不住九死蛊的霸烈反噬。
听到这里,钟一山不禁感叹。
福兮祸所依,祸兮福所至,是福是祸谁又真能分得清?
‘奸妃’一案于穆挽风是祸,是灭顶之灾!
可若不是‘奸妃’一案,穆挽风又如何能看清这世事无情,看透这人间冷暖。
他又如何能再世重生,遇到顿星云、侯玦、婴狐跟段定他们。
又如何,遇到温去病……
这会儿温去病边吃边听,正入神。
曲银河讲罢溪安过往,又讲到溪安因何被大长老关押进地牢,他回来当日便想过去探望,只是没有大长老点头他根本无法走进地牢。
此番既是大长老开了口,他自然要找溪安。
毕竟疆主出事的前一晚,溪安就在千神殿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