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断(2/2)
钟一山漫不经心走近钟知夏,勾起唇角,“宫里不比府上,在府上你看我不顺眼,在这皇宫里又有多少人瞧你不顺眼?看在你好歹叫我一声二哥的份儿上,我劝你还是夹起尾巴做人,莫说你一个太子侧妃,在这个太子妃说换就换的皇宫里,你最好自求多福,想想穆惊鸿是怎么死的,想想现在的穆如玉,她怀了皇上最为重视的皇长孙,好好想想自己的路,到底该怎么走,自己的敌人,又是谁?”
被钟一山一番‘提点’,钟知夏恼羞成怒,“你别以为本宫不知道你说这些是为什么,你想借刀杀人引我去对付穆如玉!”
钟一山笑了,嗤之以鼻,“我一个外臣跟穆如玉有什么关系!岂会引你去对付她?我是怕你连怎么死在她手里的都不知道。”
钟知夏再欲开口时,钟一山却已擦肩,“想想流芳殿为何会离白衣殿那么近,想想皇后这样安排的用意是什么,再想想,穆如玉腹中皇嗣到底是怎么保住的。”
没等钟知夏反应过来,钟一山已然走进延禧殿。
“小姐,钟一山是什么意思?”一直站在钟知夏身边没开口的禾画凑过来,狐疑问道。
钟知夏定定看着钟一山消失的方向,许久后幽幽抿唇,“穆如玉腹中皇嗣是怎么保住的?”
禾画恍然,“回小姐,奴婢这两日在宫里听到些风言风语,说是皇后娘娘欲赐死穆如玉,结果穆如玉到皇上那里求救,后经御医查出穆如玉怀有皇嗣,这才保住一条命。”
钟知夏美眸微眯,“这跟外面传的可不一样。”
“谁说不是呢,奴婢还以为穆如玉有多得宠,原来她早就成了皇后娘娘最厌恶的眼中钉。”禾画道。
钟知夏不再说话,她忽然开窍般想到流芳殿为何会离白衣殿那么近,她的眼前,好似突然出现一条宽阔笔直的大道,直通太子妃的宝座……
在钟一山眼里,钟知夏虽然狠毒但明显智商不够,或者说是没有经历过真正淬炼还不到火候,所以他笃定自己一番话后,钟知夏会将目标转移到穆如玉身上。
毕竟只有站到足够的高度才配跟他斗,至少钟知夏会这样想。
而他,则希望看到在钟知夏出手对付穆如玉的时候,谁会在暗中帮穆如玉这一把。
谁帮,谁便是孩子的父亲。
他心里不是没有猜测,只是需要证实……
月光如水般流泻在墨染的夜色中,钟一山迈进延禧殿,正思忖时脚步骤停。
梨树下,那抹白色身影如此突兀的出现在他面前,让他一瞬间不知所措,甚至想要逃离。
然而下一刻,钟一山终是镇定。
因为温去病走了过来。
“阿山,我回来了!”面对站在殿门处的钟一山,温去病毫不掩饰自己的惦记跟思念,疾步过来,满目含情。
钟一山平静,甚至有些冷漠迎向温去病的目光,“世子何时回来的?”
“午时。”温去病靠近钟一山,“阿山,我想你了。”
“纪相可还好?”听到温去病的情话,钟一山心动,忐忑到无放安放的心脏就跟有只小鹿在撞。
他动过心,他知道动心就是这种感觉。
温去病不在的这段时间,他想,他思念,他盼着温去病能马上回来,又矛盾的希望温去病不要再回来。
他不知道眼前这个男人到底是如何做到的。
明明初见时,他简直不要更讨厌这个男人,可现在,他舍不得。
钟一山舍不得把温去病搅进自己身处的巨大漩涡里。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还活着吧……”想到纪白吟,温去病有些心虚。
眼见钟一山看过来,温去病挺了挺身,“他很好。”
“时候不早,世子早些休息。”钟一山与温去病对视的瞬间,曾经看着也不是很惊艳的容颜,此刻突然就倾城绝艳。
他忽然想到纪白吟的一句话,一顾倾城。
原来,他也是个俗人。
“可我不累!”温去病不想休息,他想跟钟一山呆在一起。
“可是我累。”钟一山迈步,从温去病身边擦肩,走向主殿。
面对如此冷漠的钟一山,温去病不安,“阿山!”
钟一山止步,却没回头。
“没事……你也早些休息,我这次回来就哪儿也不去了,不管天涯海角,哪怕刀山火海上天入地我都只跟着你,永远也不分开!”温去病从来没有这样深情且认真的表白过。
如果穆挽风的死让他明白什么是‘错过’,那么梁国之行,让他懂得什么叫‘珍惜’。
钟一山启步,走进主殿。
殿门闭阖,钟一山默默靠在殿门上,静静站了很久。
直到温去病回到自己房间,他才轻轻打开殿门。
有件事,一直在他心里。
房间里,温去病正想睡下,忽见一抹身影从窗前跃过。
是钟一山……
深夜,天地商盟。
钟一山并没有得到颜回回来的消息,可他想过来碰碰运气。
这一碰,便叫他给碰着了。
颜慈告诉他,自家盟主半个时辰前刚从梁国回来,这会儿就在二楼。
钟一山谢过颜慈,却突然不敢走上去。
他怕,得到答案。
雅间,温去病虽然后从延禧殿出来,但速度要快于钟一山。
铫前黄蕊色,碗转曲尘花。
钟一山出现二楼雅间的时候,满室茶香。
算起来,他与钟一山的轻功,差着一壶煮茶的时间。
“二公子,坐。”温去病擡手,温声抿唇。
他知道钟一山因何而来。
因为知道,所以心动,且痛……
钟一山恭敬施礼之后,坐到对面。
未及他开口,温去病已然提壶,替他斟满身前骨瓷茶杯,雾气氤氲模糊了彼此视线,一抹温润的声音穿过袅袅雾气飘际过来。
“梁若子没有死。”
一直以为自己并不是真的那么在乎的钟一山,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整个身体都似松懈下来,心底重石,骤然消逝。
“没死,就好。”钟一山轻浅抿唇,笑在不经意间染上那抹倾城无双的脸颊。
温去病看的心醉,“二公子对温世子,用心了。”
“一山有个不情之请。”钟一山擡头,语气中带着一丝乞求。
“什么?”温去病回手自斟,握起茶杯。
“不要告诉温去病。”钟一山的声音,无比坚定。
温去病微怔,“为什么?”
“当断则断!若当断不断,必反受其乱。”钟一山眼中闪过一抹萧索,“如果一山没猜错,这也应该是梁若子的意思。”
温去病握着茶杯的手,微滞。
是了,这的确是梁若子的意思,否则他在梁国皇城等到的又怎会只是一块羊脂沧水玉。
这也是,他的意思。
因为他将另半块羊脂沧水玉,留在了梁国。
“颜某,答应你。”温去病垂首,抿茶。
钟一山低下头,“多谢。”
一段情,三个人,皆清醒……
房间里出现片刻沉寂,没有声音,只有雾气迷漫其间,遮挡住彼此的视线。
“军演之事,二公子准备的如何?”温去病敛去眼中那抹怅然,搁下茶杯,平静开口。
“四营军演出了意外,朱裴麒似为瓦解朝中的中间势力,刻意把军演安排在我跟马晋身上,且在兵部点将六人,各带一万,时间地点未定,规则亦未定……”钟一山停顿片刻,“但他应允一山,胜利者,将是雀羽营主帅。”
“你想一人统领两营?”彼时温去病煮茶的时候将颜慈叫到身边,重新盘问他这段时间都发生了什么事。
颜慈说没事发生的时候,直接没了接下来十年的工钱。
然后颜慈祥就事无巨细,悉数禀报。
别问为什么,因为他还有棺材本儿。
“帅印我掌,但我会尽力将三叔安排到雀羽营。”钟一山正色道。
温去病蹙眉,“这有难度。”
“盟主担心前者?”钟一山微擡眸,狐疑开口。
“你是穆挽风麾下副将,行兵打仗颜某信得过,只是你要如何将钟钧以敌对的方式,安排到雀羽营?”有时候,太过牵强安排,适得其反。
“盟主别忘了,此番军演三叔在马晋手里。”钟一山并没有在眼前男子面前卖关子,“苦肉计。”
温去病恍然,“军演期间,颜某能帮你什么?”
“军演期间一山会与外界隔绝,心腹皆在军中……”
未及钟一山恳求,温去病已然开口,“外面之事,但凡有异颜某都会注意。”
钟一山闻声,起身,“有劳盟主。”
温去病浅笑,“我想你赢。”
钟一山明白眼前男子的意思,他擡起头,眼中绽放出仿若星辰的璀璨光芒。
“一定会。”
不管军演还是他所选择的这条路,都不能输。
他真的不能,再输一次了。
回到延禧殿的钟一山并没有睡,而是在温去病房间外面,站了很久。
而他不知,那一刻躺在床上的温去病,亦没睡。
无论如何,两情相悦……
一夜无话。
第二日,钟一山依旧在万般无奈下,盼来了下朝。
只是让他没有想到的是,皇城东门外的马车旁边,站着两个人。
钟一山深深的,低下头。
马车旁边,徐长卿拿起登车凳,温去病十分臭不要脸的硬是把徐长卿怀里的车凳抢过来,搁到地上,“阿山,来,我扶你上马车!”
钟一山噎喉,直接打开温去病伸过来的手,“你来做什么?”
他发现自己虽然在乎眼前这个男人,但温去病无赖的时候,他还是看不惯。
“他能来我为什么不能来啊!”温去病撅起嘴,“本世子可是你外子!”
嗯,在没人问的情况下,某世子自报家门。
钟一山脸颊瞬窖,“胡说什么?”
“是吗?”一直站在旁边,始终保持君子风度的徐长卿在听到‘外子’的时候,唇角的弧度减了几分,笑意却深了几分。
“是啊!本世子……”
“恭喜你。”徐长卿根本没看温去病,视线直接落在钟一山身上,“没想到十几年不见,你都已经壁玉成双了,我还傻傻的……一个人呢。”
徐长卿的笑落在钟一山眼里,太过心酸,“没有,你别听他胡说。”
“原来是胡说的,吓我一跳。”徐长卿狠狠舒了口气,微微歪着头朝温去病笑了笑。
温去病气的,“阿山……”
“小山,我们上车。”徐长卿再次打断温去病,直接伸手拉着钟一山上了马车。
温去病死死瞪着徐长卿落在钟一山身上的五根爪子,真想一根根咬断啊!
钟一山走上马车之后,温去病当即擡脚踩上登车凳。
“呃……”
徐长卿的声音自背后传过来,钟一山回头时,分明看到温去病的脚,正踩在徐长卿的手上。
“你干什么?”
温去病震惊时擡起左脚,他根本没想到徐长卿会在这个时候,用手去搬登车凳。
徐长卿十分委屈的抱起登车凳,勉强笑着看向钟一山,“小山,我没事。”
钟一山扭头,狠狠扫过温去病。
温去病一脸懵逼时,徐长卿已然上了马车。
什么情况?
温去病万万没料到,有朝一日,像这种宫斗狗血恶俗的争宠戏码,居然会发生在他身上!
眼见车动,温去病也顾不得许多,直接随车狂奔跳了上去。
车厢里的气氛,很诡异。
钟一山靠在车厢旁边,掀起侧帘看向外面,徐长卿则十分温柔且目光毫不掩饰爱慕的看向钟一山,温去病则毫不掩饰憎恶的眸光盯着徐长卿。
一路无话,马车刚停在虎|骑营,钟一山直接起身走出车厢,走入营帐。
徐长卿下车后走向自己马车,哑叔在温去病下车后直接把车赶进军营。
那么问题来了。
温去病想回皇城,怎么办?
最后,温去病脸不红心不跳上了徐长卿的马车……
穆如玉终于怀上了皇长孙,马晋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撞了什么大运,雀羽营主帅的帅印,就这么唾手可得到了自己手里。
虽然军演还没有开始,但结果毫无疑问。
钟一山在他眼里……
不,钟一山根本不在他眼里……
旧事重提,各人心境却是不同。
马晋自诩战刀未老,他想战,想大周能一统中原六国的热血从未泯灭,此番军演他兴奋到三夜未睡。
钟一山说的对,为将者,谁不想拥兵!
但是,他对穆如玉不抱希望。
酉时,寒市那间极不起眼的茶馆里,坐着两位贵人。
此刻面对眼前端着身子的穆如玉,他无话可说。
“侯爷似乎对本宫肚子里怀的皇长孙,并不感兴趣?”穆如玉也清楚今非昔比,如今在皇宫里头,自己的地位已经是太低太低。
马晋不想打击穆如玉,但也不想她再痴心妄想,“如今皇上已醒,太子依旧把持朝局,宫外还有一个沧海遗珠没找着,说句侧妃不爱听的话,本侯还真看不出来,那把龙椅到底要怎么轮,才能轮到……侧妃腹中皇长孙的身上,前提是……皇长孙能……”
见马晋欲言又止,穆如玉倒也不在乎,“能活着生下来,再活着长大?”
“本侯实话实说。”马晋这话也是太过直白。
穆如玉冷笑,“只怕侯爷是因为此番军演之事,以为朱裴麒的心里,已经有侯爷的位置了?”
马晋不语,的确。
否则他想不出朱裴麒为何会把雀羽营的帅印,用这种方式交到他手里。
穆如玉笑意渐浓,“侯爷想多了。”
“你的意思是,本侯会输给钟一山?”马晋不满。
“侯爷敢不敢跟本宫打个赌,不管输赢,雀羽营的那枚帅印,都不可能落到侯爷手里。”穆如玉微擡下颚,眸间闪出精光。
“你太小看本侯!”
穆如玉摇头,“不是本宫小看侯爷,是朱裴麒眼里,根本就没有侯爷。”
穆如玉之所以敢笃定,完全是顿无羡给她的消息。
彼时顿无羡旁敲侧击,问出不管军演结果如何,马晋都不可能得到帅印。
“怎么赌?”马晋火气已被穆如玉提至沸点。
“倘若侯爷能得到帅印,本宫非但会把那封谋反的密函还给侯爷,至此以后都不会在侯爷面前提皇长孙的事。”穆如玉正色开口。
“一言为定。”马晋恨恨道。
“本宫话还没说完,若侯爷输了……”穆如玉垂眸,双手抚上自己小腹,“侯爷便要答应本宫,助皇长孙登基称帝。”
“谋反?”马晋颇为犹豫。
“侯爷不要说的那么直白,不到万不得已,本宫可不敢随便沾上这两个字呢。”粗糙桌面上,摆着一个茶壶,下等的瓷,没有繁复纹路。
穆如玉缓缓拎起茶壶,“侯爷记着,现在的本宫,并非穷途末路……”
马晋没有再开口,只静默盯着穆如玉看了许久。
之后离开。
房门闭阖的声音响起,穆如玉美眸微擡,白蜡滴在桌面堆积起厚厚一层蜡油,昏黄的烛焰在风中摇曳,几欲熄灭却仍在挣扎。
人活着就得折腾,折腾不好也就是个死,反正她在鬼门关转了好几圈儿,早就熟门熟路。
可若折腾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