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抉择(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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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白吟还没写完,就被温去病把笔抢过去给掰断,狠狠扔在地上。

温去病并没有跟纪白吟纠缠,而是转身回到海棠房间,与海棠交代不许把‘温去病’回来的事告诉任何人之后,火速从密道离开。

站在温去病的角度,钟一山跟梁若子之间的较量,他无力阻止且立场艰难。

所以最好的方法,就是逃避。

事实上他在半路就已经与梁若子分开,佯装回韩。

原本他只须以颜回的身份直接回到天地商盟坐镇就可以,偏偏他接到的消息在申时之前,那时傅伦宜还在死守!

离开四海楼,温去病并没有出城,而是换装去了天地商盟。

老话怎么说,不怕没好事就怕没好人,纪白吟要是个嘴老实的,这世上就没有嘴欠的人。

就在温去病走后没多久,他回皇城的消息便毫无意外传到延禧殿。

钟一山跟毕运几乎同时得到这个消息。

方向却大相径庭。

钟一山先一步追出皇城,毕运则回了天地商盟。

然后,温去病便抱着恨不得把纪白吟碎尸万段的心态,以‘温去病’的身份赶追数里停在路边,等着钟一山‘追过来’。

皇城,傅府。

面对眼前一声不吭的梁若子,傅伦宜背后冷汗涔涔。

前前后后,只差一个时辰。

如果不是一张写有‘金水’字样的字条,在最后关头传到手里,他真的可以坚持到梁若子回来。

他的命运,在金水镇时,有了彻底的改变。

“天一公子……”梁若子懒散般倚在椅背上,手指好似已经习惯了摩挲腰间的半月状玉佩。

傅伦宜噎喉,“他是这样说的。”

梁若子失笑,胭脂色的绛唇勾出一抹恰到好处的弧度。

明明是笑,却让整个房间里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钟一山,你当真厉害,只用两件模棱两可,根本就拿不出确凿证据的事,如此轻易打破傅伦宜心里最后一道防线。

这招,漂亮。

如果有时间,我倒真想与你多过几招。

梁若子揉着玉佩的手指,突然顿住。

可惜他没时间了。

国不可一日无君,梁王已经是半个丧尸,半月之内如果拿不到传国玉玺,梁王则会成为一个完完整整的丧尸。

那时,他的‘父皇’便没办法当众将玉玺交到他手里。

玉玺,我志在必得。

而你我之间,也该有个了断。

“太子……殿下……”傅伦宜完全不能在梁若子脸上看到任何表情,所以害怕。

“那位天一公子说的不错,如果朱裴麒派人杀你,那么傅霆轩,必是朱裴麒所杀。”梁若子并没有对傅伦宜认同证词的事予以评判。

他打算,放过钟勉。

因为,他真正希望的是,钟一山死。

就算钟一山的死会让温去病心痛,他愿意用十年,二十年,哪怕更久的时间陪着温去病一起抚平那份心痛,但若要他现在就放弃,对不起,他做不到。

“有本太子在,朱裴麒杀不了你。”梁若子停在玉佩上的手,慢慢抚动。

“他不杀臣,臣却要报丧子之仇!”傅伦宜只要想到有这种可能,血气顿时上涌。

梁若子擡眸,“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傅伦宜不是很能理解梁若子的意思,对于君子二字,恕他直言,梁若子不是,自己亦不是。

毫不夸张的说,这类物种在庙堂早已绝迹。

“虽然我们不是君子,但这并不妨碍我们借鉴君子所为,君子十年,报仇一刻必如泰山压顶。”梁若子轻吁口气,“明日早朝之后你到御书房,负荆请罪。”

“为什么?”傅伦宜皱眉,不解。

“在朱裴麒没有任何动作之前,你先暴露?”梁若子擡起头,眼尾轻挑,“霆轩不是他杀,你该去,霆轩若是他杀,你更该去。”

“为什么!”傅伦宜又问了一遍。

梁若子并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耐,“不是他杀,不需要本太子解释了,若是他杀,你则更应该蛰伏在他身边,蛇打七寸,暗处的刀子远比明面上的利刃更容易戳中要害,与此同时,你当接触钟勉他们了。”

“为什么?”傅伦宜问了第三遍。

“谋后路。”梁若子起身,“庙堂上没有永远的敌人亦无永远的朋友,有的只是永远的利益。”

纵然与钟一山有解不开的死结,却并不妨碍他改变自己在大周庙堂上的立场。

梁若子,是真正的王者。

冷静,睿智,残酷,无一不被他做到精致……

月色皎白,星空澄净。

林间深处,温去病着一袭白衣坐在马车前沿,手里拽着缰绳,不时看前,不时回望。

他自诩轻功不弱,狂跑半个时辰应该超过钟一山了才对,可这会儿他在林子里坐等一盏茶的功夫,却前前后后都没看到人影。

至于马车,是他半路劫来的。

丑时已过,温去病干脆拽住马车停下来,继续往前走还是掉头?

这是个问题。

最后,这个问题是由毕运解决的。

钟一山折返回去了。

一路上,不管毕运怎么发誓他亲眼看到钟一山听到消息后追出皇城,温去病都认定是毕运在耍他。

等本世子回去就叫梁若子把你全身黑线都变成红色!

当温去病咬牙切齿这样说的时候,毕运担心的却不是自己安危。

主人,你这一副小媳妇受了欺负找自家男人出气的样子,吓坏小运运了啊!

毕运说的不错,钟一山回去了。

追出皇城之后不久,他便转身回了延禧殿。

是以当温去病跟毕运回到延禧殿的时候,刚好看到钟一山坐到石台旁边。

看样子,坐了很久。

毕运识相,道了句自求多福便跑去跟伍庸报喜。

在钟一山和梁若子的问题上,他赌了梁若子,而伍庸赌了钟一山……

延禧殿内,温去病在门口理了理衣角,迈步走向钟一山时,心绪起伏。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此一别,足有半月。

他想钟一山了,真的很想。

其实如果没有纪白吟那个‘意外’,他在前半夜便应该能以颜回的身份看到钟一山。

“阿山,我回来了。”温去病走到石台旁边坐下来,轻声开口饱含深情,是梁若子对他那样的深情。

然而看着已然坐在对面的温去病,钟一山竟然出奇的平静,淡定,甚至是坦然。

他好像,是有点在乎温去病了。

是像当初在乎颜回一样的在乎。

否则钟一山无法解释,他明明巴不得温去病回到韩|国,却在听到他回韩的消息后毫不犹豫追出去。

然而命运就是这样神奇,当他在乎颜回的时候,颜回有了海棠

当他在乎温去病的时候,温去病有了梁若子。

命运一次又一次提醒,不过是想告诉他,此生情爱之事皆与他无缘。

大事未成,他真的不该想太多。

“你不该回来。”钟一山没有赌气,他是真的这样以为。

就在半个时辰前,温去病现在坐的位置,坐着梁若子。

梁若子给自己五日时间交出玉玺,否则便会把他是食岛馆天一公子,包括他与天地商盟的事尽告天下人皆知。

说白了,梁国局势骤变,梁若子已经不屑周旋的把戏,他想登基,必要拿到玉玺。

钟一山答应了。

也就是说五日后,他与梁若子必有一场生死之战。

钟一山的话,再一次让温去病认定毕运骗了他!

“你在这里,我怎么可能不回来。”温去病无比深情开口。

钟一山没说话,视线转向温去病腰间。

温去病随之低下头,百口莫辩。

他腰间系着的,是梁若子送他的那半块羊脂沧水玉。

“阿山,我可以解释,我才刚回来所以……”温去病直接拽下玉佩,“你知道的,梁兄为人偏执,我也是……”

“世子早些休息。”钟一山不等温去病解释,起身走回主殿。

面对温去病腰间的玉佩,钟一山竟无一丝怒意,他反尔心虚。

如果梁若子死在他手里,温去病会如何?

毕竟梁若子在鬼坡林‘怒发冲冠为红颜’的事已然传到大周,只是鲜少有人知道,所谓红颜,其实并非女子。

石台旁边,温去病顿时有种哑巴吃黄连的挫败感。

事情怎么就到了这个地步,到底是谁的错?

如果谁都没有错,那老天爷又是在惩罚谁……

早朝之上,难得一见的丁福代替潘泉贵,宣读了周皇的诏书,彻底替诸葛寓翻案,更恢复诸葛寓一字并肩王的封号,追封其为雍国公,建寺立庙,广受香火。

诸葛寓的案子既是翻过来,钟勉一案自然重回刑部再审。

众朝臣心里不说,但都觉得,钟宏之命休矣。

御书房,朱裴麒连砸数只茶杯,奏折被他狂甩到地上,盛怒未消时外面突然有小太监进来传禀。

潘泉贵过去细语,震惊之余退了小太监,转到朱裴麒身侧,“太子殿下,首辅傅大人求见。”

朱裴麒握着奏折正要摔的手,陡顿,“谁?”

“傅伦宜。”潘泉贵低声道。

“他还有脸来见本太子!”朱裴麒恼恨低吼,直接将奏折甩扔到地上。

潘泉贵见状赶忙过去,把洒落在地上的奏折悉数捡起来,“太子殿下息怒,傅伦宜到底是内阁首辅,而且这件事怕是有内情,太子殿下倒不如先见见傅大人,看他怎么解释,再责难也不迟。”

朱裴麒眸色愈黑,冷漠不语。

潘泉贵心领神会,待御书房里收拾妥当之后,出门传唤傅伦宜。

且说傅伦宜一进门,立时跪在御书房中间位置,“太子殿下,老臣有罪。”

龙案后面,朱裴麒隐忍住所有不满跟怀疑,佯装诧异,“傅首辅这是何意,快请起。”

朱裴麒一个眼神,潘泉贵立时过去扶起傅伦宜。

“老臣不敢。”傅伦宜执意跪在地上,“笔迹鉴定一事,老臣实乃逼不得已。”

提到笔迹鉴定,朱裴麒脸色微冷,“首辅大人既是看出来,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太子殿下明鉴,老臣认可笔迹为真,乃是得到确切消息,戚燃出现且在明日便可抵至皇城,与其让戚燃当场认定,老臣以为这样输的更体面些,而且不会让皇上有所怀疑。”

听到傅伦宜解释,朱裴麒怔了片刻,“戚燃不是失踪了吗?”

“他又出现了。”傅伦宜所谓的‘确切消息’来自梁若子,直到那一刻,他才恍然戚燃竟是被梁若子控制了。

朱裴麒似有深意看向潘泉贵,再开口时语气渐缓,“若真如此,首辅大人当真用心良苦。”

“只要太子殿下能明白老臣这份苦心,老臣就是死也值得。”傅伦宜泫然泣泪。

旁侧潘泉贵再走过去,搀起傅伦宜,“太子殿下自然明白傅阁老的苦心,傅阁老快坐。”

“还有一件事。”傅伦宜落座,看向朱裴麒,“钟宏还在狱里,当务之急是如何把他救出来。”

这会儿被傅伦宜提起,朱裴麒恍然想到此人,“怕是难救。”

不是难救,是朱裴麒根本就没想救这枚弃子……

钟宏,这么一个穷途末路的待宰老羊,在听到诸葛寓案被翻之后甚至已经自我放弃,却因为此时此刻傅伦宜的一番话,彻底改变命运。

不止是他,整个镇北侯府二房的命运也跟着就此改变。

人分善恶,贵人不分。

不管傅伦宜在这一刻的心思跟动机是什么,他都值得钟宏感激一辈子。

当然,钟宏是不会感激的。

他会觉得,天不亡我。

依傅伦宜之意,诸葛寓翻案之后,随之而来便是钟勉无罪释放,非但无罪,还有可能会被人追捧,类似有情有义之类的赞美肯定不会太少。

钟勉势大便是保皇派势大,而纵观整个庙堂,真正能与钟勉对抗的还真就是智商跟本事都不在线的钟宏。

一来他们是亲兄弟,手足相残自来为世人诟病,二来钟宏并不是一个人,他有子有女,若真都提拔上来也是股不小的势力。

身为太子,朱裴麒自小耳濡目染,权力制衡这四个字他自然十分懂得。

是以傅伦宜一番话,很快令他改变对钟宏的态度。

事实上,这也并不是傅伦宜之意,而是梁若子。

这可真是个奸诈的人呵。

他一边打算在大周庙堂重新选择保皇派,另一边却又火速扶植起与保皇派抗衡的钟宏,用以保证他们可以持续内斗。

我可以跟你好,却不妨碍我想让你变得更弱。

那么问题来了,如何才能让罪可诛的钟宏平平安安走出牢房?

很简单,交换。

“阁老以为本太子应该抛出什么样的筹码,他们才肯不紧咬着钟宏那颗人头?”龙椅上,朱裴麒低声问道。

“顿星云。”傅伦宜看似意味深长,但其实他也不是很明白梁若子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提议,毕竟朝中可以等价交换的筹码并不少。

朱裴麒挑眉,不语。

“这是个两全其美之策,顿星云在朝中并非皇保派,但他与兵部侍郎顿大人却是……”

傅伦宜顿了顿,“太子殿下提拔顿星云,在保皇派看来是提拔了一个与顿大人对阵的强有力对手,于太子殿下而言却有拉拢顿星云之意,老臣所说的两全其美,单指于太子殿下而言,两全其美。”

朱裴麒闻声欣慰,何止两全其美,就平日里上朝便能看出来,因七国武盟得到晋升的顿星云等六人,实则在朝堂上似乎是以钟一山马首是瞻。

他提拔顿星云,钟一山必会领情。

三全其美。

“阁老提议虽好,只是不知,他们是否答应……”面对傅伦宜诚心献计,朱裴麒略有心安。

由此可见,傅伦宜似乎对当年事,暂不知情。

“老臣愿替太子殿下分忧,与他们交涉此事。”傅伦宜自告奋勇。

朱裴麒欣然应之。

此时此刻的朱裴麒,如何能知他看似三全其美之计,却在后来给他带来怎样的隐患跟不可挽回的后果。

至于梁若子为什么要让傅伦宜提出这样一个筹码,因为他知道只有这样的筹码,钟一山不会拒绝……

因为温去病回来,钟一山下朝之后辗转到抚仙顶换装,去了天地商盟。

二楼雅间,钟一山看到了颜回。

半月未见,依旧是绛紫长衣,金色面具,无论什么时候,眼前男子给他的感觉都有一种说不出的尊崇跟敬服之感。

“一山拜见盟主。”钟一山恭敬施礼。

“半月不见,二公子倒是客气了,坐。”温去病自钟一山走进房门一刻,视线便一直没有从他脸上移开。

温去病以为钟一山会问他有关梁若子跟‘温去病’梁国之行的一些事,他甚至已经想好怎么替‘温去病’解释。

可奇怪的是,钟一山没有问。

“想必盟主已知北宫疾得到梁国玉玺一事,一山希望……借玉玺一用。”钟一山端直身形,正色开口。

温去病微怔,“不知,二公子……”

“梁若子已向一山邀约,四日后,一山会拿玉玺赴约。”钟一山并不会隐瞒颜回,他相信眼前这个男人。

倘若前世的穆挽风遭遇背叛,今生的钟一山便如惊弓之鸟,她便不是她。

前世之殇,不是因为信,是因为错信。

“你想将玉玺给他?”温去病狐疑问道。

“不会。”钟一山淡然开口,“此约,一山会把梁若子的命,留在日出之地。”

面具后面,温去病下意识凝眉,“他……”

“他必须死,他知道一山的身份,知道我与天地商盟的渊源,他不死,我们便要永远受制于他,这是其一。不管他是不是有善良一面,孙氏因他而死无疑,一山受过孙氏恩惠,替她讨这个公道,理属应该,这是其二。以梁若子的心智跟谋略,他在大周蛰伏十年,尚且能操控远在千里之外的梁国局势,那么近在眼前的大周庙堂,他应该不会没有染指,除掉他,就是除掉隐藏在暗处的威胁,这是其三。”

钟一山每列出一条,温去病都找不出反驳的理由。

事实上,只须第一条,梁若子就该死。

“颜某,助你。”温去病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无比艰难。

钟一山摇头,“一山已在日出之地布下天罗地网,更有蜀了翁相助,应该不会失手。”

房间里突然静默,温去病搭在桌边的手指,下意识动了动。

“待那日,颜某会将玉玺奉上。”温去病终是,没有阻止。

钟一山起身,“多谢。”

直到钟一山离开,温去病都还坐在雅间里,一动不动。

他最不希望看到的事还是发生了,如果问他的选择……

其实根本不用选择,从来不需要选择,他由始至终都站在梁若子身边。

只是,他也不想梁若子死。

他不知道,如果钟一山了解梁若子过往,或者亲眼看到惠妃亲手将匕首插进梁若子胸口的一刻,会不会觉得,其实梁若子也不是很该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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