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豆(1/2)
巴豆
自朱裴麒张贴榜文伊始,不到两日时间,榜文被揭下来数次。
御医院则在皇宫千步廊外设下临时场所,用以对这些揭榜医者的医术考验。
统计下来,三十五人揭榜,十五人通过费适第一关考验,无一人通过第二关。
对于这样的结果,费适并没有自傲,他比任何人都希望能有这样一位神医出现,将皇上救醒。
除了揭榜,朱裴麒表明允许官员举荐,但凡官员举荐的医者可免去第一关考验,直入费适所设的第二关。
只不过这两日由官员举荐的医者不足三人,亦都未通过第二关……
清晨,鱼市。
钟一山卯时刚过便出现在了食岛馆,因为他答应过靳绮罗,会早来。
只是没想到,靳绮罗竟比他来的更早,听林飞鹰的意思,天还没亮的时候,靳绮罗就已经到了。
钟一山暗惊之余走进内堂,门刚带紧便见对面靳绮罗站起身,“如果你能帮成我一件事,四海楼愿意随你赌一次。”
“何事?”
一个在风尘中游刃有余的女子,当知以弱示人的结果有多被动。
靳绮罗能这般,所求之事定然不易。
“昨日鱼市悬壶堂的游傅去了魏府,希望太史令魏时意能举荐他到费适那里,并当场向魏时意显露高超医术,魏时意答应他了……”靳绮罗停顿片刻,“可我不答应。”
钟一山既知魏时意是碧碧堂背后金主,自然也能查到靳绮罗与魏时意那些前尘旧事。
是以靳绮罗有这样的请求,他不意外。
“可闻其详?”钟一山走过去,做了个擡手‘请’的姿势。
靳绮罗转身未坐,“我若不说,你便不答应?”
“靳老板说与不说,这件事我都能替你办成。”钟一山语意坚决,字字珠玑。
这不是他一时意气,即便他现在并没有想到办法,可他却必须答应。
四海楼的重要性于他而言,势在必得。
靳绮罗眼前一亮,“公子说的可真?”
“我不会拿食岛馆的面子开玩笑。”钟一山点头。
“爽快!”
靳绮罗走过去,重新落座,“不瞒公子,碧碧堂在鱼市虽不起眼,但这鱼市里的格局我还能看出几分,游傅未到悬壶堂之前,我的确猜不出悬壶堂属于哪派,但那日游傅在悬壶堂前抓着镇北侯府的钟二公子不放,以及之后发生的很多事,我相信,悬壶堂背后金主必是太子党的人。”
钟一山只是微微颌首,并没有打断靳绮罗。
“说句不中听的,朱裴麒此番广招名医,不过是借外人手干些不入流的勾当,而被他选中的外人,正是在江湖上素有邪医之称的游傅。”靳绮罗冷哼,“他选游傅干龌|龊事儿,自不会让手底下那些官员举荐,他便把手伸到在朝中无权无势的魏时意头上,他这分明是想让魏时意事后当替死鬼。”
钟一山承认,靳绮罗分析的一点儿不错。
“靳老板想好,上了我这条贼船,可就下不去了。”且把魏时意的事搁到一边儿,钟一山正色开口。
靳绮罗自然明白钟一山言语中的深意,神色肃穆,“我靳绮罗既然有心上船,船沉我亦覆,否则断无下船之日。”
钟一山随后叫来林飞鹰,命其将食岛馆在寒市的地契拿出来交给靳绮罗,且拿出三千万两银票,作为胭脂水粉作坊的初期运作费用。
靳绮罗走后,钟一山亦从鱼市离开。
该如何替魏时意挡了这个灾,他要好好想一起……
皇城西南,世子府。
书房里,吴永耽突然扔了手中狼毫,大步走出房门。
此刻,刚巧从拱门处走过来的胭脂见其神色有异,急忙迎上去,“世子这是要去哪里?”
“备车,回吴!”吴永耽语出惊人,胭脂一时愣住。
直到吴永耽走出拱门她方疾追,“是吴国那边来了消息?发生什么事了?”
府门处,吴永耽突然停下来,略显单薄的身子直立在台阶上,沉默不语。
“世子?”胭脂轻声唤道。
良久,吴永耽神色微缓,“没有,吴国那边没来消息,是我担忧。”
“世子放心,您离开时那边皆安排的妥当,七皇子跟愉妃都不会有事。”胭脂宽慰开口。
她知道,是那些刺客让吴永耽心里有了顾虑。
这么多年,吴永耽守着自己的母妃跟弟弟,已经成了习惯。
如果不是吴永卫突然死在大周,时局迫使吴永耽必须顶替吴永卫在周的位置,她家世子根本没想过离开。
而今将愉妃跟只有十岁的弟弟留在吴国,怎不叫人担心。
“再等等。”吴永耽知道是自己的问题,不由的吁出一口气,“陪我出去走走吧。”
世子府前,载着吴永耽跟胭脂的马车,缓缓驶向玄武大街。
冬末春初,万物复苏,玄武大街上连行人都似比平日里多出一倍,午后阳光懒,照在人身上暖意融融。
钟一山自鱼市到抚仙顶换装之后,独自走在玄武大街上,心里所想皆是游傅。
想把魏时意换掉容易,找谁顶替难。
首先,这个人不可以是朱裴麒的人,反观保皇派里能担此任的人不是没有,难就难在他能说上话的只有筱阳。
让筱阳保游傅的前提,是他须与筱阳挑明。
这么做,会不会行之过早……
“你快点儿,一会儿跟丢那个小乞丐别想拿银子!”
“着什么急,不就是一个小乞丐,咱们这么多人还弄不死他?”
“别废话!快走!”
钟一山思绪陡停,视线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只见两名刚从他身边经过的壮汉,鬼鬼祟祟没入人群。
他下意识紧追几步,方见那两名壮汉前面不远处,一抹熟悉的身影眨眼消失。
之所以熟悉,是因为那抹身影的左臂,是空的!
献儿!
钟一山心脏猛的一紧,顿时加快脚步!
人太多,钟一山推搡着挡在他面前的障碍,连声说着对不起。
终于,他跟上那两名壮汉,且随他们走到玄武大街尽头一处通往鬼市的深巷。
这条深巷白日鲜少有人,只有入夜之后才会有人来来往往。
‘砰……’
‘哗啦……’
“别让那小畜牲跑了!”巷子深处,十几个壮汉扭打成团,尘土飞扬中一抹瘦小身影朝出口跑过来。
“就是他!上!”刚刚两个壮汉见到小乞丐,立时从身后抽出砍刀!
‘啪……’
‘啪……’
那二人出身未捷身先死,刀还没举起来就被突然出现在后面的钟一山,一掌一个拍晕到地上。
“一山哥哥!”小乞丐满身灰尘,狼狈跑到钟一山身边,“一山哥哥我们快走,他们不是好人!”
钟一山由着小乞丐拉他,转身时巷口处已然多出几个手持砍刀的壮汉。
“糟糕!”小乞丐下意识把钟一山推到身后,靠向墙臂一侧,“一山哥哥,你一会儿找机会先跑!”
小乞丐说的那样认真,那只瘦小的,张开的手臂分明做出想要保护他的动作。
钟一山一阵心酸,眼底闪过一丝温情。
“杀了那小畜牲!”最先冲过来的汉子长相凶横,脸上两道刀疤,眼中透着贪婪,尤其被他握在手里的砍刀,竟然毫不犹豫朝小乞丐脑袋狠劈过来!
脑海里,钟一山忽闪过那日白衣殿,朱裴麒一剑刺入她小腹的情景。
痛那么清晰,好似千刀万刃同时劈斩在她身上,毫不停歇的凌迟,她如坠炼狱却悲恸的发不出声音。
寒光起!
钟一山猛然拽过小乞丐,擡手瞬间食指敲打在砍刀上,发出‘砰’的声响。
刀断!
不待壮汉反应,钟一山擡腿扫过,那凶恶汉子整个身体如倒飞风筝,落地时刚好砸到跑过来的二人。
众人皆怔,有些彷徨。
“愣什么愣!那小畜牲的命值五百两!”随着人群里一声高亢吼声,十几个身材魁梧的汉子冲杀过来。
“一山哥哥……”小乞丐想要开口,却被钟一山拉着向前。
他每走一步,都会听到一声惨叫!
这一刻,他方惊觉钟一山武功这样好,跟哥哥一样好!
可笑自己刚刚还想着要保护钟一山,就像想保护哥哥一样,虽然哥哥总是说他还小。
深巷里,所有冲过来的,没冲过来的打手悉数倒地,痛苦哀嚎。
然而,就在钟一山想要带着小乞丐离开的时候,深巷入口突然出现十个陌生脸孔。
“哥哥,他们又来了……”小乞丐靠在钟一山身边,愤怒瞪向朝他们走过来的那十个陌生人。
“献儿,你听好。”钟一山将小乞丐推回到刚刚靠墙的位置,“一会儿哥哥说跑的时候,你就朝这个方向往外跑,不管发生什么事千万别回头,你去找黔尘,务必叫他带人过来帮我,懂吗?”
小乞丐不懂,明明倒下的人数比站着的还多,一山哥哥需要帮忙?
“听懂了吗?”钟一山加重声音,握紧了小乞丐肩膀。
小乞丐狠狠点头,“嗯!”
钟一山给了小乞丐一个鼓励的微笑,转尔迎面走向那十个看起来,与倒在地上那些人一样打扮的陌生人。
钟一山知道,他们不是一类人。
眼前这十个陌生人里,至少有两个武功在他之上,剩下的就算不是他的对手,但胜在人数多。
如果没有小乞丐,他就算打不过但可以逃。
此时,他只能先护小乞丐离开,再求脱身。
空气中凝结出肃杀寒意,钟一山每走一步都会从地上捡起一柄砍刀。
对面那十几个人亦止步,他们身形如松,就像一根根铁钉钉在原地,面无表情看向钟一山。
彼此不言,直接出手!
最先冲过来的两名男子,一人手持暗红色冷剑,另一个自腰间抽出九节银鞭,银鞭划过地面溅起一条长长火焰。
相比之下,钟一山却只抱着十来柄砍刀,相差何等悬殊。
钟一山暗自提气,将鱼玄经调到极致!
“跑……”
伴着钟一山一声狂啸,小乞丐疯狂朝巷口跑出去!
‘唰唰唰……’
‘砰砰砰……’
‘咣当……’
‘轰……’
霎时间,整个深巷暗器交错,光芒刺目!
“闭上眼睛!快跑!”
钟一山厉吼之时,小乞丐猛的闭眼,抛开所有恐惧冲向外面。
墙壁上,钟一山于半空横行,手中砍刀疯狂甩出,替小乞丐挡住飞射过来的暗器。
他深知不敌,便将所有内力爆发在护着小乞丐离开的这一路!
自巷尾至巷口,数十息内他几乎耗尽七成内力。
“记住我说的话!”
看到小乞丐跑出深巷,钟一山倏然闪身落于巷口,孑然而立,一身威武。
空气中突然响起狂啸潮涌,钟一山瞳孔微缩,双掌平直向前,掌中积蓄的内力瞬间爆发与那股潮涌猛烈撞击!
几欲化形的热浪直覆面门,钟一山强撑着不让自己后退,喉咙里那阵腥咸被他狠狠咽下去。
对面同时出手的两人彼此相视,眼中闪过一丝震惊。
“一山哥哥……”
巷口处传来小乞丐的声音,钟一山猛然回头,神色瞬间恐惧,“快走!”
就是这一声低吼,钟一山便再也忍不住喷出一口血。
“一山哥哥……一山哥哥!”小乞丐好似想到什么不好的事,眼泪急涌。
他竟随手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发疯似的冲了回来。
“你不听话了!你再敢朝前走一步,我便扔了你!再也不要你……”钟一山心知情势紧迫,撂下狠话,“还不快走!”
小乞丐突然停下脚步,眼泪如开闸洪水急泄,“呜呜……哥哥你等我!等我!”
眼见小乞丐跑开,巷内十人顿时展开猛烈攻击。
数十道冷冽剑意破空而至,钟一山随手抽出腰带,被灌注内力的腰带就像是一条银色游龙,挥舞中急劲生风!
二十几个回合,钟一山竟也生生将那十个陌生人拦于巷内。
随着为首两个陌生人越来越焦躁,他们所出招数也越来越狠戾决绝!
空气中不断传来炸响,钟一山手中腰带被利器削成漫天碎片,尤落银雨。
站在巷口,钟一山左肩渗出血迹,腰间一抹猩红。
没有兵器,他干脆脱下外袍,拧成一股。
钟一山知道,如若再不用前世武功,他怕坚持不过十式。
生死之际,他也顾不得许多。
“杀!”为首两个陌生人好似达成某种共识,各自挥剑如虹,两股气浪犹如雷霆万钧,呼啸而至。
‘枪似犹龙万兵手,命若黄泉不回头,第五枪,无双!’钟一山将所有内力灌注于外袍,寒戾低吼之际身姿顿起。
霎时间,千条瑞气犹如烟花绽放,华色异彩,光芒万丈!
那千条瑞气直逼为首的两名陌生人,磅礴之力令二人眼中闪出惊惧,他们根本无法用肉眼捕捉到对方锋气的运行轨迹,自以为是的感观也在这一刻失效!
‘噗……’
‘噗……’
被那千条瑞气穿透的刹那,两名陌生人接连发出怪叫,光芒渐渐消失,就如同倒在地上那两个陌生人,生命渐渐消逝。
‘噗……’
钟一山再也承受不住半跪下去,鲜血溅洒地面,犹如盛放的曼珠沙华,触目惊心。
夺命十三枪,盛世穆挽风!
余下八人皆被千条瑞气所伤,虽未致命可也受到不少冲击。
最厉害的死了,他们本该畏惧,可在看到钟一山甚至没办法站起来的时候,他们重起杀意。
钟一山艰难起身,目色寒凉,然而隐于袖内的手却颤抖不休。
他只怕,接不住任意一招!
眼见其中一个陌生人举剑狂刺过来,钟一山皓齿暗咬,双手狠攥成拳。
‘吡……’
寒光闪动,一蓬血雾漫天!
钟一山愕然之际,分明看到一抹竹青色身影落于眼前!
那抹身影速度太快,他根本看不清那人出招,便有一陌生人绝命倒地。
“杀还是不杀?”待那人于身前站定,钟一山方才恍然,竟是吴永耽!
空荡左袖随风轻摆,右手所握隐风剑鲜血蜿蜒。
“杀。”既然有了选择,钟一山不能留下活口。
吴永耽再度出招,惨叫声起。
隐风剑在钟一山眼前不断闪现,而他却根本看不清吴永耽手腕转动的方向,因为太快。
半盏茶的功夫,深巷霎时寂静无声。
钟一山忽然不知道该用怎样的眼光,来审视朝他走过来的这个人。
从颜回口中,他清楚吴永耽并非善类,一个对自己都狠的人手段自然非一般。
但他也很清楚,一个能把亲情看的如此重的人,心性必定良善。
当然,钟一山现在最关心的就是他刚刚使出‘夺命十三枪’的时候,吴永耽有没有看到。
“多谢吴世子出手相救,没想到吴世子武功如此高超。”钟一山体力尚未恢复,说话时身体微晃。
“胭脂。”
得吴永耽示意,站在旁侧的胭脂上前搀住钟一山,“公子不知道,我家世子惯用的是左手。”
钟一山听罢之后,心中暗生钦佩。
“马车在外面,永耽送钟二公子回府。”吴永耽收起隐风,淡声开口。
钟一山没有拒绝,但凡还有一点点力气,他便不会让胭脂这般搀着自己。
巷口处果然停着一辆马车,奇怪的是待吴永耽走进车厢,胭脂在将钟一山搀入之后退了出去。
气氛一时透出几分尴尬。
“今日若非遇到吴世子,一山只怕危险了。”无论如何对于吴永耽的救命之恩,钟一山都感激不尽。
他怎么都不会想到,自己与吴永耽第一次正面接触,会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发生的。
“钟二公子只是内力差一点,换作前太子妃,那招‘夺命十三枪’应该能连续五次。”吴永耽根本没用钟一山问,直接言明。
钟一山内心躁动了,太躁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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