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母(2/2)
堂小二愣住,“可……咱们的药全都是从东圭进的……”
“那就全都拿出来。”游傅寒声道。
堂里那些百姓不明所以,反倒是柜台前的妇人不依不饶,“都拿出来也改变不了你们进假药的事实,这些半夏就是假的!”
虽说悬壶堂存储的药材并不多,但也绝对不少。
差不多一柱香之后,堂小二才算把后堂药材搬个干净。
“游大夫,都在这儿了。”堂小二抹着汗小跑到游傅身边,老实道。
游傅闻声转身直接走出悬壶堂,那些看热闹的百姓也都跟着出去,继续看热闹。
“大家都看好了,我悬壶堂全部药材都在这里。”游傅端身直立,擡手时指间窜起一簇火苗,“东圭货源出了问题责任在悬壶堂,是我们疏忽才致奸商得逞。”
一侧,堂二小似乎猜到游傅想要做什么,眼泪哗哗往下掉。
“今日我便将所有从东圭入手的药材全部焚毁,也请大家记住我悬壶堂要么不卖,卖必货真价实,谁若再能如里面妇人那般验出假药,我悬壶堂愿拿出一百两黄金奖励!”
游傅挥手间,火苗落在药材上。
“好!”也不知道是谁叫了一声,周遭百姓皆赞。
高涨的火焰腾起热浪冲天,游傅穿透火焰看向对面角落里的那抹身影,缓缓勾唇。
钟一山知道,游傅在向他挑衅。
他只怕,是拦不住了……
皇宫,含光殿。
正殿内,顾慎华吩咐流珠去把自己专门为朱裴麒留的桂花糕端上来。
流珠领命,离开时将殿门紧紧闭阖。
“麒儿,广招名医这件事你可想好了?”顾慎华还是不放心,朝殿门多瞧两眼。
“自然是想好,才会让顿无羡在早朝时提出来。”朱裴麒一身明黄色蟒袍坐在桌边,脸上看不出别种情绪。
顾慎华嘴上不说,可心里明白。
自穆挽风那个祸害死了之后,自己儿子潜移默化中有了改变。
而今就算是她,就算只有他们母子在的时候,顾慎华亦没办法从那张俊冷容颜上看出什么。
也不知道这般城府,她该欣慰,还是担忧。
“母后倒是觉得,何必多此一举。”顾慎华身子靠在贵妃椅上,手里攥着锦帕,微蹙眉,“自你父皇昏迷至今整三年,这三年朝中支持你父皇的人越来越少,你且再等个半年,等他们彻底失望,你登基则是顺理成章的事,广招名医这一步,未必非要走。”
“三年儿臣都等了,这半年并非儿臣等不起,是变数太多,儿臣不能冒险。”朱裴麒音色寒凉,眼神中闪过一丝冷戾。
顾慎华不以为然,“有何变数?”
在她看来,现在的大周皇城与之前没有不同。
实在要说不一样,那就是没有了穆挽风的大周皇城,怎么看都是她皇儿的天下。
“衡水门覆灭是一方面,儿臣最担心的,是舒贵妃当年怀的那个孩子。”朱裴麒只挑了两件事开口,他心里却是从幽市德济堂的赵掌柜开始算起。
之后食岛馆死而复生,范鄞死,梦禄亡,衡水门在鱼市覆灭,舒贵妃被人们重新提起,钟宏有了私心,穆惊鸿也没了,这一桩桩看起来并不相干的事,却让朱裴麒打从心里彷徨。
哪怕穆惊鸿没了对他来说不是坏事,可对那些保皇派来说似乎也不是什么坏事。
“又是舒贵妃那个贱人!当年那贱人胎死腹中是许多人都看到的,你父皇亦亲眼所见!”提到舒贵妃,顾慎华立时揪紧手里锦帕,恨的咬牙切齿。
朱裴麒暗自沉了口气,“儿臣并不是怀疑那个孩子还活着,我只是怕有人会利用此事故弄玄虚。”
“不会!当年那孩子流出来了,貍猫大小身上遍布青紫,宫里好些个老人都瞧得真切,谁若敢拿这个说事儿,你只要仔细查定能露馅儿,灭他九族!”顾慎华恨声道。
见朱裴麒不再开口,顾慎华又道,“至于衡水门覆灭,你不说那是逍遥王下的狠手吗,朱三友那个人母后还是有几分了解的,他心里没有皇位,这点你大可放心。”
“知道了。”朱裴麒面无表情道。
“那广招名医的事……”顾慎华试探着开口。
“皇榜已经张贴出去,这件事容不得改。”
顾慎华闻声,叹了口气,“也罢,前朝的事母后也就问问,主意还得你自己拿,反倒是后宫……这段时间你可去过穆如玉那儿?”
“没有。”朱裴麒摇头。
“那就对了,一个不会生蛋的……”顾慎华忽觉自己说露了嘴,下意识噤声。
朱裴麒权当没听到,“母后若无事,儿臣得回御书房,许多奏折还没批。”
“走?不是说好在这儿用膳吗?”
“下次,儿臣下次定陪母后。”
顾慎华终未留下朱裴麒,她知道自己儿子是太子,是大周未来的皇帝,不是她一个人的了。
而她除了这个儿子,就什么都没有了……
离开含光殿,朱裴麒并没有回到御书房,且支开潘泉贵,独自走向御花园。
本该在御花园的他,又不知不觉绕到了重华宫。
昔日的重华宫,金碧辉煌,光芒耀眼。
就像它的主人,每时每刻都充满自信,是那种乾坤在握手掌天下的自信!
他也想像穆挽风那样自信,可他做不到。
越是做不到,就越是妒忌能做到这一切的穆挽风!
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想在穆挽风面前,赢一次。
而这一次,他赢的简直不要太彻底……
与顿星云定下的时辰还早,钟一山自鱼市回来本想去找伍庸,可想来想去放弃了。
他要跟伍庸说什么?
游傅入宫势在必行,如果可以的话,您是否也能入宫与他抗衡?
他虽不知伍庸跟游傅有什么深仇大恨,可他不会笨到看不出来是伍庸在躲游傅。
这种昧良心的话他说不出口。
铿锵院里,钟一山提气运功,手中拜月|枪|挥势如虹。
院中半片梨枝已化绿,在拜月|枪|挥出的狂势中摇摆不定。
别问钟一山为何会拿出拜月,除了心情不好,再就是权夜查给了他要么赢、要么死的危机感。
“小心!”就在钟一山斩出最后一枪的刹那,一抹瘦小身影竟然出现在梨花树下!
钟一山顾不得多想,收招之际猛然点足飞跃过去!
奈何还是迟了一步,那抹瘦小身影被刚刚|枪|威锋气震出数丈,摔倒在地。
“献儿!”钟一山疾步过去扶起小乞丐,满目自责,“天这么冷你在这里做什么?你没看到我练|枪|吗?有没有受伤?”
对面,小乞丐只是低头,右手紧揪住衣角,半个字也没说。
“疼了?”钟一山拉过小乞丐,替他扑净衣服上的尘土,反复检查才确定他没受伤,“下次哥哥练|枪的时候,离远一点知道吗?”
钟一山收起拜月,正要拉小乞丐回屋,却被小乞丐反拉住手,“我是不是很没用?”
“什么?”钟一山回头,惊见小乞丐竟然哭了。
那一串串从漆黑明亮眼睛里滚出来的泪滴,就像是烙印在钟一山胸口般令他隐痛,“是不是吓到了?没事……”
“我以为,就算没有一条胳膊,也应该能很坚强的活下去,可是真的不容易……”小乞丐哭的那样伤心,“吃饭不容易,睡觉不容易,没办法穿脱衣服,也没办法梳好看的发髻呜呜……我刚刚可以躲过去,可是我找不到平衡了……”
钟一山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小乞丐,只是不停替献儿擦干眼泪,她前世不会哄孩子,就算她曾有过一个孩子。
“呜呜……没有了一条胳膊,要怎么活下去……”小乞丐突然扑到钟一山怀里,放声大哭。
“有我,我会保护你。”钟一山把小乞丐抱的很紧,眼泪在献儿看不到的地方,悄然滑落。
对不起,对不起!
院落中,两抹身影紧紧相拥,很久很久……
与顿星云约定的时间到了,钟一山离开铿锵院的时候,小乞丐已经睡着,为了能让小乞丐睡的安稳些,他还刻意让黔尘在小乞丐的房间里燃了一段龙涎香。
临走时,钟一山告诉黔尘务必照顾好小乞丐,谁敢碰他一根汗毛,哪怕是搬出皇太后也要护住那孩子。
离开镇北侯府,钟一山与顿星云一起上了马车。
车厢里,顿星云看出钟一山心情不好,便有些过意不去,“你若觉得为难……”
“没有为难。”钟一山重整心绪,擡头看过去时笑意深沉,“我时常听人说起伯母,他们说伯母是一位很美貌的女子,知书达理,端庄贤淑。”
“家母年轻时在蜀地也相当有名。”提起自己的母亲,顿星云眼睛里意外流露出一丝温情。
钟一山忽然好奇,到底是怎样一位奇女子,才能教养出像顿星云这般温润秀雅的谦谦君子。
又该是怎样大度的女子,明明出嫁可为妻她却为妾,明明能擡为正室,她又甘愿为妾这么多年。
后来,钟一山用一句话,形容那一次的初见。
果然不负期待……
尚武侯府的建筑风格与镇北侯府大同小异,相比之下更为简单素朴。
府上亦无太多下人,乍一进去会让人觉得十分冷清。
顿星云告诉钟一山,母亲任何事都喜欢亲历亲为,就譬如父亲每日膳食都是母亲亲手准备的,还有父亲的衣服,自己的衣服,很多都是母亲亲手缝制。
此刻,二人已经穿过正院走进后宅。
钟一山在顿星云的引领下,到了一间厢房外面,门面简单大气,镂空雕花窗棂平添几分优雅。
这时,房门自里面打开,一个丫鬟打扮的姑娘从里面走出来,“二公子好,钟二公子好,夫人已经在里面盼了好久了。”
“这是灵依,打小便在母亲旁边伺候着,母亲有时对她比对我这个儿子还好。”顿星云虽是逗趣,可不难看出他们主仆之间相处的非常融洽。
“灵依,是钟二公子来了吗?”
屋内传出声音,顿星云闻声带着钟一山走进厅门,直接去了内室。
随着内室房门缓慢开启,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沁入肺腑。
入眼处,一架古琴摆在角落,紧接着是一套梨花木制成的梳妆台,台上置一面铜镜。
待房门全部打开,钟一山的视线便再也没办法从眼前妇人身上移开,以致于他后来想到叶栀房间里有什么摆设的时候,就只记得那架古琴跟一套摆设简单的梳妆台。
“这位一定是镇北侯府的钟二公子了?”妇人从桌边站起身,温声开口。
叶栀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锦缎长袍,袍上绣着纯白色的兰花,乌黑青丝一绺绺盘成发髻,以玉钗簪起,发髻上插着一支金步摇点缀其间。
红色玛瑙耳坠颤颤垂下,在鬓间摇曳生姿。
妇人很美,眉不描而黛,肤色白皙如凝脂,尤其那双眼睛,一时间真的很难找到合适的词形容,似弯月似星辰,明亮中带着淡淡的温和的让人备感亲近的笑意。
“一山拜见伯母。”钟一山俯身施礼,之后将亲自挑选的几样糕点送过去,“这是一山的一份心意,还请伯母不要嫌弃。”
“哪里会嫌弃,夫人喜欢还来不及呢。”从外面进来的灵依接过钟一山递过来的糕点,笑吟吟开口。
“就是,钟二公子能来我已经很高兴,快坐。”叶栀细细打量着钟一山,是个好孩子,“我时常听星云提起钟二公子,每句话都是夸奖,我便想着若有机会定要见一见,今日得见,倒觉得星云你没说实话。”
对面顿星云微怔,未及他开口,叶栀视线重新落到钟一山身上,“他只说你长的好看,这哪里是好看,简直就是仙官下凡呢。”
“娘!”顿星云脸色骤红,尴尬落座。
“娘说实话还不行?”叶栀笑了笑,“一山,我这样叫你不会唐突吧?”
“不会,伯母这般叫,一山喜欢,觉得亲近。”钟一山笑应。
莫名的,他很喜欢叶栀,初见便觉得熟悉。
叶栀让他想到了自己的母亲,她前世的母亲……
因为难产母亲生她之后便逝去了,她自小没见过母亲,可她觉得她的母亲一定是像叶栀一样的女子,温柔恬静,美丽又善良。
“好,是该亲近。”叶栀指着桌上饭菜,“之前星云说你能来,我很高兴便下厨做了几道菜,你且尝尝看喜不喜欢?”
钟一山受宠若惊,“夫人亲手做的?”
“钟二公子不知道,这几道菜夫人准备了整个下午,而且这些都是夫人最拿手的!”旁侧,灵依插了一句。
“你啊,少说两句没人把你当哑巴!”叶栀看似斥责的语气里又透着宠溺。
钟一山当下拿起银筷夹了道三鲜瑶柱,入口爽滑极有味道,“伯母厨艺了得,一山吃过最好的御膳也不及伯母做的好吃。”
“哪里有这么夸张,不过你喜欢就好。”叶栀笑的十分开怀,之后又朝钟一山碗里夹了几道菜,“跟你说啊,星云其实也很会做菜,若哪日你想吃这几道菜,便叫他给你做。”
“娘……”
钟一山还是第一次看到顿星云脸红的不像样,下意识浅笑,“伯母夸你呢!”
“就是,夸你呢!”叶栀看着桌边两个孩子,甚是喜欢,“一山,有些话伯母本不想说,可不说又觉得心里过不去。”
“伯母你说。”钟一山转眸,恭敬开口。
“这次星云入狱若非有你,只怕……这份恩情伯母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便亲手做了件衣服……”叶栀音落时,灵依当即走向柜子,从里面拿出一件做工精良的锦服端到桌边。
叶栀拿起锦服,“我依着星云说的做了这件衣服,就是不知道合不合适……”
看着眼前被叶栀送过来的锦服,钟一山一时感动到无语。
未及叶栀再言,钟一山褪下自己外袍,小心翼翼拿起锦服罩在身上。
冰青色的华服,腰间配的是玉色流苏绸带,胸前绣着一抹雅致的白色俏月,衣摆处捏烫的褶皱如雪月华光,无风自动宛如仙神。
“好美!”灵依惊叹。
华服很美,衬的钟一山犹如碧玉绝艳。
叶栀像是很满意的点点头,“还好星云说的都不错。”
顿星云闻声,那张俊脸的颜色又深了几分。
整顿饭下来,内室场面甚是温馨。
叶栀有意想让钟一山多坐一会儿,但见天色已晚便差顿星云送他回去。
钟一山离开时,叶栀送他到院门且邀他常来。
直至看着那两抹身影消失在夜色,叶栀方才转身。
就是这一转身的刹那,叶栀只觉双脚好似踩到棉花上,身体虚浮几欲跌倒,幸有灵依将她扶稳,“夫人,您这身体……要不还是告诉侯爷跟二少爷吧?”
“又没大事,徒惹他们担心做什么。”叶栀由着灵依扶回屋里,“一会儿把药温了给我端过来。”
“哦。”就在灵依想扶自家夫人到床上时,叶栀却摆手,“给星云做的那件衣服还差两个袖口没有绣完,你去把绣板擡过来。”
“夫人,都这个时辰了……”
“还早,快去。”叶栀执意如此,灵依只得遵从。
夜深人静,房间里熏香袅袅,烛火依依。
叶栀独自坐在窗边,身形在烛光的映衬下备显单薄。
在她手中,绣针翻转间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绣板上,那条游龙栩栩如生。
她想快些,再快一些。
慢了,她怕来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