乞丐(1/2)
傻宝
三审之后,吴永卫的案子基本算是落下实锤。
缺的只是穆惊鸿签字画押。
按照刑部陶戊戌素来惯例,这种情况唯有用刑。
没受过重刑的人可能不会明白,生不如死是一种什么体验。
阴暗潮湿的天牢最里面,有一处比戒律房更为残忍的地方,叫鹤室。
听起来很雅的名字,却是令所有犯人望而生畏的地方。
莫说犯人,哪怕是在天牢里呆上十多年的老狱卒,每每出入都会绕过这个地方。
尤其是那道深暗幽黑色的木门,许是常年被鲜血浸染的缘故好似有了怨气,但凡看它一眼的人,都会哆嗦好一阵。
这时,那道木门突然发出‘吱呦’的声响。
随着木门被缓慢打开,两名长相凶狠,身材魁梧的狱卒拖着一具血肉模糊的身子从里面走出来。
乌黑肮脏到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青砖板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两名狱卒拖着那具身子走到牢房,就跟扔条死狗似的把人朝里狠狠一抛便转身走了。
这时,不远处有狱卒带人进来,将人带到这间牢房后亦悄然退离。
“哥哥……”披着黑色斗笠的穆如玉怔怔看着牢房里那具血肉模糊的身子,不敢认。
她兄长就算不是什么风光霁月的人物,可好歹也是大周堂堂殿前司指挥使!
谁能把他打成这样?谁敢!
狱卒一定弄错了!
就在穆如玉转身欲找狱卒的刹那,身后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妹妹……救我……我不想死……”
穆如玉猛然一震!
她忽然不知道该如何转身,是她的哥哥!
“妹妹……好疼……”牢房里,穆惊鸿痛到动都不能动一下,哪怕是喘口气都会让他觉得自己是在鬼门关外走了一遭。
穆如玉再也承受不住转身,跑过去跪下来,泪流满面,“他们怎么敢把你打成这样!”
“我没杀人……吴永卫不是我杀的……为什么叫我偿命……妹妹……”穆惊鸿好似拼尽全力擡起头,一双血目带着极度恐惧的目光看向穆如玉,“我冤枉啊!”
“怎么会?这大周没有王法了……你们怎么敢把殿前司指挥使打成这样!”看着满身鲜血的穆惊鸿,穆如玉歇斯底里怒吼,眼中恨意滔天!
鹤室真是一个残忍到极致的地方,穆惊鸿从进到出不过一柱香的时间,全身上下已经没有一块好肉,衣服的碎片跟血肉粘在一起,那一条条鞭伤隐约能闻到盐水的味道!
还有他背上那一块块烫伤,十指指甲一个不剩!
左脸上那一道道深可见骨的细痕,到底是用什么残忍的刑具弄出来的!
就算穆惊鸿平日里不长脑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可他始终是自己亲哥哥,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穆如玉伸出手,可她不知道该扶穆惊鸿哪一处。
哪有一处没有伤啊!
“妹妹……妹妹……你救我出去吧,我实在受不了了!”穆惊鸿好似突然清醒过来,一双血手狠狠攥住独孤柔,“我答应你,只要我能出去……以后不管做什么事……我都听你的!妹妹!”
穆惊鸿那双没有指甲的手已经严重变形,露出白骨。
“我也想把你弄出去,可案子已经结了……”穆如玉被镇北侯府的禾画耍了,若非禾画当堂改了口供,她至少还能将案子拖一两日,谁能知道一两日会发生什么。
只是现在想这些,于事无补。
“结了……我还没认罪……怎么就结了!妹妹……你相信我,人真的不是我杀的!”穆惊鸿紧紧握住穆如玉双手,“你是太子妃……你得救我!我不想死啊!”
穆如玉心痛欲裂,她何尝不想救,可惜她只是太子侧妃!
“兄长……可还有什么遗愿?”这是穆如玉来的目地,也是她唯一能做的事。
“不!我没有遗愿……我要活!我要活着妹妹!”穆惊鸿恐惧到不能自己,整个身体都在颤抖。
穆如玉摇头,泪如雨下,“哪怕有半分可能我都会救你,可我真的没办法……”
“不会……不会不会不会……妹妹你去找穆挽风……她一定有办法……她是天下兵马大元帅,她一定有办法救我!”穆惊鸿疯了一样拼命推开穆如玉,“你快去啊!”
“穆挽风已经死了!是我们亲手推她下地狱!”穆如玉突然戾吼,眼底充斥着血丝,“这世上再也没有穆挽风,再也不会有!”
“死了……”穆惊鸿彷徨无依趴在冰冷地面,目光变得呆滞木讷,“她死了,我完了……”
穆如玉抓着铁栏站起身,垂眸看向自己的哥哥,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就在穆如玉走出牢房的时候,穆惊鸿的声音传过来,“我想见钟知夏……我想知道……她爱不爱我……”
锦帕褶皱,穆如玉美眸覆霜,她强忍下怒斥穆惊鸿的冲动,“我明日带她来。”
拐角处,穆如玉默声止步,转身听到了穆惊鸿的哀嚎声……
鱼市,悬壶堂。
自瘟疫一事之后,游傅暂时没找到机会跟伍庸再斗一场,日子过的很是无聊。
外面堂小二边招呼进门的客官买药,边朝内室带问诊的病人,忙的四脚朝天。
游傅不缺银子,又没有悬壶济世的大爱,是以每日问诊的人数不得超过十人,刚刚走出去的那一个,正好是第十个。
这会儿,堂小二颠儿颠儿跑进来,“游大夫,外面有个乞丐说是来看病,要不要把他叫进来?”
要说这个堂小二,打从悬壶堂开张那日开始,他便一直在这儿守着,一守就是十几年。
这十几年,悬壶堂赚的多他日子就好过点儿,赚的不多他日子就难过点儿,总归说是无怨无悔。
他是顿无羡唯一的亲信,他的名字,叫莫愁。
“你说呢?”游傅身子靠在椅背上,双腿扔到桌上叠在一起,银发十分写意披散,“叫他滚。”
堂小二知道眼前这位爷是主子请来的,自是不敢得罪,扭头颠儿颠儿跑出去。
片刻,复又折返。
“游大夫,外面……”
不等堂小二说完,外面突然传来异动,游傅挑眉落脚,起身走向外堂。
好家伙!
只见悬壶堂里几息之间的功夫成了乞丐窝!
“干什么!你们干什么!都说游大夫不义诊,你们快出去!”堂小二生怕那些乞丐毛手毛脚弄乱药堂,伸手就要往外赶。
不想那些乞丐还来劲儿了,“医者父母心,游大夫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就是啊!游大夫您是再世神医,求你救救我们这些可怜人吧!”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您可是活菩萨在世啊。”
“游大夫,救命啊!”乞丐们你一言我一句,简直要把游傅夸上天的节奏。
但是,这种先例一开头,以后还有完吗!
“义诊已经结束,你们最好去别处。”游傅冷冷开口,“当然,依照悬壶堂的规矩每日可诊十人,你们明日赶早或许来得及,前提是得有银子……”
“我呸!什么神医,人渣!”
“就是!打着义诊的名号坑蒙拐骗,没病说人家有病,不就是想让人家买你这儿的药吗!”
“猪狗套人皮,里外都坏透,没良心的江湖骗子。”
“卑鄙龌|龊,你枉为医!”游傅还没说完,那些乞丐立时沸腾,骂的那叫一个欢实。
眼见那些乞丐出门时,又各个摆出生无可恋心如死灰的戏精脸,游傅懵逼,他说的话虽然无情但绝不刻薄。
这都什么人?
几个意思?
待乞丐走的一干二净,游傅回身忽觉异样,大步走到门口。
对面不远处,钟一山分明站在那里,一身浅色长袍,那抹风华容颜在阳光的映衬下越发明艳。
薄唇微勾,似笑非笑。
这是代伍庸向他宣战?
游傅这样以为后,还了钟一山微微一笑。
然而并不是。
钟一山只是想让游傅的名声大一点,再大一点。
仅此而已……
入夜,皇城西南的民宅里,灯火通亮。
婴狐挺尸一样躺在床上,眼睛直勾勾盯着床顶幔帐,由始至终睫毛没颤一下,手指都没抖一抖。
红娘能理解,听管家说段定把她家公子擡回来的时候,人都给摔散架了。
“红姨。”床榻上,婴狐终于动了动嘴。
“什么事?”红娘坐在床边,端来汤药,“先把这个喝了,能让你恢复的快些,而且……”
“我想回古墓。”婴狐打断红娘,语气非常坚定,态度非常决绝。
红娘微怔,“被权夜查打怕了?”
“怕他?”婴狐龇牙,五官几近狰狞,“我要回去修落日诀,给我半个月,等我再回来亲手送他见佛祖!”
红娘端着瓷碗的手微顿,美眸有些不可置信看向婴狐,“你肯修落日诀?”
落日诀,乃古墓历代墓主独传的秘籍。
当年为了让婴狐修炼落日诀,自家主公费尽口舌想尽办法,苦肉计都演了多少回,结果小主公分明一副你就是死在我面前,我也不会多看一眼的态度,着实让人操碎了心。
现在看,当年主公用错方法了,这世上没有什么是暴揍一顿解决不了的事。
“肯修!”婴狐咬牙梗了梗脖子,以示决心。
看到婴狐如此,红娘倍感欣慰,“主公若是知道这件事,一定会高兴。”
“明日我就回去,你给我安排马车。”婴狐不是被打怕了,这是被打怒了。
不过在红娘看来,除了被权夜查暴打一顿,自家这位小主公定有别的原因才会这么励志,毕竟之前周生良那么欺负他,也不见他回心转意想要修落日诀报仇。
什么原因她不清楚,她只清楚一件事,“主公闭关三年方才修至落日诀第五重山,公子天资虽高,但想在半个月内修成落日诀根本没可能,入门都难。”
“三年?我只有半个月时间!”婴狐激动起身时,全身骨头都跟着拼命叫嚣,不得已他又躺回原处,“周生良说我若半个月不回来,他就把我除名!”
红娘看着婴狐,“公子在乎这个?你只要能修到落日诀第四重山,必能与周生良跟权夜查打个平手。”
“不行。”婴狐摇头,果断拒绝,“那我不回去了,落日诀我也不修了……”
婴狐想的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既然不能靠短时间提升自我修行的方法弄死权夜查,那就来阴的!
反正这事儿不能拖,他不在乎权夜查欺负他,但若长此以往,钟一山那小身板能不能经受得起很难说。
“真是……”红娘忍住动粗的冲动,“且不管你修与不修,我都会禀报主公来时将落日诀一并带来,介时你若回心转意,随时都可以。”
婴狐满心想的都是怎么对付权夜查,对红娘的话就没怎么上心。
直到红娘把瓷碗搁下准备离开的时候,他方无比惊悚看过来,“老东西要来?”
红娘无语,就这种反应速度,修习落日诀三年能入门都是快的。
“或许。”红娘点头。
“他竟然肯离开老巢?不怕别人鸠占鹊巢抢了他的宝座啊?”婴狐一脸嫌弃,嗤之以鼻。
红娘就不怎么喜欢婴狐现在的态度,“主公这次出关,落日诀已经修至第六重,谁敢。”
“不对啊,无缘无故他来大周皇城做什么?”
见婴狐终于问到点子上,红娘重新坐回来,“古墓得到消息,那圣物就在大周皇城。”
婴狐听到‘圣物’二字,顿时没了兴趣,“我好困。”
红娘知道婴狐为何厌恶,终究是过不去那一关呵……
次日清晨,镇北侯府的府门突然响起。
管家开门见到来者,立时下跪叩拜且派人朝后宅通传。
不多时,镇北侯府上上下下皆至正厅,以老夫人为首皆施大礼。
钟勉在□□营,钟一山在铿锵院养伤,钟宏在朝上,钟长明也一早去了兵部。
如此一来,这府里剩下的人除了老夫人,就只有陈凝秀是主子。
穆如玉冷冷坐在主位,视线扫过一圈后落在老夫人身上,“钟二姑娘怎么没来?”
“回侧妃,知夏染了重病,卧床不起……”陈凝秀听到通传的时候,刚好在钟知夏的流芳阁,这话也是钟知夏教她说的。
“重病?死得了吗?”穆如玉美眸狠戾,陡然起身,“带路!”
“这……”陈凝秀一时没了主意,擡头向老夫人求助。
辈分在那儿摆着,老夫人也算是一家之主,“侧妃明鉴,知夏染病是小,若是传染给侧妃那可就是大大的不敬,老身觉得……”
‘啪……’
没给老夫人‘觉得’的机会,穆如玉直接甩过来一巴掌,眼神凶狠,“你们镇北侯府造反不成!本宫身为主子,想见个丫头你们也敢阻拦!”
整个正厅死一样沉寂,所有下人都看到这一幕,皆噤声。
“带路!”穆如玉狠瞪一眼老夫人,踢开跪在旁边的丫鬟,大步走出正厅。
老夫人身边的桂嬷嬷生怕再惹出什么乱子,给管家使了眼色。
管家心领神会,登时恭敬走到穆如玉前面带其去了西院。
陈凝秀慌乱之际也不知道该求谁,特别不识相跪爬到老夫人身边,“母亲,您可不能就这么让她去找知夏,只怕……”
‘啪……’
老夫人臊的满脸通红,活了这么大岁数,她还是头一次让人把巴掌贴到脸上,“都是你生的那个不争气的贱种,自己不检点还连累整个镇北侯府被人看热闹!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
陈凝秀惊怒,“这怎么能……”
“夫人还是赶紧去西院瞧瞧,莫闹出什么大乱子。”桂嬷嬷好意提醒,之后扶着老夫人离开正厅回了新津院。
此时陈凝秀也顾不得脸上有多疼,立时起身赶往西院。
流芳阁外,管家止步,“这里就是二小姐的住处……”
“你们几个把门给本宫踹开!”鉴于秋盈伤势未愈,穆如玉出宫时特别找了几个膀大腰圆的嬷嬷随行,为的就是现在。
那几个嬷嬷得令冲过去,三两下推开院门。
巧在禾画这会儿刚想出门瞧瞧情况,就这么给撞上了。
穆如玉本不认得禾画,之前收买她派的是手底下的人,但管家认识。
此刻管家为了给屋里钟知夏提个醒,便刻意放大音量,“禾画,侧妃来探望二小姐了!”
院中,穆如玉突然止步,阴狠眸子猛然转到禾画身上,“你叫禾画?”
禾画知道自己干过什么,心里咯噔一下,“回……侧妃,奴婢……奴婢……”
“在本宫面前居然敢不下跪,你们两个给本宫过去教教她规矩!”穆如玉怒意横生,双目寒凉,身侧两个嬷嬷立时过去,一个把禾画按在地上,另一个狂扇耳光。
“力度不够,给本宫狠狠打,没叫停就不许停下来!”穆如玉恨禾画,可她更恨屋里面那个。
如果不是钟知夏,兄长岂会落到今日这般连命都保不住的下场。
房门被嬷嬷推开,穆如玉懒理院中阵阵惨叫,大步冲进内室。
榻上,钟知夏早有准备,可还是敌不过穆如玉出现那一刻,整个房间里骤然降下来的温度,心略有些抖。
“知夏拜见侧妃……”钟知夏强撑身子半卧,恭敬垂首。
榻前,穆如玉冷然站在正前方,左右竖着四五个长相凶横的嬷嬷。
见穆如玉不说话,钟知夏咬咬牙,好似用尽力气搥床起身,正要下床时身子一个趔趄跌下床榻。
“呃……”钟知夏装的很像,眉紧蹙,双腿吃力擡起然而坚持不到一息便又重重落下,“侧妃明鉴,知夏自天牢出来后染了风寒,整个身子像是被车碾过一样,实在动弹不得。”
穆如玉樱唇猩红,双眼比唇更红,“既是钟二姑娘不能动,你们两个过去帮帮她。”
眼见穆如玉身边两个嬷嬷走过来,钟知夏心下一紧,这是要动粗。
“呃……”宫里嬷嬷别的不行,折磨人的手段没有最狠,只有更狠。
两个嬷嬷一过去,立时将钟知夏拎起来左右腿故意交叠按在地上,其中一个嬷嬷单脚狠踹钟知夏叠在上面的小腿,那种感觉,形同夹刑。
“钟二姑娘虽然病重,但大周乃礼仪之邦,礼不可废。”
“知夏……拜见侧妃。”钟知夏疼的额角直冒冷汗,心底滋生恨意。
穆如玉踩着戾气的步子走过去,略俯身,“何必客气,如果不是出了意外,本宫与你差点儿就是一家人了。”
钟知夏就说,穆如玉不可能平白无故找她。
“本宫昨日去天牢见过兄长。”穆如玉直起身形,“兄长别无他愿,只希望能再见你一见,走吧。”
就在穆如玉道明来意转身时,钟知夏擡起头,“侧妃明鉴,知夏染恶寒在身,实在不易走动……”
‘啪……’
这巴掌穆如玉早就想打了,这会儿看到钟知夏惨白脸上霎时浮起的五根指印,多日来积聚在心底的怒火才算消一消,“钟知夏,你忒不识好歹,本宫亲自接你,你还要拒绝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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