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痴(1/2)
白痴
皇城,世子府。
之前被戚燃打到怀疑人生的温去病推开门时,分明看到屋内主仆二人齐刷刷擡起头,目露不善。
温去病注意到,二人身前桌案搁着一张宣纸,纸上写着许许多多的名字。
“主人……”刀九请示。
“毕运!”温去病没等戚燃开口,立时唤出毕运。
刀九知道毕运,暗卫排行榜第五,他第十。
“找本将军有事?”戚燃无视温去病脸上淤青,挥手退下刀九。
温去病擡腿进门时,让毕运也跟着遁离,“没事啊,就是过来看看,关心一下你。”
戚燃轻蔑抿唇,“这会儿大周皇城已经乱成一锅粥了,温世子把自己关在府里不出门,是怕受到牵连吧?”
所以说有些人只要开口,就能暴露出招人烦的本质。
见温去病坐在对面不说话,戚燃笑意愈深,“你素来与吴永卫交好……不,应该说,你自打入周便选中吴永卫那棵大树,紧紧抱了这么多年不松手,眼下吴永卫遭横祸死的不明不白,作为一个被他庇佑了这么多年的你,竟然没有替他鸣冤,人品可见一斑。”
“本世子替他鸣得着冤吗!现在镇北侯府,尚武侯府还有穆府都掺和在这件案子里,我一个外来的质子替他鸣冤?搞不好到最后那三家合起伙儿来,再把本世子恁死在里面,到时候谁替我鸣冤?”
“五年时间,你奸诈了不少。”戚燃冷笑。
温去病则不以为然,“我教你,这不叫奸诈,这叫背井离乡,寄人篱下的生存之道。”
一句话,触动戚燃心弦。
见戚燃不再说话,温去病瞄了眼桌上宣纸,上面皆为韩臣,“用这种方法排除陷害你的人?”
戚燃一瞬间变脸,冷冷看向温去病。
“钟一山说的,你去杀钟勉,那些黑衣人以为你杀死了钟勉,便都跳出来杀你,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你现在想用这种方法揪出黄雀?”
“钟一山怎么能把这件事跟你说?”戚燃皱眉。
温去病欲哭无泪,请收起你那副看谁都像白痴的表情好吗!
“首先,想你死的人的确是韩臣,大周朝廷里的官员要么希望你死,要么希望钟勉死,若都死了没人背罪。”温去病鞭辟入里道。
但在戚燃看来,温去病现在说的话和他即将要说的话,都该是钟一山的分析。
所以戚燃没有打断。
“韩臣分文武,相比之下,文臣嫌疑要小。”温去病知道戚燃怎么想的,他根本不在乎,“武将里谁有嫌疑,那就要看你死之后谁能受益。”
温去病音落时,发现宣纸上仅有的三个韩文臣的名字早已被戚燃划掉,说明他也是一样想法。
“武将里……”戚燃重新提笔,冷漠蹙眉。
温去病下意识瞄了一眼,“方副将多大年岁了?再不上位就老了吧……”
“他不可能。”戚燃落笔,最先划去‘方逵’二字。
“韩将里能与你够得着的没有五十也有三十,你这里只写了七个人的名字,其中就有方逵,你说他不可能,那你写他干嘛!”温去病耸肩。
“与你无关。”因为母亲敬重方逵,戚燃才认其为义父,但在他心里对方逵却总有一种莫名排斥。
说不清,道不明。
此番他将方逵的名字写在宣纸上,的确因为方逵是他死之后有可能受益的武将。
另外,他就是想写。
哪怕写完之后再划去,他也想以此提醒自己,这个人在他心里的特殊性。
“如果本世子没记错,当年中州一役,若不是方逵援军未到,戚老将军也未必会入瘴气林。”温去病状似无意提醒。
“这是钟一山跟你说的?”戚燃握着朱笔的手,猛的一紧。
“钟一山跟本世子说的并不多,我自己也是有分析能力的好吧!”
温去病梗起脖梗,“即便所有事实都能证明,援军未到是遭受极其恶劣的天气影响,但他之前报给戚老将军的期限的确是十日,如果不是‘十日’期限有误,戚老将军也不会那么容易被钟勉困住。”
“天气原因也要赖到人为身上?”戚燃从未怀疑过方逵,便是因为此。
温去病长叹了一口气,“中州一带天气虽然复杂多变,但很有规律,如果你翻看那里过往对于天气的记载就能发现,每年那段时间,中州都会有暴风雨急降,所以当年那场阻路的暴风雨,并非不能预料。”
温去病从一开始就不希望,戚燃此番来周的融冰之旅发生任何意外,是以不管戚燃还是钟勉,都不能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出问题。
但若想彻底化解矛盾,根源在当年。
戚燃摇头,“方逵不会背叛父亲。”
“方副将并不是地地道道的韩国人,他是当年戚老将军在行军途中救下来的。”除了天气,这是天地商盟所能查到的,唯一可疑之处。
“因为救命之恩,他对父亲誓死效忠解释不通吗?”戚燃看似反驳,实则曾在心底搭建起来的堡垒,却渐渐松动。
“换种思维方式,方逵既然不是韩国人,那他是哪里人?有没有一种可能,他或许刚好就是中州人……”见戚燃欲反驳,温去病紧接着往下说,“能被你写在纸上的人都有问题,我们自然要放大他们身上的嫌疑,才能甄别出谁最有动机。”
“方逵若想害我,并不一定非要等到今日!”
“如果连这个都能解释,那就不需要再说什么了是吧。”温去病也仅仅只是猜测。
戚燃神色收敛,落目时指向另一个名字,“你以为他如何?”
温去病顺着戚燃的视线看过去,半晌后摇头。
“没有嫌疑?”
“不是。”
“那你为什么摇头?”
“因为我不认识……”
然后温去病就滚了,因为剩下六个人里,他一个都不认识。
或者说,天地商盟并没有查出那些人的问题。
他们中间亦没有一个人像方逵那样,来了大周……
这厢,钟一山辞别婴狐之后直接入宫。
他以为自天牢离开的尚武侯会去找甄太后,毕竟当年顿孟泽曾在甄太后麾下当过副将。
只要甄太后肯卖他一个面子,在朱裴麒面前说几句话,结果必定不一样。
若真如此,甄太后就算是有求于朱裴麒了,之后朱裴麒登基她便很难提出异议。
然而,并没有。
直到甄太后说顿孟泽是个很不错的人之后,钟一山方才恍然。
顿孟泽没来,正是担心将甄太后卷进漩涡,生怕甄太后掣肘于朱裴麒,他朝很难涉身事外。
从延禧殿出来,钟一山得出一个结论。
看似事事迎合朱裴麒的顿孟泽,其实并不算朱裴麒的人。
之前钟一山会有那样的误解,全因顿无羡。
毕竟顿无羡对朱裴麒的忠诚,从‘奸妃’一案中已经有了相当明确的答案。
此刻御花园内,钟一山迎面遇到两个人。
一个是朱裴麒,另一个是顿无羡。
“臣拜见太子殿下。”钟一山淡漠垂首,坦然道。
朱裴麒疾步而行,顿无羡紧随其后,两个人自钟一山身边忽闪而过,余光都不曾看过来。
风起风落,钟一山青丝拂动间,眼底闪过一抹冰寒。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站住。”就在钟一山准备离开时,朱裴麒突然止步。
旁侧,顿无羡闻声微震。
殿前正停着鹿牙跟孟禄的尸体有待确认,太子却因钟一山停下脚步,足见这个人在太子心里,并不一般。
“来宫里探望太后?”朱裴麒刻意压制住心底那份急躁,薄唇浅抿。
钟一山迟疑片刻,扑通跪地,“臣求太子殿下明察,顿星云并没有杀人,他是冤枉的!”
未及朱裴麒开口,顿无羡慢步过来,“冤枉与否自有刑部断案定夺,钟二公子未免求错地方了。”
钟一山依旧匍匐,心里却是‘咯噔’一下,顿无羡在这件事上的态度,出乎他想象的冷漠。
朱裴麒见钟一山并没有起身的意思,深吁口气,“陶尚书一向秉公断案,本太子相信他定不会冤枉任何一个人。”
“一山唐突。”钟一山并不是真的想求朱裴麒,他真正要试探的人是顿无羡。
身为顿星云兄长,又是朱裴麒身边的红人,他的态度十分重要。
“此事……”
“一山告退。”朱裴麒再欲解释的时候,钟一山已然拱手,退出数丈后转身离去。
站在朱裴麒身侧,顿无羡故意没有开口。
他只默默观察朱裴麒的一举一动,哪怕一个眼神。
最终,他的目光顺着朱裴麒的视线,落在了钟一山的背影上……
皇宫东门,钟一山顺着车凳走上马车,进入车厢没一息便折转出来,瞪眼看向哑叔。
哑叔一副茫然不知所措的表情,回望钟一山,手里车凳一时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钟一山无语,转身撂下车帘。
帘内,温去病端的一派玉树兰芝。
“你知道昨日发生什么事了吗?”钟一山无奈坐到温去病对面,开口问道。
温去病点头,他其实知道的更多。
不得不说,钟一山真是操劳命,梦禄才死他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这会儿又要替顿星云鸣冤,好辛苦。
“那你现在便不该在我的马车里。”钟一山冷冷道。
温去病挑眉,“那本世子该在哪里?”
“吴永卫棺柩前。”钟一山身体微倾,靠近温去病,“以你跟吴永卫的关系,他死之后你若不连哭带嚎给他磕三个响头,你自己不觉得奇怪吗?”
温去病深以为然,所以他在来找钟一山之前先去了吴世子府,这会儿嗓子还有点儿哑。
吴永卫这件事,他在行动上必须低调,但在情感上必须高调。
说白了,替他嚎丧还可以,替他鸣冤绝对不行。
“我来找你,是想告诉你一件事,凶手不可能是穆惊鸿跟钟知夏。”温去病言归正传。
钟一山颇为意外,随后欣然点头,“钟知夏的本事就那么丁点儿,她不会武功,就算吴永卫没防她,隐匿在屋顶上的暗卫也不瞎,穆惊鸿亦是如此,凭他的武功就算能胜吴永卫,也不可能做到一剑封喉。”
“我的意思是……”
“就算,吴永卫事先被制服,以穆惊鸿的秉性,他干不出一剑封喉的利索事儿。”
“嗯……我想说的是……”
“当然,我坚信顿星云不是凶手,他是君子。”
“呵呵……我是想说……”
“这件案子明显是有人故意栽赃顿星云。”钟一山视线凝望,像是看着温去病,其实他已经陷入思绪,“皇城里敢惹尚武侯府的人并不多,但凡出手必是高手……”
“你能不能听我说一句?”
温去病想打断钟一山自说自话,可显然没成功。
“这件事如果深究起来应该会很麻烦,当务之急便是在已有三个人里选一个人坐实谋杀。”钟一山视线平行绕过温去病,落向别处,“穆惊鸿跟钟知夏……”
因为信任,他从不曾在颜回面前设防,而他亦从未认真正视过自己在温去病面前,其实也会不经意间卸下防备跟伪装。
“穆惊鸿跟钟知夏昨晚亥时,在我世子府外面吵了整整一个时辰!”温去病终于得空儿把话抢过来。
“穆惊鸿有穆如玉保着,钟知夏又有钟宏作证……”钟一山正思量该从谁下手的时候,眼睛平行移回到温去病脸上,突然噤声。
四目相视,温去病噎了噎喉咙,仰头望天。
“你把刚刚说的话再说一遍。”钟一山听的不是太清,凝声问道。
温去病仰着脖颈,看向车厢棚顶位置,“我可不是故意要打断你的……”
某人话音未落,便见一抹黑影居高临下笼罩过来。
待他定睛,钟一山那张白璧无瑕的倾城容颜,已然与他近在咫尺。
温热的气息拂面而至,温去病甚至能数清钟一山的睫毛,一根,两根,三根……
不行!
温去病确定再这么对视下去,他心脏受不了,当下扭头。
“我问你话呢!”钟一山根本没注意到温去病脸上表现出来的小扭捏,擡手扣住温去病弧度完美的下颚,迫使他扭回头,“你刚刚说了什么?”
画面好唯美,温去病想哭。
一副恶霸少爷□□良家公子的场景完美呈现。
“说啊!”钟一山稍稍用力擡手,以便温去病可以正视自己。
气息愈渐浓烈,温去病风华容颜已经红成柿子,说就说,“我不愿意……”
钟一山皱眉,“你不愿意什么?”
“就……就就就你这种态度,本世子什么都不愿意!”
意识到自己过于强横,钟一山收手坐回来,面容略缓,“现在愿意了?”
“咳……”温去病低头拽两下并不褶皱的衣角,用以掩饰自己胡言乱语的尴尬,之后擡头,“穆惊鸿跟钟知夏昨晚亥时,在我世子府外面整整吵了一个时辰,所以他们根本不可能是凶手。”
温去病来,就是想告诉钟一山这一句话。
钟一山闻声愣住,好半晌。
直到温去病伸出五根手指,在他面前晃了十来下,他方才缓过神。
然后就笑了,笑的毛骨悚然。
“那什么 ……停车……停车我要下去!”车厢里气氛诡异,温去病一刻都不想多呆。
只不过在温去病离开之前,钟一山揪住他衣领问了三遍,刚刚说的话是否真。
直到温去病发下毒誓,钟一山才松手……
皇宫,前殿。
殿门开启,朱裴麒与顿无羡先后而入,殿门闭合。
此时,密闭的大殿中央正停放着两具尸体,尸体皆以白布覆身。
潘泉贵见主子进来,登时迎过去,“老奴叩见太子殿下,这左边的是梦禄,右边的……”
“把白布掀开。”朱裴麒行至左侧尸体前,冷冷开口。
潘泉贵下意识瞄了眼跟在朱裴麒身后的顿无羡,见其点头,方才走过去掀起覆在梦禄尸体上的白布。
半黑半白的阴阳脸,霎时呈现眼前。
“微臣找人验过,梦禄身上除了右腕处一道剑痕并无别的伤口,剑上有毒,梦禄乃中毒而死。”旁侧,顿无羡上前两步,解释道。
“确定是梦禄无疑?”朱裴麒微挑剑眉,幽声问道。
顿无羡拱手,“确认无疑。”
他私以为对于梦禄的身份鉴别,其实特别简单,梦禄身上每一块皮肉,都是鬼面佛一块一块换上去的,诚然从外面看不出什么,但只要割开一小块,真假立现。
“把他擡出去,剁成肉泥再做成包子蒸熟了,喂狗。”如果不是拜梦禄所赐,朱裴麒也不会尽失衡水门,这笔仇,他可一直记着呢。
潘泉贵得令,登时传来外面守门的小太监把梦禄擡出去,自己便也跟着一起退到殿外。
大殿里,就只剩下朱裴麒跟顿无羡,还有一具尸体。
气氛,静的诡异。
顿无羡默不作声立在原地,由着朱裴麒走向那具尸体,慢慢蹲下身。
白布掀起一刻,露在朱裴麒眼前的是一张银色鹿牙面具。
朱裴麒神情一怔,恍如隔世一般。
他已经许久不曾见到这些熟悉的面孔,鹿牙,十三将将主,还有穆挽风。
那是一个女将星朝代的象征,而那个朝代已经在他手里终止。
朱裴麒咬着牙,伸出手。
曾几何时,他不止一次在穆挽风面前提出,想见一见鹿牙真身,穆挽风只是笑笑,说什么时机未到。
时机?
他一直不明白鹿牙到底是何方神圣,见一面而已还需要时机!
因为神秘,所以畏惧。
如果不是鹿牙存在,他至少会早半年会对穆挽风下手。
如果不是惊蛰跟他保证鹿牙一定会来,他又不会对穆挽风那么早下手。
鹿牙,是他无法掌控的未知。
这一刻,朱裴麒的手触到了那张银色鹿牙面具。
他好奇,连带身后的顿无羡,都稍稍朝前凑了凑。
随着面具被揭开,一张陌生的脸出现在他们面前。
那张脸很丑,脸上的伤疤密密麻麻,几乎掩盖了他的五官,看着让人作呕。
“这就是鹿牙?”顿无羡失声质疑。
朱裴麒搁
三处洞穿的伤口,两处剑痕,还有一处烫伤!
“他是鹿牙。”朱裴麒的声音透着从未有过的释然跟畅快。
因为丑陋,穆挽风从不让鹿牙摘的关系!
既然得朱裴麒亲自确认,顿无羡暗自舒了口气。
就在这时,顿无羡分明看到朱裴麒手里多了一柄短剑。
锋利剑尖直抵在鹿牙胸口,慢慢刺入。
注意到朱裴麒侧脸上的表情,一股寒意自顿无羡脚底窜起,直入四肢百骸。
人死尚且不能解朱裴麒心头之恨,足见眼前这位太子殿下对鹿牙的憎恶。
亦或者,他是有多恨穆挽风。
锋刃入骨,有断裂的声音沉闷响起,回荡在殿中,让人心神皆颤……
夜已深,皇城定都侯府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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