惩罚(2/2)
周围景象再变。
杀声震天,血流成河。
自重华宫到白衣殿的这一路,尸体堆叠成山,十三将将主护着穆挽风一路斩杀,数不尽的刀光剑影劈斩在他们身上,鲜血染透华衣,他们却没有一个人倒下。
‘朱裴麒,你滚出来……’
幻象之中,十三将将主凄戾怒吼,身体皆受重伤。
忽然!
利箭破空突袭,穆挽风避无可避免。
“霜降!不要……”梦禄猛站起身,他想扑到霜降身上替他挡下利箭,可是不行!
霜降就那么生生挡在穆挽风面前,胸口中箭。
箭上有毒!
“不要杀了……你们都住手!”杀红眼的皇城侍卫军蜂拥上来,根本望不到尽头。
一刀、两刀、三刀!
梦禄已经数不清霜降身上到底中了多少刀,他疯狂过去阻挡,却是徒劳。
‘噗……’
霜降断臂,手中破曦剑连同那半条胳膊生生脱体,可他依旧挡在穆挽风面前,誓死守护!
“停下来!我求求你们停下来!”梦禄扑通跪到地上,抱着头,眼泪急涌。
他不敢再看,心痛至极。
“擡起头。”钟一山走到梦禄面前,把他狠狠从地上拽起来,“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这就是你对霜降的爱!”
杀戮还在继续,梦禄双眼血红,“不要再杀了……霜降……你们都住手!”
场景再现,最心痛莫过钟一山。
幻影也要依托真相。
当日,就是这副光景!
十三将将主拼死闯进白衣殿,却也踏进了死亡陷阱。
他们没看到朱裴麒,看到的却是箭雨漫天!
“啊……”梦禄疯狂挣扎,却被钟一山死死按在船板上。
眼前,霜降被千万刀刃剁的面目全非,朱裴麒一剑下去,破腹拽肠!
“朱裴麒!我杀了你……”梦禄恸哭低吼,绝望低头。
他不敢再看下去……
倏然,周遭场景再变,换成现实。
只是一条乌篷船。
钟一山坐回到矮桌对面,冷冷看向梦禄,“他们这种死法,你可还满意?”
“不要说了!你闭嘴……”梦禄疯狂冲过来,黑白脸煞气暴棚。
钟一山却是不动,静默看着梦禄那双赤红双眼,心碎成殇。
往事,真的不堪回首。
“我是来跟你拼命的。”梦禄颓废堆坐下来,有眼泪从那张黑白脸上无声划落。
钟一山知道,如果不是为了见这一面,梦禄大可以离开皇城。
而朱裴麒始终没有对梦禄下手,也是赌定他一定会与鹿牙,做个了断。
“你告诉我……那些只是幻象,不是真的!”梦禄擡起头,眼中戾气变成了渴望。
“元帅死了,十三将将主除了你,也都死了……”钟一山闻到了血腥的味道,他知道梦禄做了什么,“可皇城侍卫军没有死绝,他们看到的就是这样。”
梦禄忽然低下头,从低声呜咽到放纵狂啸,“不怪我!我太爱霜降了你知道吗?他看我的眼神我受不了!他看穆挽风的眼神我更受不了!”
“这就是你所谓的爱!”钟一山愠声低吼,眼底覆霜。
“这有什么不对?爱一个人不就是占有?我既不能占有,那就毁了……”梦禄擡起头,肆意狂笑,“我就是要毁了他们!也毁了我自己……”
看着梦禄半张白脸愈渐惨白,钟一山不知道该说什么。
十三将将主只剩下一个,他却找不到梦禄该活下来的理由!
“我做到了,可我却不开心……知道我为什么要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
梦禄身体开始轻晃,他用右手抚过自己脸颊,“霜降说他喜欢黑色,我又喜欢白色,这样我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我们是密不可分的一体,没人能把霜降从我身边抢走……”
“自欺欺人。”钟一山有些哽咽。
“是啊!不然我还能怎么办!”梦禄笑意惨淡,“鹿牙,从你出现在穆挽风身边那刻开始就是一个谜,没人见过你长什么样,都没人知道你是男是女,能不能……让我看看?”
梦禄的声音愈渐低戈,自河面涌起的血腥味儿越来越浓。
钟一山沉默许久,终是擡手,揭开鹿牙面具。
“是你……”梦禄瞳孔陡然一缩,身体却在这一刻倒仰过去,重重摔在船板上。
看着从坐下一刻,便被梦禄自行割裂的手腕搭在船舱边缘,钟一山无声走过去,蹲在梦禄身边。
“是我,可我却不是鹿牙。”钟一山静静看着梦禄,眼泪再也抑制不住,如洪水决堤。
金陵十三将最后一个将主,也死了……
鱼市暗处,朱裴麒紧盯着在乌篷船周围激烈打斗的两抹身影,双手下意识攥紧了拳头。
这么冷的天,他额角却渗出细密汗珠儿。
顿无羡也很紧张。
因为他们都知道,此刻激烈打斗的两个人只要一死,整个大周就太平了。
倏然,一蓬血雾划过夜空,在圆月的衬托下凄美绝艳。
“鹿牙武功,不过如此。”朱裴麒亲眼看到鹿牙割裂梦禄手腕。
而梦禄,却刺中鹿牙胸口!
因为亲眼所见,顿无羡虽然觉得鹿牙不至如此,但也无力反驳,“竟是这样结果。”
看着双双掉进护城河里的两个人,朱裴麒只留下一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便走了。
顿无羡送走朱裴麒之后,转身挥手,便有数十黑衣人纵入河底……
河水泛起波澜,钟一山经护城水墙离开鱼市,选泾河一处相对隐秘的地方游上来。
“小心。”清绝声音响起,钟一山警觉擡头,却在看到眼前金色面具的时候,瞬间卸下所有防备。
钟一山伸手,由着颜回将他拽出水面。
绛紫色长袍覆在身上,暖意来袭。
可心里那份寒凉却瞬间侵袭周身,他冷,冷的打颤。
温去病没有开口,只默默跟在钟一山身后。
只是几步,钟一山便收回手。
温去病明白,他想一个人静静。
于是温去病停下来,由着钟一山的身影淡出视线。
夜,如浓墨泼洒,繁星尤亮。
温去病缓慢擡头,望向天边那颗最亮的星。
梦禄已死,你有没有好受一些……
温去病恍然自己问了一个可笑的问题。
朱裴麒不死,穆挽风如何好过!
时间,总能让人淡忘一切。
往事成灰,那些悲伤凄凉,让人绝望到死的事终究会成为回忆,连痛都跟着麻木,徒留一片废墟。
就连有些恨,都会随着时间推移慢慢转淡,甚至连痕迹都能磨灭。
可也有那么一些恨,会随着时间推移深入骨髓,溶入血液。
永生,不忘。
这一夜,多少人睡,多少人醒着。
又有多少人,偿了心愿……
吴永卫死了。
直到天蒙蒙亮才睡过去的钟一山,猛打一个激灵。
待他睁眼,分明看到婴狐正坐在他床榻边缘拨橘子。
然后没等他开口,婴狐便告诉了他这个听着惊悚,却与他无甚关系的消息。
梦禄已死,鱼市食岛馆占据主导。
加上之前对付衡水门时,他已让林飞鹰借机摸清鱼市里各方势力的动向,压在钟一山心头的其中一块石头已经搬走,他想暂时松口气。
弦绷的太紧,容易断。
然而让钟一山没想到的是,吴永卫的死涉及到了顿星云。
就在钟一山想问其究竟的时候,外面黔尘急匆而入,禀报说钟知夏被刑部的人带去天牢候审,除此之外还有穆惊鸿。
黔尘禀报之后没有立时退下,而是用一种比自家主子脸上那抹惊悚表情,还要惊悚的看着自家主子跟婴狐。
钟一山知道无从解释,便视而不见。
反观黔尘,在看到主子衣裳不整之后,就什么都不用解释了。
他懂,特别的情感也是爱,但心里多少有点儿替温世子惋惜。
吴永卫之死牵扯到了三个人,不管是穆惊鸿还是钟知夏,在钟一山看来都一样,顿星云则不同。
撇开他是武院同窗不说,近一年尚武侯顿孟泽身体微恙,多次在人前表露想要退隐之意,却始终没有决定,到底要将爵位传给长子还是次子。
尚武侯虽不似定都跟镇北两位侯爷身负要职,分守龙魂跟□□二营,但麾下御林军却是皇城防御最重要的一道关卡。
钟一山心里,顿星云必须是下一代尚武侯。
那如何才能让顿星云在吴永卫一案中安然脱险,便是当务之急。
马车里,婴狐尽可能将自己知道的消息悉数告之。
陶戊戌抓捕穆惊鸿跟钟知夏,是因为他们有杀人动机,抓捕顿星云却是因为案发之前,有人亲眼看到顿星云去过世子府。
这点在抓捕过程中,顿星云并没有否认。
“吴永卫亥时死的,顿星云那个时候去世子府做什么?”马车里,钟一山百思不解。
婴狐耸肩,“我怎么知道,一会儿到天牢你自己问他。”
钟一山不再开口,马车很快停在天牢。
这会儿天牢外已然停着两辆马车,钟一山认得其中一辆是镇北侯府的。
不远处,属于尚武侯府的马车刚刚离开……
“是尚武侯……”钟一山蹙眉片刻,转身与婴狐走去天牢。
自天牢入口有三条岔路,左侧关押的是待审嫌犯,中间往里走是已经定罪的犯人,右手边则是秋后处决的死刑犯。
狱卒将钟一山跟婴狐带到牢房,拿着银子屁颠儿屁颠儿走了。
婴狐则在某人的示意下守在外面。
“一山?你怎么来了!”角落里,顿星云听到声音擡头时,钟一山已入。
“婴狐说你出事,我便着急过来看看,吴永卫……”
“不是我杀的。”顿星云摇头。
钟一山相信顿星云的话,一来顿星云跟吴永卫八竿子打不着,二来顿星云是正人君子,即便与人有仇,也不会用这种方法了结。
“我来时打听过,吴永卫死于一剑封喉,死时人就坐在世子府正厅的椅子上,暗中护卫他的三名暗卫与他死法相同,被人斩于檐尖屋顶。”
钟一山从狱卒那里打听到的消息,对顿星云来说,非常不利。
即便陶戊戌抓了穆惊鸿跟钟知夏,但他们都有案发时不在场的证据。
钟知夏有钟宏跟陈凝秀作证,穆惊鸿则有秋盈为他作证。
“他们两个我自会去查,反倒是你,那么晚为何要去找吴永卫?”钟一山最疑惑的就是这一点。
看出顿星云犹豫,钟一山有些抱歉,“若是不方便……”
牢房外,婴狐急了,“需要我提醒你,现在不是矫情的时候吗?命都快保不住你还藏什么秘密,看上他家哪个丫鬟过去偷人不成,反杀主了?”
“顿某乃正人君子。”顿星云愠声反驳,视线回落到钟一山身上,“昨晚我途经玄武大街拐角处,听到吴世子府的两名下人说……吴永卫想要入夜之后偷袭你,我去只是想警告他别肆意妄为。”
钟一山有点儿乱,“偷袭我?”
“那两名下人说钟知夏在吴永卫面前说了些什么,吴永卫想替钟知夏出头便……”顿星云想到吴永卫的死,便停下来,“现在看,我可能是中计了。”
如果在此之前,钟一山于公想要救顿星云,那么现在,他于公于私都不能袖手旁观。
“对不起……”
婴狐耳朵长,听到钟一山说‘对不起’的时候插嘴过来,“跟你有逑|关系啊!”
“与你无关,是我自己疏忽大意。”顿星云脸色略红。
钟一山感激顿星云维护,“你去时吴永卫可有异样?”
“当时他在正厅,我去时警告他几句便转身离开……”顿星云目色沉凝,“现在想想,那时的他应该受了控制,否则他至少会把暗卫叫出来。”
钟一山了然,“的确是陷阱。”
“一山,此事你不必费心,父亲刚刚来过,这件事尚武侯府自会筹谋,我没做过便不会让他们胡乱冤枉。”顿星云像是安慰般看向钟一山,“天牢不是久呆的地方,还是让婴兄先带你出去。”
钟一山没有多言,拱手退出牢房。
有一种缘分,叫冤家路窄。
钟一山与婴狐行至岔路口儿时,偏巧碰到秋盈,还没来得及交锋,便又看到钟宏跟陈凝秀从里面走出来。
“钟一山?你怎么在这儿?”
陈凝秀出来时还哭哭啼啼,这会儿看到钟一山顿露出尖酸刻薄相,“好啊,你这是迫不及待过来看我们家知夏有多惨?我们家知夏真是上辈子倒了血霉,居然有你这个心如蛇蝎的兄长!你……”
钟一山还没开口,婴狐不干了。
“你这丑八怪说话之前是不是得先摸摸良心?钟知夏能有今日不是她自己活该吗?她一个黄花大姑娘没事儿不在家呆着,往人家世子府瞎跑什么?跑进世子府里不出来,还勾搭一个指挥使在外面蹲坑,他们三个这关系够乱的呀!”
“你!你你你……”
“现在倒好,他们两个合起伙儿弄死吴永卫,害本大爷的兄弟在这儿受累,我就问你他们两个缺不缺德,阴不阴损!”婴狐指着陈凝秀鼻子,问的那叫一个理直气壮。
陈凝秀气的,连哭都忘了。
“案子还没审,这位公子可别乱说话,吴永卫的死与指挥使大人无关。”秋盈得穆如玉的意思过来安抚穆惊鸿,这会儿听到婴狐有混淆视听之意,当即辩驳。
“哦,没穆惊鸿的事儿?那就只能是钟知夏了。”婴狐煞有介事点头,之后看向陈凝秀跟钟宏,“慈母多败女,姑息多养奸,啧啧啧啧……”
“婴公子慎言。”钟宏沉声低斥。
“我怎么不慎言了?我有哪句话说的不对吗?”婴狐一脸委屈扭回头,看向钟一山。
钟一山神情淡漠,勾唇回他一句,“你说的,真是特别对。”
“钟一山!”钟宏没想到钟一山会如此回答,脸上有些挂不住,愠声呵斥。
如果没有三草一莲的事,钟一山或许还会在钟宏面前敷衍一二。
但现在,害人已经害到饭桌上,他根本不需要再跟二房的人虚与委蛇。
你不仁,我便不义。
眼见钟一山径直从自己面前经过,钟宏眼底微寒。
陈凝秀这会儿喘过气来,指着钟一山背影破口大骂,却被钟宏制止。
秋盈则不声不语从二人面前经过。
自天牢离开之后,钟一山让婴狐先回去,他要入宫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