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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戏(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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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朱裴麒走过去,伸出手想要扶钟一山起身,指尖尚未碰触,钟一山便刻意退了退。

“起来吧,本太子今日早朝才知道你被他们抓到这里,若我早知,必不会让他们如此放肆。”朱裴麒与钟一山擦肩而过,坐到木床上,“你也坐。”

同样的事,换作不同的人,心境大相径庭。

“太子殿下言重了,陶大人只是例行公事。”钟一山垂眸,视线有意避开朱裴麒,他怕自己掩饰不住眼底那份极恨。

夫妻一场,我为你拼下江山,你还我尸骨无存。

反倒是素未谋面的颜回,还知道要替我讨回公道。

原来人和人,终究是不同。

朱裴麒点头,“陶戊戌那个人呐,油盐不进,只怕本太子跟他说,他也未必会听,不过好在他虽严厉,却不敢让一山表弟蒙冤受屈,这点你大可放心。”

钟一山无话可说。

朱裴麒暗自吁了口气,起身时解下大氅,“这里冷,表弟且先披着……”

“万万使不得!”朱裴麒伸手过来的时候,钟一山果决后退,“这里不是太子殿下该来的地方,还请太子殿下回宫,莫叫旁人生出不必要的误会。”

朱裴麒握着大氅的手停滞在半空,黑目紧盯住眼前男子。

以他这般尊崇的身份,竟也会有人拒绝?

自己这个表弟,果真与众不同。

“也好。”朱裴麒将大氅叠好之后,搁在矮桌上,“何时觉得冷就披上它。”

朱裴麒走后,钟一山就再也睡不着了。

一整夜,他都坐在木床上,紧盯住矮桌上的大氅,眼中充斥血丝,攥着拳头的指尖嵌进肉里都不知道……

翌日,刑部公堂早早热闹起来。

马晋带着刘恺以原告的身份,站在公堂之上,原本身为被告,钟一山应该被带出来。

但因为钟勉以刘恺诬陷自己女儿为由,状告刘恺,使得刘恺原告的身份发生变化,加上陶戊戌应允两案同审。

钟一山立时变成了打酱油的人,连个正经的身份都没有了。

刑部大堂之内,钟勉以原告身份带出‘真凶’,乃刘恺府上一小厮。

那小厮跪在大堂之上,涕泪横流道出刘昊宁是如何丧心病狂霸占府上丫鬟,因丫鬟不从便将人家活生生扔到枯井里用石头砸死。

陶戊戌的问题是,这与你杀死刘昊宁有什么必然联系吗。

那小厮又一番痛哭流涕,道出他与那丫鬟早已私定终身。

为了给丫鬟报仇,小厮趁给刘昊宁送饭的空档,直接把自家少爷给闷死了。

对此,薛师爷呈上仵作重新验尸之后的文书,上面的记录,的确有刘昊宁被闷死的迹象。

陶戊戌看着那份文书,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刘恺不干了,大骂小厮吃里爬外,更带出证人指认那小厮,是受钟勉收买才在这里胡说八道。

刘恺带出的证人是赌坊里的打手,且证明小厮前一日突然带三千两银子,把欠赌坊的债全部还清,接下来的话大可不必再说。

钟勉未料刘恺准备如此充分,怒斥刘恺拿钱找人作假证。

刘恺不服,跟钟勉在公堂上大吵起来。

马晋到底是陪刘恺来的,又碍于身份不好多言。

否则他早就从椅子上跳起来,指着钟勉鼻子大骂,就我们拿钱找人作假证?你就没有吗!

整个公堂乱作一团,薛师爷怯怯看向陶戊戌,想询问要不要用刑。

不想堂上陶戊戌都快睡着了。

差不多吵了一个时辰,陶戊戌以钟勉还有重要人证未到为由,提出明日再审。

双方这才作罢。

直到两拨人离开公堂,陶戊戌耳根子才算清净。

此刻公堂上没有别人,薛师爷凑到陶戊戌身边,“大人刚刚为何不用刑?小的以为那赌坊打手好像有问题。”

陶戊戌冷笑,“就打手有问题,那小厮便没有问题?”

薛师爷不解,“那大人为何……”

“你若拿它当案子看,刚才公堂之上连定都侯都免不了要挨板子,可若拿它当热闹看……”陶戊戌起身,甩了甩手腕,“还挺精彩。”

薛师爷听不太懂,皱眉跟在陶戊戌身后,“大人把刘昊宁的案子当热闹看了?”

陶戊戌没跟薛师爷解释,心里却道这不就是热闹嘛。

整件事里,他只需要在乎太子的态度。

太子想让定都侯跟镇北侯交恶,他便顺水推舟让两位侯爷在公堂上好好据理力争一番,且等他们争的差不多,案子一结也就得了。

至于如何结案,才能让两位侯爷不对刑部有说辞,他心里早有盘算。

一个出身寒门的人,能稳坐尚书之位许多年,除了心思沉稳手段狠辣,官场之道对于陶戊戌来说,也是信手拈来。

第二日,陶戊戌惊堂木响起,钟勉立时带出证人,指证刘恺昨日带上来的赌坊打手有问题,刘恺则带出证人反驳。

如此来来回回,公堂上的证人就跟走马灯似的,换了一拨又一拨,陶戊戌默声坐在公案前,看着钟勉跟刘恺争的面红耳赤,到最后马晋也按捺不住讽刺钟勉颠倒黑白。

陶戊戌困了。

案子终于拖到第三日,陶戊戌容钟勉跟马晋针锋相对到最后,终于叩下惊堂木。

陶戊戌提出,案件本身因钟一山在太学院打伤刘昊宁而起。

如果太学院认为钟一山打伤刘昊宁,属正常范围内的较量,那刘昊宁之后发生的任何意外,都与钟一山无关。

但若太学院认为钟一山打伤刘昊宁有触犯院规,那刘昊宁之后发生的任何意外,钟一山理所当然要承受相应的处罚。

陶戊戌的意思很明显,以太学院的态度为准。

至于这三日接连被两位侯爷带到堂上来的‘证人’,陶戊戌只字未提。

接下来问题就简单了。

陶戊戌派人到太学院求证,得到的结果是武院比试难免受伤,钟一山并没有触犯院规。

案子结了,刘恺在刑部公堂悲愤欲绝,抄起旁侧刑板就要跟钟勉动手。

马晋见状拉住刘恺,转尔看向钟勉,“镇北侯好手段!”

钟勉未理定都侯,淡漠看向刘恺,“吾儿一山打伤令公子不假,但令公子受邪气入侵之事也要算到一山头上,是当我钟勉的儿子好欺负吗!”

钟勉走了,刘恺绝望颓坐在地上,眼泪急涌,丧子之痛犹如剜心。

如果不是钟一山打伤自己儿子,邪气怎会有可乘之机,他找钟一山偿命有什么不对!

“起来,此事本侯向你保证,绝对不会就这么算了。”马晋扶起刘恺,视线落向钟勉离开的方向时,寒意森然。

钟一山是被钟勉从天牢里接出来的,父子二人无须多言。

一路无话,钟勉在将钟一山送回镇北侯府之后,去了军营。

铿锵院里,黔尘早早准备好艾叶水,钟一山才进屋,便被黔尘把身上衣袍扒下来,硬按到木桶里。

好在钟一山也想放松一下,“把那件黑裘帮我收起来。”

朱裴麒的那件大氅他给带了回来,以后应该用得着。

黔尘离开后,钟一山有些慵懒的倚在木桶边缘,双臂搭在外面,头微仰,慢慢闭上眼睛。

杀死刘昊宁的这个黑锅他不会背,无论如何他都要把凶手找出来。

毕竟,现在看来恨他入骨的刘恺,将来或许是最大变数。

钟一山沉思之际,猛的睁眼。

待他拽过内衫覆在身上的下一瞬,婴狐从窗户外面跳窜进来。

钟一山与其对视数秒,破功了。

“你干了什么?”眼见婴狐身上好好一件衣服被撕的破破烂烂,半个胸|胛都露在外面,还有头上顶的是鸟窝?鞋底哪儿去了?

现在到底是谁才从天牢里出来?

钟一山疑惑了……

“温去病骗我!”婴狐从窗口那边走过来,气鼓鼓拽掉身上的衣服,擡腿跳进木桶里,也不管钟一山在没在,进水里之后就把裤子给掷了出来。

某人脸色骤黑,我好歹也算个外人!

“你不介意吧?”婴狐刚才也是气急了,扯掉裤子才想到要问钟一山。

钟一山呵呵了,“我说介意你能起来吗!”

“能!”

婴狐欲起时,钟一山彻底燃烧,“你敢起来我打死你!”

眼见婴狐摆出一副苦大仇深的凄惨模样,钟一山心软了。

犹记得初见婴狐之时,他还是一位阳光好少年。

“怎么回事?”钟一山将木桶旁边的皂角块递过去,狐疑问道。

婴狐悲愤欲绝,跟钟一山讲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昨日武院,周生良又找莫须有的借口收拾他,幸而温去病及时赶到,才把他从水深火热中解救出来。

之后温去病找了地方陪他喝酒,过程中温去病对他特别热情,两人还称兄道弟。

“说重点。”钟一山打断婴狐。

“重点就是温去病说只要我能主动拜周生良为师,以周生良护短的脾性,以后都不会收拾我,还会罩着我。”婴狐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这很好啊。”钟一山没觉哪里不对。

“那个混账骗了我!昨日喝完酒我就去找周生良拜师了……”

“周生良没收你?”

“他没收我就好了,他收了我!但他并没有对、我、好!”

婴狐一张脸扭曲的不成样子,泣泪泣血的跟钟一山讲述了这一天一夜,他所经受的非人虐待。

于是钟一山便知道了婴狐为何会看起来比他狼狈,原来是周生良把这毛狐貍关进了狼窝里。

“为什么?”

“他说作为他的徒弟,首先要有惊人的意志力。”婴狐泡在木桶里,蒸蒸热气模糊了他那张清爽洒脱的面容,“钟一山你说,把我扔进狼窝里锻炼出来的是惊人的意志力吗?”

“不知道。”钟一山摇头,“我没试过。”

“那他娘是垂死挣扎的求生欲。”婴狐扭头看向钟一山,“武院是不能回了,我想来想去也没地方可藏,暂时就先住你这里。”

钟一山愣住,慢动作擡头看向婴狐,“你认真的吗?”

“认真的啊,整个皇城除了你我没朋友!”婴狐狠狠点头。

钟一山浑身血液在这一刻凝结,所有细胞都在叫嚣着拒绝,“我以为,周生良的话不无道理,听说他那个当武林盟主的徒弟,是他众多徒弟里最没出息的一个,足见其教徒有方。”

“钟一山你什么意思?同窗之谊,你现在是不想要我了咋地?”婴狐急了。

从来没想要过好吗!

“其实跟着周生良也挺好,你就想着,吃亏是福。”钟一山晓之以理宽慰。

婴狐哼了一声,颓在木桶旁边,仰天长叹,“那我可以预见自己的未来,福如东海了……”

钟一山再欲开口之时,内室房门突然被人推开。

整个房间里瞬时静寂无声,落发可闻。

只有三个好似石雕像一样的人,相互之间,木然凝望。

气氛压抑的如同上坟,最先暴起的是婴狐,却被钟一山蛮力给压了下去。

不压下去不行啊!

这厮没穿衣服!

这要让婴狐从自己房间里跑出去,他自觉可以死不瞑目了。

“你们两个这是在赏月戏水?”看到婴狐眼珠子都红了之后,温去病竟然没有扭头就跑,反倒走过来,一脸冷蛰。

“戏水?”婴狐趋近癫狂之兆,朝着温去病桀桀怪笑,“我戏你全家!”

有那么一刻,钟一山以为周生良的确教徒有方,凭他拼了七成内力,竟然有些压不住婴狐的节奏。

这一夜狼窝住的有效果。

眼见婴狐从木桶里狂奔出来,温去病二话没说,猛拽下大氅披过去死死裹在婴狐身上。

只是温去病大氅系带太长,婴狐落地时偏巧踩在上面,脚下打滑翻倒在地。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钟一山瞄了眼脑袋先着地,已经昏厥过去的婴狐,擡头看向温去病,“现在怎么办?”

温去病没说话,直接走过来拦腰将婴狐扛在肩头,转身跃出窗户。

待温去病扛着婴狐离开之后,钟一山方才想到一件事。

温去病干什么来了……

暗黑的夜,鱼市一片沉寂。

忽的,衡水门的正厅里传来一阵低沉的咳嗽声。

梦禄将手掌慢慢移开薄唇,掌心有血。

该死!

梦禄猛的攥拳,阴眸幽黑如墨。

未曾想一个小小红锡坊的掌柜,竟然是深藏不露的江湖高手。

这还其次,更让他始料未及的是,百夜叉竟然死了,原本应该被劫走的食岛馆那些货尽数退还。

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就算食岛馆背后有逍遥王撑腰,可一个闲散王爷,到底有多大本事才敢宰了百夜叉!

不对……

逍遥王背后一定还有人!

是鹿牙?

不可能,鹿牙虽是穆挽风的人,但与十三将分属不同派系,他根本接触不到十三将的事务,对鱼市暗中势力分布也不清楚。

那会是谁?

百思不解之后,梦禄想到了自己留下来的那条谍路。

重启谍路对他来说十分冒险,若让朱裴麒知道,自己并没有将穆挽风花费数年心血创建的谍路全部销毁,势必会引起朱裴麒的不满。

但要不查清真正的对手是谁,接下来的路又要怎么走……

这一日,久未在逍遥王府露面的温去病,突然抱着一副碧玺暖玉的棋子过来拜访,且一如既往的在后园四方亭里找到朱三友。

都冬末了,朱三友下棋的地方依旧没变。

一身玄色蟒袍,腰配朱红玉带,广袖上的金丝祥云在阳光的照射下极为耀眼。

不得不说,朱三友是个很念旧的人,至少温去病从认识他到现在,就没见他换过衣服。

看着被温去病推过来的暖玉棋子,朱三友连摸带搓摆弄半天,确定不是赝品后震惊了。

“几个意思?”朱三友擡头看向温去病,满眼都是小星星。

“送你了。”温去病一直都知道朱三友对自己这套暖玉棋子有贼心,今日便忍痛割爱生了成全之心。

朱三友闻声,直接把暖玉棋子揣到自己怀里,然后看向温去病,“下一盘?”

“嗯,十盘我都陪你。”温去病知道朱三友为什么不用那套暖玉棋子,是怕自己反悔。

棋局开始,温去病与朱三友下了好一阵儿,方才慢慢渗透有关食岛馆,跟衡水门近段时间恩怨。

朱三友执棋,身心都在棋盘上,“跟本王唠叨这些做什么,玩战术呢?”

温去病想跪,就这种水平的还轮得着他玩战术?

“梦禄为了打击食岛馆,居然找了夜叉门的人。”见朱三友没搭茬儿,温去病继续道,“这种事有第一次就得有第二次,为了永除后患,我叫人把百夜叉给杀了。”

“好棋……谁?”朱三友擡起头,狐疑问道。

“百夜叉,就是背后有鬼窟罗刹撑腰的那个夜叉门门主。”温去病解释的十分详细。

“杀了也好,永除后患,反正他们也不知道是谁杀的。”朱三友落子时忽似想到什么,“你没报自己名号吧?”

“没有没有。”温去病摇头。

就在朱三友长吁口气的时候,温去病特别小心翼翼的看过去,“但我报了你的名号。”

‘啪……’

黑子落在棋盘上的一刻,翡翠棋盘断成两半,朱三友脸都绿了。

“王爷别着急,鬼窟罗刹我担着,前提是王爷得答应我一件事儿。”温去病一直都觉得自己脸皮很厚,现在惊觉他可能根本没有那种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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