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戏(1/2)
看戏
这厢钟一山还在鱼市里晃荡,那厢温去病已然让毕运把之前被梦禄打伤的小厮给虏回幽市。
一品堂,密室。
看着温去病把人放到案台上,伸手直接扒人家衣服,伍庸震惊了。
“其实你不用这么委屈自己,四海楼的海棠惦记你很久了……”咱就算饥不择食,起码也要有个底线,是吧。
“看看,是不是霸影诀!”温去病指着那人胸口,眸色如霜。
伍庸恍然,手推轮椅靠近案台。
落目之处,那人胸口赫然呈现五个指印,环指尾指的颜色相对要重很多。
伍庸擡手叩住指印位置,感受那人暗伏的经络之力,“是霸影诀无疑。”
得到肯定答案之后的温去病,猛跌坐在藤椅上,阴沉着脸,森森寒意溢出眼眸。
“怎么了?”
“梦禄,很有可能就是惊蛰。”
那个叛徒既然背叛穆挽风,投靠的自然就是朱裴麒。
而朱裴麒能将衡水门交给他,更为此杀了范鄞替他铺路,足见对他看中。
如果这些都只是猜测,那梦禄会霸影诀的事实以及鬼面佛突至皇城,则给温去病的猜测增加实锤。
伍庸将案台上小厮的衣服拢了拢,“惊蛰是男的吧?”
“鬼面佛的本事可不止变脸那么简单。”温去病冷声开口。
“虽然你说的每句话都有道理,但我还是很难相信梦禄就是惊蛰,除非有确凿证据。”伍庸指了指案台上的小厮,“怎么处理?”
温去病擡手时,毕运现身,将小厮扛出密室。
“惊蛰在十三将里以谍为主,只要梦禄能动用十三将之前的谍路,他就一定是惊蛰。”
伍庸以为温去病这话没毛病,但问题是如果不是被逼到绝路,梦禄怎敢动用已经被封存的谍路。
动用谍路就意味着暴露身份,惊蛰把自己变成那样,为的不就是隐藏身份。
“在来之前,我已经派人去杀夜叉门的百夜叉。”温去病轻描淡写开口,吓的伍庸差点儿没从轮椅上滑下去。
“你有病吧!为了给穆挽风报仇你是不是疯了?你知道百夜叉背后站的是谁吗!”伍庸没有腿,不然他真能一脚踹过去。
“我不管是谁,只要能引起梦禄的好奇心就行了。”温去病得到消息,夜叉门前两日劫了食岛馆的货。
之前他还想着,要怎么跟夜叉门门主百夜叉周旋,才能叫他们把货还回来,替食岛馆争争面子。
这会儿既然猜到梦禄是谁,他觉得不用那么麻烦了。
逍遥王不过是个闲散王爷,而以夜叉门在江湖上的地位,绝对不是一个闲散王爷敢碰的存在。
现在逍遥王非但碰了,还杀了百夜叉。
“换成你,你不想知道原因吗?”温去病擡头,看向伍庸。
“我想死。”伍庸终于体会到何为天欲令其灭亡,必先令其疯狂,“天地商盟可以不屑夜叉门,但你能不拿正眼看夜叉门背后站着的鬼窟罗刹吗!”
“毒死韩成王满门七十七口的时候,你有想过后果?”
没有感同身受过的人,永远也不会明白别人曾为了什么而痛哭。
就像这烂透了的人生,你永远都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
且说钟一山被刑部衙役找上门的时候,正在文府琴室里弹琴。
虽有琴室教习公孙姵的坚持,依旧没有改变钟一山在结束课业后,被带去天牢的命运。
原因是,刘昊宁死了。
就在刘恺找到钟一山的当晚,刘昊宁突然暴毙。
死因初步断定为手腕跟脚踝折损处受邪气入侵,导致身体衰竭,不治而亡。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钟一山都想问问刘恺,是小爷打伤你儿子没错,是小爷让邪气入侵你儿子的吗?
小爷若真能控制‘邪气’,直接入侵你脑子就得了!
然而整件事并不似看起来那么简单,带刘恺到刑部状告钟一山的人,是定都侯马晋。
鉴于钟一山的身份,陶戊戌须亲自审。
要说钟一山在天牢里的环境很不错。
独间,床板很干净,矮桌上有粗茶跟米饭。
同为待审还未定罪的嫌犯,钟一山这种绝|逼是走过后门儿才有的待遇。
这个走后门儿的人,不是甄太后,不是钟勉,而是温去病。
温去病在得到消息后,第一时间带银子找到薛师爷,然后又带着银子到了天牢。
这会儿牢房外面,温去病正把银子朝狱卒怀里塞。
然后牢房的门就打开了。
“看到没,你一出事我必不离不弃!”温去病走到矮桌旁边坐下来,一番慷慨之后皱起眉,“可我想了一路都不明白,你为何要杀刘昊宁。”
嗯,你若不离不弃,我必死无疑。
“你才杀了刘昊宁,你们全家都杀了刘昊宁。”钟一山冷脸,隔墙有耳的道理,你他娘不知道吗?
温去病扭头看向左右,“事情太突然,我还没想好要怎么帮你。”
钟一山表示你不用怎么帮我,自己好好活着就行。
与温去病不同,钟一山在押解来的路上,就已经差不多捋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刘昊宁死在自己与刘恺争辩当晚,显然是有人想挑起他与刘恺之争,而他与刘恺之争,实则就是镇北侯府与定都侯府之争。
偏巧这两侯都不是朱裴麒的人,不管结果如何,朱裴麒都坐收渔利。
那问题来了,这件案子要怎么结,才能将矛盾降到最低。
温去病没在天牢里呆多久,因为钟一山说想静静。
可笑的是,温去病在听到这句话后,竟然问出静静是谁的愚蠢问题。
然后钟一山就给跪了……
温去病走后,钟勉来过,甄太后身边的孙嬷嬷也来过,大概意思是让他放宽心,这件案子不管怎么结,都不会让他少半根汗毛。
钟一山感激之余,心底莫名有了期待。
颜回,会来吗……
钟一山入狱这件事就像一场甘雨,将久旱的二房从绝望中拯救出来。
晚膳时,老夫人心情特别愉悦,陈凝秀也比平时多吃了一碗饭。
饭后,陈凝秀还专门追着自己女儿,到流芳阁里分享心得。
“那丑废物这下可完蛋了!这么多年,我就从没听说谁进了天牢还能活着出来!”陈凝秀一脸春风得意,贴着自己女儿坐到桌边。
相比之下,钟知夏要冷静的多,“母亲怎么跟那老太婆一样糊涂。”
自老夫人把樽红玉镯送给钟长明之后,钟知夏对自己那位祖母的态度,便有了潜移默化的改变。
有些人,平日里你对她再好都是理所当然,稍有怠慢她就能记恨你一辈子。
偏巧,钟知夏就是这一类。
“我怎么糊涂了,钟一山杀了人,他就算不偿命也不能随随便便出来吧?”陈凝秀提壶倒了杯清茶,平日里涩涩的茶水,今晚品起来似乎格外有味道。
钟知夏睨了眼陈凝秀,“钟一山有当皇太后的祖母,有当镇北侯的爹,女儿刚刚得到消息,太学院院令齐帝师也有上书到太子殿下那里,愿意为钟一山担保,暂且不说钟一山是不是杀了人,就算真杀了,母亲以为太子殿下会因为一个小小校尉儿子的命,去得罪那么多权贵?”
陈凝秀忽然觉得茶水好苦,吐了出来,“照你这么说,那钟一山还无法无天了?”
“可以这么说。”钟知夏也不明白,当初生生把一手好牌打烂的钟一山,怎么一夕之间就突然开了窍。
“不行……要让那丑废物这么嚣张下去,那我们以后的日子还怎么过?”陈凝秀忽似想到什么,“看来你爹说的对,我们必须要找靠山!”
钟知夏冷笑,“哪座靠山能大得过皇太后。”
“太子。”陈凝秀朝女儿身边凑了凑,“之前你爹提的时候我没放在心上,这会儿想想,若你能得到太子殿下垂怜,他朝太子殿下登基,你就算不是皇后也是贵妃,到那时他钟一山……”
“我不喜欢太子。”钟知夏脑海里一瞬间浮现出温去病的身影,一颦一笑皆心足。
她这辈子,非这个男人不嫁……
深夜的大周皇城,夜幕笼垂,万籁俱寂。
皇城东北方多为富庶者居住的民巷里,有一间装潢奢华的宅院,亮着灯火。
主卧内,顿无羡亲手沏好了茶,恭敬奉到座上人面前,“太子殿下请。”
“这里没有外人,你不必如此客套。”朱裴麒接过茶杯,手捏瓷盖轻轻拨动浮起的嫩叶,“刘昊宁的事你做的很好。”
“多谢太子殿下夸赞。”不管朱裴麒对自己态度如何,顿无羡始终坚守君臣之礼,从未越线。
即便当初他是真喜欢穆如玉,但在知道朱裴麒对穆如玉有想法的时候,他直接就退出来了,毫不犹豫。
顿无羡的理性,超出所有人想象。
“只是委屈了钟一山。”朱裴麒品茶之际,轻叹口气。
顿无羡听出端倪,猛一擡头,“太子殿下对钟一山……”
“一点点怜惜罢了,到底是朕的表弟。”朱裴麒浅淡抿唇,“此番刘昊宁一案,朕十分好奇马晋能替刘恺出头到何种地步,你说呢?”
“刘恺曾在战场上替马晋挡过一箭,马晋于情于理都要替他讨这个公道,只是刘昊宁并非钟一山亲手所杀,陶戊戌能怎么判,微臣也猜不透。”
“有趣。”朱裴麒笑了笑,并未再说什么。
“好在不管结果如何,定都侯与镇北侯必生嫌隙,他朝断无可能联手。”彼时看到刘恺去找钟一山麻烦的那一刻,顿无羡心里便有了这样的盘算,且在当晚付诸行动。
朱裴麒像是没有认真听顿无羡在讲话,目光不经意扫过房间,“怎么不回尚武侯府住?”
顿无羡微怔,眼底瞬时闪出一丝落寞,“太子殿下知道。”
朱裴麒是知道,尚武侯顿孟泽壮年时,出征蜀地曾受当地名士叶亮捐赠粮草,因此结识叶亮长女叶韵。
叶韵对顿孟泽一见钟情,而顿孟泽却对叶韵的妹妹一见钟情。
这笔烂账到最后,以顿孟泽同时娶了叶府两位千金收场,然而情之所向,使得顿孟泽不知不觉中冷落叶韵。
结果就是叶韵在生下顿无羡三年后,郁郁而终。
当年顿无羡能成为太子侍读,很大程度上是他自己努力。
是他想尽办法引得朱裴麒注意,才会被顺利选中。
原因是,他想离开尚武侯府。
“事情已经过去那么久,而且尚武侯至
今没有擡你姨娘为正室,算是……”
“微臣以为,倘若太子殿下能屈尊到天牢里探望钟一山,甄太后应该十分感激。”顿无羡不想朱裴麒再说下去。
在顿无羡看来,过去的经年,只是时间……
某人失眠了。
天牢的木床上,钟一山难得松懈下来,仰面望着天窗,入目繁星璀璨。
刘昊宁是怎么死的不用他操心,既然父亲跟皇祖母都放话下来,他们自会给刘昊宁找到最合适的死法。
定都侯跟镇北侯的嫌隙亦无须在意,有马予曦从中周旋,他朝真有什么冲突亦可解。
钟一山的瞳孔渐渐涣散,神识正在抽离。
倏然,一张金色面具突然出现,挡住了月光。
钟一山看似淡定的外表下,心脏猛烈跳动两下,骤停!
是颜回!
还是做梦?
“对不起,我来晚了。”
清冽深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钟一山双手搥床缓慢坐起来,怔怔看着眼前带着金色面具的男子,一时激动,一时伤感,一时失落,又一时悔悟。
多种滋味萦绕在胸口,莫名的,他不争气眼眶红了。
温去病吓坏了,以他对钟一山的了解,自己看到他哭会不会被杀人灭口?
就在温去病伸手想要确定自己到底有没有戴面具的时候,钟一山缓慢站起身。
“盟主不该来这种地方。”钟一山知道此刻萦绕在心底的种种情愫与爱无关,他只是特别感念这世间,有颜回。
在他被天下人抛弃的时候,颜回却冒天下之大不韪伸出手,拉住了他。
而他们,从未谋面。
“是我疏忽,没想到刘昊宁这样的小人物,也能掀起如此风浪。”面对钟一山神情中的尊崇,温去病不禁感慨,钟一山你这个看菜下饭的主儿啊!
“顶多算是浪花。”钟一山恭敬而立,“这件事盟主不必费心,皇祖母跟家父自能保一山安然。”
温去病点头。
他想过了,就算钟勉碍于马晋的面子做的不够彻底,皇宫里那位可是个狠茬儿。
气氛突然静下来,钟一山见眼前男子并没有想要离开的意思,下意识扫过整个牢房,最后不得不指着身侧木床,“盟主坐。”
温去病来,本意是想让钟一山知道,天地商盟对他并非不闻不问,也好加强一下彼此的信任跟感情。
如此,钟一山让温去病坐时,这厮便真的走了过去。
然后就尴尬了。
温去病坐在木床上,钟一山站在木床旁边,怎么看都像是风华少主跟贴身奴才的即视感,还是那种暧昧不清的主仆。
于是温去病开口,“你也坐。”
坐哪儿?
钟一山想着他如何能跟颜回同坐,一来不敬,二来也别扭。
整个牢房除了那张矮桌,就再也没有能坐的东西了。
待钟一山坐到对面矮桌上,二人相顾无言。
看着眼前男子,所有关于他的记忆如潮水来袭。
上辈子她虽未与颜回见过面,但明里暗里也较量过几次。
记得有一次,她试探着把十三将的势力渗透到幽市,结果自己暗中派过去的人,悉数被颜回扒光之后,吊在幽市牌坊上挂了整一日。
那次可把她气的不轻,足足将颜回祖宗十八代,请出来挨个问候十八遍。
像他们这样的关系,换作颜回惨死,自己只怕做梦都能笑醒。
然而颜回,却没有。
且说钟一山心理活动正丰富时,温去病活活被他盯成了一塑雕像,尴尬到死了啊!
“一山斗胆问一句,盟主为何要助我复仇?”
这个问题,钟一山在心里已经问过几百次,皆无果。
面具下,温去病神色渐渐冷淡。
他认为钟一山的描述不算正确,不是他助钟一山复仇,应该反过来。
只是这样的话,他不会对任何人说。
“求一个公道。”温去病淡漠抿唇。
纵然屠戮苍生,他也要替穆挽风把这个公道求回来!
公道?
公道自在人心,可人心易变。
重活一世,钟一山再也不想求什么公道。
她求的是,宁可我负这天下,也定不叫这天下再负我一回……
就在这时,外面有脚步声由远及近。
钟一山猛然擡头之际,眼前已空无一人。
颜回走了。
钟一山眸色微暗,那些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情愫悄然蔓延,直入心扉。
待他回身,牢房铁门开启。
狱卒恭敬退下去之后,对面之人轻声开口,“一山表弟还好?”
还好?
是呵,对不住了,我还好。
“臣叩见太子殿下。”钟一山没想到朱裴麒会来,所有心绪在这一刻凝结成冰。
不知道为什么,朱裴麒每每见到钟一山,都觉得他对自己过于生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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