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契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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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渐冷,白雪似扯碎的棉絮般凌乱狂舞,打在脸上,刺骨的凉。

钟一山单薄的身体在风雪中更显萧索,黔尘则默默站在旁侧。

殿内,上了年纪的老嬷嬷急匆走进内堂,见主子倚在炕榻一角小憩,不免踌躇。

“什么事?”甄太后动了动眼皮,看向跟了自己三十多年的孙嬷嬷,“在延禧宫呆了大半辈子,还不了解哀家的脾气,有话就快说。”

“回太后,是镇北侯府嫡二公子,您的孙儿钟一山跪在外面,说是要给您请罪。”因为激动,性子一向温和的孙嬷嬷声音有些颤抖。

如果她没记错,这位二公子上次来延禧殿,应该是在五年前。

鉴于甄珞郡主随母姓,所以她的孩子自然称皇太后为祖母。

甄太后怔了怔,深沉的眸子陡然一亮,“是一山?外面下雪了吧,快……快把他叫进来!”

孙嬷嬷正欲转身,却见甄太后拽出捂在紫貂暖手笼里的手,搥着炕榻下来,“你说他跪着?这孩子……无端跪在外面做什么,扶哀家出去。”

孙嬷嬷知道,如今这大周能让老主子上心的,就只有钟家这位嫡二公子,可是因为一些陈年旧账,那孩子过于疏远太后了。

殿门吱呦响起,满头银白的甄太后被孙嬷嬷扶着走出来,擡眼便见漫天雪舞,一抹羸弱身影在风雪中单薄的像是一叶浮萍,无依无靠。

五年未见,这孩子像是长高了。

“来人,你们都瞎了不成,还不快扶一山起来!”苍老的声音不怒自威,甄太后音落时,守在外殿的宫女太监当下过去。

“皇祖母……”钟一山越发卑微的匍匐在地,“一山不孝!求皇祖母断决与一山的关系,从此以后皇祖母再也没有我这样不争气的孙儿,一山也再不敢给皇祖母丢脸!”

旁侧,黔尘闻声急的跪爬过去,“公子,你这是说什么呢!”

孙嬷嬷脸色一变,转尔看向自家老主子,“太后……”

甄太后摆手,沉凝片刻走过去停在钟一山身前,眼中悲凉,“你顶着大雪来延禧殿,就是为了跟我这老太婆断绝关系?”

“是一山不孝,这些年在外面丢尽了皇祖母颜面,原想深居简出到相国寺为皇祖母祈福了此残生,没想到……还是连累了皇祖母跟整个镇北侯府!”钟一山病色恹恹,好生凄凉。

“你受伤了?”甄太后注意到钟一山左肩锦袍染上血渍,猛擡手掀起,黑目顿时寒凛如潭,“黔尘,怎么回事!”

见甄太后看向自己,黔尘扑通跪到地上,“回皇太后,是殿前司指挥使诬陷公子是奸妃余党鹿牙,说他与穆挽风有染,更出手打伤公子,势要把公子就地正法……”

“孙儿知道穆挽风是谁,眼下满皇城的官兵都在缉拿奸妃乱党,孙儿若真被诬陷是鹿牙,必定是灭九族的大罪,孙儿死不足惜,却不能让皇祖母受到牵连,一山求皇祖母断了与一山的关系……”

钟一山神情无比伤心,凝噎着肝肠寸断,身体在这簌簌的飘雪中瑟瑟发抖。

“殿前司指挥使?”甄太后皱紧眉头。

身侧孙嬷嬷凑过来,“穆惊鸿。”

“宣他到延禧殿!”甄太后冷声开口,转眸心疼扶起自己孙儿,“你这傻孩子,被人冤枉了自然要讨回来。”

“皇祖母……”钟一山擡起头,病气如斯。

钟一山能感受到甄太后眼中的慈祥跟疼爱,上一世她经常会到这里,虽然甄太后没说,但她知道这位老太后心里惦记自己的孙儿。

天愈冷,白雪如絮。

内屋,孙嬷嬷跟黔尘一起将钟一山左肩伤口包扎好,甄太后更让孙嬷嬷把自己的紫貂暖手笼给他套上。

这时,外面有人禀报,殿前司指挥使到了。

殿内,甄太后于主位正襟危坐,旁边站着孙嬷嬷,钟一山则在黔尘的搀扶下,坐到左边梨花木精雕的椅子上。

“微臣叩见皇太后。”穆惊鸿入殿看到钟一山时,暗道不妙。

果然,在他跪下之后甄太后并未让他起身,直接问话,“哀家听说太子让你负责查抄奸妃余孽,如何了?”

“回太后,一切进展顺利。”即便猜到钟一山过来告状,穆惊鸿亦未心生紧张,毕竟眼前这个老太婆并无实权,在宫里也就是个摆设,还能拿他怎样。

“那鹿牙呢,可找到了?”甄太后漠声开口,神色凛然。

“还没有,但微臣已经全城封锁……”

‘啪……’茶杯碎裂一地,滚烫茶水溅到穆惊鸿手背上,痛的他往后一缩。

“你自己没本事找到鹿牙,便诬陷哀家孙儿是乱党,诬陷也就罢了,竟还要就地正法,谁给你的权利!来人,传太子!”镇太后寒声怒吼,凛然生威。

直到这一刻,这殿中所有人方才记起,眼前这位看起来温和慈祥的皇太后,也曾上过战场,也曾叱咤风云立战功无数。

穆惊鸿不敢擡头,侧眸狠狠瞪向钟一山。

巧在钟一山也在看他,唇角微不可辨的动了动,似在嘲讽。

殿内气氛压抑的如同上坟,直至朱裴麒出现。

‘我若归来,尔等命毙!朱裴麒,你我不死不休……’

滔天之恨于肺腑翻滚如浪,身体里每处血液都在咆哮,钟一山悠缓起身,朝朱裴麒恭敬施礼,“臣钟一山拜见太子殿下。”

朱裴麒没理会钟一山,朝座上拱手,“孙儿叩见皇太后。”

剑眉星目,容颜俊朗,朱裴麒一袭赤黄色蟒袍加身,肌肤略白,五官如铸,墨发以玉冠束起,腰间系着暖玉,凭添几分雅气。

“一山你坐下。”甄太后音落时,转尔看向朱裴麒,眸色凛然,“太子养的一条好狗,竟怀疑一山是鹿牙,你倒是说说,一山哪里像鹿牙!”

朱裴麒微皱眉,温雅眸子看向跪在旁边的穆惊鸿,“怎么回事?”

“回太子殿下,微臣恪尽职守搜查镇北侯府,钟一山非但不配合,更挡在房门外死活不让微臣入内,微臣这才怀疑他屋里,必是藏匿着了不得的东西……”

“指挥使所指了不得的东西是什么,鹿牙?”钟一山起身掠过北冥朱裴麒,行至穆惊鸿面前时眸色无波,“你该庆幸本公子屋里没有鹿牙,如若有,必定是你所藏。”

“你……你胡说!”穆惊鸿厌恶瞪向钟一山那张丑脸,目光含着戾气。

“胡说?大周皇城谁人不知我钟一山是谁?母弃父厌!整个镇北侯府以我为耻!十八年,我胆怯活着,卑微的向你们所有人低头,我终日在相国寺焚香祈祷,恨不得上苍快些度了我!”

钟一山步步逼近穆惊鸿,眼底赤红,“我若真是那威风凛凛,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的鹿牙,定当敲锣打鼓昭告世人,我钟一山不是丑废物,不是病痨鬼!我是天下兵马大元帅穆挽风麾下副将鹿牙!我若有它,我藏它做什么!”

“鹿牙是奸妃余孽。”一侧,朱裴麒略有些吃惊钟一山的表现,出言提醒。

“那是昨日才有的事!”钟一山突然转眸,握拳的双手骨节泛白。

片刻后,那张愤怒到极致的脸,渐渐变得平静且冷,“那是昨日才有的事,不是吗?太子殿下。”

空气降至冰点,朱裴麒竟被刚刚那抹戾气震的失神。

主位旁边,孙嬷嬷想要开口却见甄太后朝她摇头。

“你想说什么?”朱裴麒暗讽,他怎会觉得自钟一山身上散出的戾气,与穆挽风有几分相似,他们根本就是两类人,她高傲如云端雄鹰,他卑微如墙角烂泥。

“一山想说太子殿下养的这条狗,假公济私,顶着搜查鹿牙之名到我房里搜查《鱼玄经》,那是母亲的嫁妆,不是谁都能觊觎之物。”

“没有……太子殿下明鉴,微臣真是……”穆惊鸿惊慌上前,却被一张丑脸挡住。

“指挥使还是认了这罪比较好,否则你明知本公子是皇祖母的孙儿,却硬朝我头上叩大逆的帽子欲杀之后快,你这么做莫不是想挑拨太子殿下与皇祖母之间的关系?”钟一山淡淡一语,穆惊鸿脸色瞬时惨白。

“居心叵测!来人,把穆惊鸿拖出去重打五十大板!”朱裴麒没给钟一山再说下去的机会,怒声喝斥。

“饶命……太子殿下饶命啊!”穆惊鸿被侍卫拉出去时,满目震惊。

钟一山知道,穆惊鸿应该没想到朱裴麒连一句好话都没替他说,就命人把他拖了出去。

这就是朱裴麒,在利益跟旧情面前他从未犹豫过。

“这次是孙儿疏忽,再无下次。”朱裴麒拱手看向座上之人。

“退吧。”甄太后擡手,朱裴麒恭敬施礼,离开时看了钟一山一眼,其间之意晦暗不明。

朱裴麒走出延禧殿后,外面传来穆惊鸿杀猪般的惨叫声,委实丢了他堂堂殿前司指挥使的颜面。

“好歹也是穆挽风的弟弟,连她半点英气都比不上,一山……”甄太后轻唤之时。

钟一山突然跪地,“一山向皇祖母请罪!”

许是因为动作过大牵扯了伤口,钟一山肩头复染血渍。

“你这孩子,怎么动不动就下跪,快起来!”甄太后由着孙嬷嬷搀扶走下主位,擡手欲扶时却被钟一山拒绝。

“这十八年,一山无视皇祖母疼爱,自怨自艾浑浑噩噩活着,以为被全天下人抛弃,却是自己抛弃自己!”钟一山眼眶微红,他很想解释您的孙儿从来没有放弃过,可是不能。

“一山……”甄太后落泪。

“孙儿不能跟皇祖母保证,他朝会如何风光,却再也不会灰心丧气躲在相国寺里自生自灭,一山跟皇祖母发誓,自此以后必会活的精彩,不辱皇祖母圣名。”情愫深处,钟一山连磕三个响头。

“好……好孩子!我的一山……”甄太后猛将钟一山抱在怀里,老泪纵横,“这些年委屈你了,是皇祖母不好……”

甄太后与先帝在一起之后,并未诞下一儿半女,她这辈子只有甄珞一个女儿,甄珞一走,她剩在身边的亲人,就只有钟一山。

殿内祖孙相聊多久,殿外穆惊鸿的惨叫声便嚎了多久。

待钟一山跟甄太后辞别离开延禧殿时,刚好看到穆惊鸿被侍卫拖拽着路过,背后拉出的猩红血痕,被白雪映衬的异常醒目。

“钟一山!”

不过是一条狗,钟一山没想在他身上多花心思,此刻见穆惊鸿恶狠狠瞪自己,钟一山并未止步,连多看一眼都嫌恶心。

“我不会放过你……我绝对不会放过你!”穆惊鸿吐着血沫子,整个后背血肉模糊 。

钟一山已经走出去很远,却突然停下来,“黔尘,我们出来时,二妹可是寻着温世子的马车去了?”

“嗯,二小姐绣了一条鸳鸯锦帕,奴才瞧着可漂亮了!”黔尘心领神会一般狠狠点头。

钟一山笑了,落雪拂面模糊了那半张脸的胎记,竟让黔尘觉得惊艳。

如果不是脸上有紫色鱼尾胎记,黔尘相信他家二公子,定是整个大周皇城最俊美的男人,没有之一。

穆惊鸿听到钟一山跟黔尘对话,一时气涌,喷了口血。

他挨打受罚,还不是想替钟知夏搜到《鱼玄经》,结果钟知夏却拿着锦帕跑到温去病那儿献殷勤,叫他如何不生气!

离开皇宫,黔尘正想吩咐车夫回镇北侯府,却听钟一山指了方向,抚仙顶。

自抚仙顶出来,黔尘跟着马车先行回去,钟一山则换一身装束,混在人群里。

雪还在下,犹如鹅毛的雪花漫天卷地落下来,一片银装素裹。

皇城东南有一条古朴厚重的建筑群,青石街道横竖交错,两侧商铺鳞次栉比,此乃大周皇城四市之首,幽市。

幽市自有法治,不受大周朝规的限制。

在这里,你能买到任何你想买的东西,不仅限于大周,中原七国乃至四海之外的商货,都可以在这里交易,也只能在这里交易。

街道上,路人们裹着厚厚的缎袄,缩着身子行色匆匆。

钟一山一袭素白长袍行走在风雪之中,斗笠上的明璃纱随风鼓荡,飘逸若仙。

待他止步,面前‘一品堂’三个字赫然呈现,苍遒有力,颜筋柳骨。

药堂里十分冷清,店小二刚送走两个抓药的客官,回来便注意到了钟一山,“这位客官是抓药还是问诊?”

“问诊。”钟一山迈进药堂,扫了眼堂中掌柜,一个穿着褐色貂袄的中年男人,国字脸,个头儿不高,这会儿正在柜台后面低头称药。

“好咧!客官内堂请,齐大夫……”

“不是齐大夫,本公子要找的人是‘阎王手’,鬼医伍庸。”钟一山开口之际,店小二猛朝柜台后面的中年男子看过去。

男子叫屈靳,是这药堂的掌柜。

此时屈靳撂下秤杆,擡头时一脸善意,“这位公子怕是找错地方了,我们堂里没有姓伍的大夫。”

“三年前,鬼医伍庸在韩国犯下命案,毒死韩成王满门七十七口被判五马分尸,行刑当日,有人买通狱卒偷梁换柱,至此,伍庸隐于幽市已三年。”钟一山音落之际,店小二陡然射出暗器!

一枚淬抹剧毒的枣钉破风而至,被钟一山接住后反手回旋,店小二躲闪不及中招。

“住手!”掌柜冷眼扫退店小二,看向钟一山,“公子意欲何为?”

“当年之事,韩成王并非主谋。”钟一山只说了这一句。

男子面色陡凝,“公子稍等。”

片刻后,钟一山在中年掌柜的引领下,走进左手边的堂屋,屋内有暗门,通过长长的密道,男子停下脚步,指了指眼前石室。

“先生在里面等你。”掌柜离开后,钟一山推开石门便有一股浓重的草药味儿扑面而至。

石室四角悬有夜明珠,整个房间亮如白昼,一位身材瘦削的男子背坐在正东位置,手里滚着铁药碾,在他身前,摆着一张偌大翡翠玉案台。

“当年之事,谁是主谋 ?”伍庸没有擡头,淡声问道。

一袭黑衣,满头银发,世人道伍庸一夜白头,果然不假。

“周太子,朱裴麒。”钟一山浅步走过来,坐下时将手臂平搁在案台上,“鬼医若能解我体内之毒,我倒不在乎多说些有关当年周韩泗水之战的趣事。”

“除了泗水之战……”伍庸松开药碾,手指按动机关,座下木椅随他一并转过来,“公子不妨再说一个能让伍某出手的理由,说不出来,公子便不要离开了。”

伍庸身上盖着一条褐色绒毯,直到这一刻,钟一山方才发现他竟没有双腿,而且左脸有很大一块烫疤,使得原本英俊的脸平添几分煞气。

“你救我,朱裴麒在这世上便多了一个敌人。”钟视线并没有在伍庸腿上停留,云淡风轻道。

如果与那些侍卫动手时,钟一山还不确定,那在躲避穆惊鸿暗器的一刻,他感觉到这具身体出了问题。

伍庸不言,擡手替钟一山把脉,片刻后眉头微皱,“你中毒了,确切说应该是你的母亲中了毒,在胎里将毒素传给你……你能活到现在,实属不易。”

钟一山暗惊,甄珞郡主中毒,那鹿牙死于铿锵院,是因为体内剧毒发作?

“稍后我配副药给你,至此你每日来一品堂领药,半月后体内毒素自会清除。”伍庸收手,按动机关时木制轮椅转了回去,继续碾药。

“多谢。”钟一山没有惊讶伍庸的大方,他知道伍庸的大方缘于血海深仇,亦明白自己好好活下去,对伍庸来说便是最大的回馈。

钟一山离开后,石室另一扇暗门轰然响起,温去病身姿潋滟的走出来,擡腿直接坐到案台上,“他真中毒了?”

“他真是鹿牙?”伍庸没有回头,冷冷开口。

“除了他是鹿牙,你如何解释镇北侯府的嫡二公子,大周第一丑男病痨鬼钟一山会跟朱裴麒结仇?”温去病随手拿起案台上一个紫色瓷瓶,“智者千虑,必有一疏,只是朱裴麒的这个疏忽,太过致命。”

“朱狗算什么智者,小人一个。”伍庸双手陡停,眼底溢出寒冽。

“小人自有长处,不然死的为什么不是他。”温去病打开瓷瓶,一股刺鼻的中药味儿飘出来,惹的他皱眉,“堂堂鬼医配出这么难吃的药,你不惭愧啊!”

“好吃的那是厨子!”伍庸冷哼。

“走了。”温去病飞身落地,动作行云流水,白衣翩跹,风华绝艳。

待温去病行至石门,伍庸突然开口,“你与钟一山倒是很像,都被人下毒到母体,自娘胎里便带毒。”

温去病止步,好看的桃花眼微微眯起,一片冰寒……

钟一山离开密室,让店小二抓了两副暖身泡脚的汤药,顺便又在幽市逛了一圈,方才去抚仙顶换装,之后回了镇北侯府。

此时侯府里已经乱了套。

新津院内,黔尘被老夫人身边的桂嬷嬷打了好几鞭子,唇角流血,瑟瑟发抖的跪在地上。

“还不说?”座上,穿着锦缎的老妇人冷眼扫过黔尘,微微下陷的眼窝里,一双深褐色的眼眸泛起怒意。

“回老夫人,奴才当真不知公子去了哪里,求老夫人饶命!”黔尘匍匐叩首,低声哽咽。

“罢了,身为奴才连自家公子都看不住,要你何用。”老夫人厉目闪过,桂嬷嬷立时心领神会,叫下人将黔尘拖拽出去,乱棍打死。

旁侧,钟知夏忧心上前,“祖母若处置了这奴才,二哥肯定会不高兴的。”

老夫人一听这话,脸色愈发难看,“怎么,我想处置个奴才还要看那病痨鬼的脸色?”

钟知夏对面,一直没有吭声的钟勉擡头,“母亲……”

“你闭嘴,当初我好说歹说,不让你娶甄珞那个破烂货你偏不听,这下倒好,生了个又丑又废的病痨鬼扔给咱们不说,还净闯祸!殿前司指挥使那是依着太子的命令搜府,他凭什么不让!”

老夫人越说越气,瞪了眼黔尘,“还不把他拖出去!”

就在这时,钟一山自外面走进来,止步行礼,“一山拜见祖母,拜见父亲。”

气氛有些尴尬,两个拽着黔尘的下人有些犹豫,不知如何是好。

倒是钟一山一脸无害看过去,“你们干什么?”

两个下人见钟一山那张丑脸犹如鬼面,吓的浑身一哆嗦。

黔尘忍着痛,立时挣脱跑过来,干瘦脸颊惨白如纸,“公子……”

座上,老夫人满脸嫌弃,正眼都没给钟一山一个,转身瞥向自己儿子。

“一山,知夏说你不让侍卫搜铿锵院,还打伤了穆大人?”钟勉是武将,身材魁梧,相貌堂堂,因为常年在校场练兵的缘故肌肤呈古铜色,更显其硬朗。

“因为他不配。”钟一山将黔尘拉到身后,擡起头。

他能感觉到来自钟勉眼中的冷淡,这些年若非这位父亲默不作声,老夫人乃至整个镇北侯府的人何至如此猖狂。

他替鹿牙不平,却不会过分苛责钟勉,毕竟事出有因,而且钟勉是朝中为数不多没被朱裴麒收买的武将。

鹿牙在乎的,他替鹿牙在乎,但前提是值不值得。

“不可胡言!”钟勉愠怒。

“是啊,搜城是太子殿下的授意,二哥万不能胡说。”一侧的钟知夏看似好心提醒。

钟一山冷笑,“那便是太子丝毫不把二叔当回事,皇城四大镇国侯,穆惊鸿绕过定都、平南、尚武三侯府邸,偏偏把咱们镇北侯府里里外外搜了个遍,难为二叔还在太子手里当差。”

“太子殿下是重用父亲的!”钟知夏微愕,极力反驳。

“或许吧……”钟一山懒理钟知夏,转身面向钟勉,接着往下说,

“儿子不叫侍卫搜铿锵院,是想护着我镇北侯府的尊威,至于打伤穆大人,那是因为他才入铿锵院便怀疑儿子是鹿牙,如此大逆之名叩在儿子头上,我若不据理力争定要连累父亲,镇国侯的爵位丢也就丢了,要是太子看重二叔,定不会叫爵位落到别家,儿子主要是担心父亲安危。”

屋里都是聪明人,倘若太子真重用二房,那借此机会助攻二房当上镇北侯,也不是没有可能。

否则谁能解释,为何穆惊鸿会怀疑钟一山是鹿牙?

明明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

钟知夏脸色红紫,她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竟会让这病痨鬼堵的哑口无言,这会儿说太子重用父亲,难免会让大伯心里起疑,说不重用又自己打脸。

“好了好了!说到底你打伤穆大人就是不对,还嘴硬!”老夫人在这个时候开口,明显就是给自己二孙女找台阶下。

镇北侯府老夫人偏袒二儿子那是出了名的,连带着对二房几个孩子也跟眼珠儿一样疼着。

“祖母放心,若二哥能认错,孙女愿意到穆大人面前给二哥说情,尽量不把事情捅到太子殿下那儿。”钟知夏端起旁桌上的茶杯,特别孝顺递过去,“祖母喝茶,消消气。”

消气?他到底做错什么了!钟一山不以为然。

“那就这么办,还是知夏懂事,病……那个谁,你明日便去给穆大人赔礼道歉……”

明明同为镇北侯府子孙,老夫人却连名字都懒得叫!

这样的亲情鹿牙竟还死死护着,当真不值。

一旁的钟勉正想开口,却见老夫人眼睛瞪过来,只得缄言。

不是害怕,是孝道。

钟勉这一生除了娶甄珞这件事,余下所有事从未忤逆过府上这位老夫人。

“道歉就不必了,孙儿刚从宫里回来,皇祖母听说这件事后,把太子跟穆惊鸿都找了去,太子知是穆惊鸿疏忽,已罚他五十大板,这件事就算过去了。”钟一山对钟勉颇为失望,转向老夫人时,淡漠开口。

“你去皇宫找……找了太后?”老夫人惊讶不已,身边的钟知夏亦觉不可思议,连钟勉都跟着看过来。

钟一山理所当然擡头,“一山许久未见皇祖母,如今从相国寺回来,自然要到宫里给皇祖母请安,有何不妥?”

这句‘有何不妥’问的一屋子人哑口无言,钟一山与皇太后乃至亲,自无不妥。

可这小子过往从不会拿这件事炫耀,莫说他母亲的身份在大周已经十分尴尬,就钟一山这副长相,也真真是辱没了皇族颜面,就连眼前的老夫人都以有这样的孙儿为耻。

“一山知祖母冬日惧寒,刚才特意到幽市抓了两副暖脚的草药回来,已经交给外堂的嬷嬷了,还有一副护膝是给父亲的,冬至将近,父亲练兵或许用得着。”

钟勉闻声微怔,却未开口。

“若没有别的事,一山告退。”钟一山欲转身时像是想起什么,“黔尘是当年皇祖母差人送过来的小厮,算是我铿锵院的人,以后他若犯了什么错,不必劳烦各位教导。”

“二哥时常去相国寺,铿锵院里也没个主子……”

钟一山转眸,看向钟知夏的眸子静若平湖,却似带着威凛寒意,“从现在开始,我再也不会离开铿锵院。”

难以言喻的煞气,连老夫人都没敢插言。

许是觉得自己失了面子,待钟一山走出去,老夫人冷哼一声,“什么破方子,老身才不稀罕!”

“母亲,一山也是一片孝心……”到底是自己骨血,钟勉忍不住辩了两句。

“呸!他不净天惹事我就烧高香了!”老夫人明知钟一山还没走出院子,刻意擡高声音,“提起孝道你赶快再娶一房,看看你二弟,一妻两妾膝下三个孩子,你倒好,连个送终的也没有!”

院外,钟一山拉着黔尘站住。

钟勉续弦这件事他不能不管,因为鹿牙曾说相信母亲一定会回来,他必要守住镇北侯夫人的位置,留给甄珞。

至于老夫人,为了刺激他连自己儿子都诅咒,这老太婆是没救了。

“母亲,儿子膝下还有无寒跟一山……”钟勉有些不悦。

“别提那个野种!就连钟一山是不是我们钟家的孩子我都怀疑!”老夫人瞄到窗棂外那抹身影,重声开口。

“母亲!”

见钟勉动怒,老夫人轻咳两声,“罢了罢了,我已经替你物色了几家姑娘,哪日你……”

“母亲,儿子还有军务需要处理,告退。”钟勉没等老夫人说完,起身离开。

此生他钟勉唯爱一人,纵甄珞不爱他,他亦不会再娶。

待钟勉走出厅门,院落里已空无一人。

到底是他与甄珞的孩子……

入铿锵院后,钟一山让黔尘下去休息,顺便把从一品堂带回来的药交给他,晚膳时熬好送过来就行。

重新回到屋子,钟一山凭记忆走到东墙处,叩动机关,暗门开启,一卷精致画轴呈现眼前。

整个镇北侯府的人只道鱼玄经是稀罕物,因为当年甄珞下嫁时,甄太后给她的陪嫁就只有这本鱼玄经,但他们却没见过。

越是这样,他们就越渴望得到,所以钟知夏才会蛊惑穆惊鸿帮她搜找鱼玄经。

此刻钟一山已将鱼玄经握在手里,回坐到桌边。

画轴铺展,一幅泼墨山水映入眼帘。

深深浅浅的山峰层峦叠嶂,远处烟岚云霭,近处飞瀑奔流,最近处农舍相望,西窗月斜。

鹿牙曾说这是一套天下至奇的武功秘籍,求她帮着参详一二,当时她拒绝了。

这是属于鹿牙未来的荣耀,她不想染指。

但现在,想要斗过几乎得到满朝文武支持的朱裴麒,她必须强大。

强大到让每个大周人只要提到钟一山的名字,就会胆战心惊,顶礼膜拜。

她要走到权力中心,成为左右朝堂的关键人物,成为朱裴麒永远挥之不去的噩梦!

而鱼玄经,便是这一切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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