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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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八十二

从深秋，到隔年的仲春。当杨戬再次从金霞洞里的这张床榻上醒来时，距离上次，已是二十个月之后。

不同于上次病症全消的舒畅，这回他的感官稍有复苏，便只觉非但全身无处不痛，甚至连呼吸都像在嗅火。睁眼也不是那倒映着水光的石壁，而是素帷与蒲席。

当游离出沉睡时，意识总要再迟钝几瞬，就造成了一种半是真切半是虚幻的朦胧感。种种不适便似乎并非源于他本身，倒像是他被外来寄生的毒物遍体附着。

于是躯体率先就本能地要摆脱式的动换动换。

杨戬眼还没全睁开，手臂已然使上了力，要给自己翻个身。好像他身后是架着一堆燎得正旺的柴火，只消翻个身，便可一举脱困。

但事实上，仅仅只有他那缠得活像个布偶似的手，微微把指尖动弹了一下。可就这么稍稍牵动肌肉，便引发蛰伏在全身的猛兽，纷纷开始了狂嘶狠咬。

“嗯……”喉咙不禁低低□□出来。

声带也像是已干枯到断裂般，活似砂纸磨出来的。肺腑接着就不受控地擅自往里抽口气，更把咽喉烤得要冒烟。

双眉深深锁起，脖颈青筋也凸了出来，是要继续奋力动作、抑或剧烈咳喘的先兆。

恰是一触即发时，他一侧肩头和手腕，却陡然被从天而降地按住了。

“别动！”

又是这个声线，用这样颇显凌厉的口吻。

当意识不够清醒时，某种已然深刻入骨的烙印便率先发作，激得他浑身俱是一凛。他当真未再稍有擅动，却并非放松地静卧着，而是紧张地僵住了。

条件反射是不需要调动意识的，他的神经已驯化出了先于头脑的反应——

凡是这个声线这般命令他的，他都得一字不差地遵从，否则必会招来一番昏天黑地的捶楚。但就算他真照做了，常常因已有触犯在先，而仍免不了被狠狠笞责。

是故，只要听到这人厉声喝他，他的身体立即就会像这般，做好迎受痛打的准备。

玉鼎察觉徒儿竟已畏他若此，不禁愕然，同样滞在了原地。

千般万种的疼惜或劝慰，在唇舌间来回踟蹰。最终他却只是咽下一段长嗟，换上再柔和不过的语调，轻轻抚上徒儿头顶。

“戬儿，是师父。”

他手心里那个脑袋应声又是一阵剧颤，继而默然定住，良久良久，静止又沉寂。

将徒儿翻涌的思绪尽收心底，一向伶牙俐齿的玉鼎，此时愈发张口难言——

戬儿竟还需要反反复复回忆并自问，是否已真获得了他的原恕。

即便戬儿好容易确信了这个事实，转而竟又开始为妄想得到抚慰之欲而惴惴。

连声疼，戬儿都不敢跟他喊了。

怎就这样了呢。

难道真无论是宽是严，都有相应的成果和后果，总不会有哪个就是万全之策么？

抑或，还是他又没把控好分寸？之前是宽容到骄纵，把孩子惯坏了，现又是严厉到苛刻，把孩子吓坏了。

他当即在心底暗骂：那个屡屡大言不惭的人，分明是他玉鼎！他才是何其厚颜无耻！整日自诩的什么“全三界最好的师父”？

现在他连个普通的师父，都不知该怎么当了。

戬儿伤成这样，可都是他以诫责为名罚下的。倘若给治，便是否认自己昨日的教训，更让戬儿白白挨了这一顿毒打。

但戬儿痛苦如斯，他又何忍袖手静观？

偏偏戬儿这满身的伤，尽皆拜他所赐。他若再去示以怜惜，连自己都觉不免有惺惺作态之嫌。

再聪敏的人，一旦深陷情网，都逃不过当局者迷的铁律，譬如这个手足无措的玉鼎真人。

所幸，他的纠结还不至于盖过为师为父的责任感。

哪能老戳这儿瞅着孩子独自隐忍？难不成他还要等这般情状的戬儿自行爬起来，先开解他么？

“都快脱水了。起来，饮些茶。”须臾后，他再度出言，并拍拍徒儿的肩。

见徒儿分明稍偏了偏头，却不再动弹，他便侧身坐上榻沿，轻挼几把覆盖着□□的后颈。

“师父喂你，嗯？”

闷头趴着的人儿还是没话说。不过他倒是捕捉到一声轻哼，以及徒儿心中的碎语：

刚还不准动，这又让起来喝茶，我得听哪句？再说，就算要起，我起得来么我？还不是不论咋做，都有由头打我。

玉鼎心酸又好笑，遂脱口接起了徒儿的怨念：

“既然总归要挨打，至少，起来润润嗓子，多少能舒服点，比喉咙喷着火还要挨打强。

戬儿，你说是不？”

他那孩子终于有了明显的反应，当即朝他歪过不可置信的脸来，只盯过他一眼，又慌忙扭回另一侧。只留给他一个乱蓬蓬的后脑勺，每根头发丝都赫然写着“敢怒不敢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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