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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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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八十一

……

“杨戬,我问你,

你口口声声要称玉鼎的这‘师父’二字,寓意者何?”

“尊您为师,敬您如父。”

全如当年玉鼎教导他何为尊敬时,提及自己对元始天尊的那样。

他迎上那对深沉的眉眼,一字一顿。

……

“师父!您原谅徒儿了!”

玉鼎承接住杨戬的目光,已然厉色全无。

却仍眸眼深邃,回视片刻后,抿唇摇摇头。

“你既说起‘原谅’,他就这么俯身捧着杨戬的脸,指尖各揉开一道水痕。

“现还为时尚早。”

笑容如水成冰,缓缓冻结。

但那双手,在话音落下之后,仍向他双颊传来源源不断的暖意。

“杨戬,你是在求玉鼎什么?”

杨戬不解其意,良久斟酌才敢开口,“求您,收杨戬为徒。”

不成想,还是那方才轻抚他脸颊的手,却陡然从玉鼎身后抡将过来,掴得他脑仁里都嗡嗡直响。

玉鼎却不像施责,只是随意拂袖而已,又收手背起,平视向山洞外湍流不息的飞瀑。

当年,大概就在瀑布的这个位置,他第一次抱他。

那时,这个比他已高半头的青年,才六岁。那样小,那样稚嫩,那样惹人怜。他欲为孩子清洗疗伤,都不舍让水直接冲刷,还要用自己单薄的身体做缓冲,只为让怀中尚自昏迷的孩子少受些苦。

瀑布,还是那瀑布。

这水,却早已流过无数,再不复当年。

“十四年前,玉鼎就收过徒儿了。

有资格唤我‘师父’的,无论从前还是往后,皆唯有他一人而已。”

他不是再度收他为徒。他们当初互相许诺的,本是终生。

纵使这茫茫天地,依旧熙来攘往,抑或这漫漫岁月,早已斗转星移。

他是他徒儿,他是他师父。这件事,再怎么时移世易,也从未变过。

玉鼎低眼看回地上那人一脸的大喜过望,徐徐再问:

“现在,知道你在求什么了吗?”

杨戬忙整肃神情,罔顾双手的鲜血淋漓,端正合抱齐眉。

“弟子前番曾闯下了弥天之祸,现深悔大错,求师父赐教,劳师父降责。”

言罢,持大礼一叩三拜于地。

“嗯,擡起头,看着为师。”

那五体投地的身子,随着“为师”二字,有一阵明显的战栗。

……

“那现在,为师便是正式给你立下第一条铁则:自爱。

旁的毛病,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给你修理。

但你听好了,这‘不自爱’于为师,更在恶念丛生、道德沦丧之上,是玉鼎最不能容的大罪。

自此刻起,你从头到脚,每一块皮肉、每一根筋骨,全部得给我牢牢记住这两个字。无论何时何地,再也不准忘!

除非,你是又想欺师灭祖了,可懂?”

又,欺师灭祖……

的确,他是曾欺师灭祖。

师父又没冤屈他,这心脏怎的就好意思痛、这眼眶怎的就好意思湿呢?他当即就翻脸骂起自己贪心不足来:

为徒为子,犯过了欺师灭祖之罪,他竟仍能在师父膝下聆训,还复何求啊!

“是,师父,弟子万万不敢再……”

他趁伏地的空隙,吞罢沙哑的哽咽,才起身回话:

“不敢再作此等大逆之想。

弟子今后定当恪遵师命,以报师父不弃之恩。”

“我说的是弃不弃的事吗?”

却又是响亮的一耳光,将他右颊绯红的指印叠盖成绛紫色。

他不无惊疑,却有两道如炬的目光直直射来,好像能穿透他的头骨,照到他的脚后跟上。

“弟子知错。”他遂垂眸低低道。

尽管,他其实是不解的。

但似乎除了承错,不论他再说什么,都只会错上加错。

……

那俊朗的青年,此刻全无往昔如鹰如虎般的桀骜与孤傲。他浑身鞭伤凌乱,时而缩着脑袋深伏于地,时而又将布满泪痕的一脸惊惶擡起,不住地栗栗悚惧着,连求告的话都说不利索。狼狈若此,竟还在稽首,双目彤然几欲泣血,乃至额间那银色云纹都擦上了丝丝鲜红,端的是比零落成泥的寒梅还不堪卒睹。

快两年了,已笞打他有数百次了。然因抱以琢璞之计,每每动手,玉鼎原是一直理得心安的。

但现在,这仙者却突然开始质问自己:

真的需要磋磨他至这等地步么?

被这逆徒怫忤过太多回,饶是宽容随和如他,亦不免恨透了杨戬那比驴还倔的死性子。

现既已应承了那声“师父”,便是他已原谅了徒弟年少轻狂时的叛离。

然却还要这样痛责,除罢那诫与罚的本意之外,他无非是在用铁打的事实,当场演示给这个妄自尊大到什么都敢随便夸口的徒弟:

这世上多得是自以为轻而易举、实则遥不可及的事情。

可是,他只想治治徒弟那锋芒毕露的傲气,却从不想撅折了那铮铮不屈的傲骨。

因着深谙这小子犟得简直是至死不休,自打重逢后,他才一反从前的能容则容,而是一味地只管打压,唯恐自己再度心软以致前功尽弃。

然而当真见着了杨戬这副风骨尽丧之态时,他全无大功告成的欣慰,反倒是矫枉过正的不安立即充斥心房。

为人子弟多年,他确乎久病成医,有着数不胜数的花样可供杨戬消受。但为人师长,他则确乎是初来乍到。

且对于杨戬这种非比寻常的孩子,更不可墨守成规,要时时处处皆因材施教。

在极端的严惩与宽纵之间,尚有数不清的刻度,个中毫厘之差,都会引发意想不到的天壤之别。

是故,不论对着的是从前那个幼儿,还是眼下这个青年,于教导杨戬的或张或弛上,他从不敢瞽言妄举,每每必慎重抉择。同时也在教学相长中,不断修正自己的为师之道。

但在“师父”的责任之外,他毕竟也是个有心有情的人。

此形此景下,他不可能全然不受任何情绪的干扰,去准确地判断并选择出最恰如其分的尺度。

于是,当把杨戬这副没骨气的德性看在眼里,在那一闪念的痛惜后,接踵而至的,就并不是冷静的斟酌,反而是腾然的盛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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