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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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啦——不打,不打。
戬儿乖,不用怕啊,师父不打你。”
玉鼎用手淘了淘那团长发,以五指粗略梳掉密密麻麻的小情绪。这便足以确认徒儿心防的松动,他再试着两手扳起肩角,果然顺利得到了这身子的配合。
为避免压着伤处,他便没扶徒儿正过来,只一臂揽其侧身躺靠在自己怀里。另一手端过早兑好的药茶,用手心的法力煨热并抿过温度后,递到干裂的唇边。
又是这个有润喉奇效的、微苦而又清冽的味道。
杨戬酸着鼻子嗅了嗅,便贪婪地吮净最后一滴。不消他讲,他师父摆手又斟了满杯喂给他,却仍知不够,第三杯也随后而来。
终于补足了水分,亦消去了火气。他的口腔、喉管乃至肺叶,就好似给薄荷仔细擦洗过,通透而清爽。
恰似十四年前,他第一次面对面喊“师父”的那晚。
两个七年过去了。
第一个七年,他们互相融入了对方的生命,却又硬生生撕裂开来。
第二个七年,他们各自困守在灵魂的空缺里,假装着无谓和释怀。
他和他,现在真的又能,一……
“一切如旧。”
真的能一切如旧吗?
那个清澈如泉的声音,不待他在心底反复试问,便径直无比及时地答了出来。
他蓦地回神,赧然发现自己竟正在落泪,下意识就试图藏起脸。他所倚靠的怀抱便任他埋首在肩窝,方才替他端茶的那只手也围了上来,仍旧像他幼时那样,柔而紧实地搂着他。
“唉——痴子,疯子。”
热乎乎的潮气喷在他耳鬓,更羞得他不愿擡头,但从犹然洇血的双手,到伤痕遍布的小腿,都逐渐松软了下来。
在别处受的哪怕是穿心破腹的伤,玉鼎给徒儿治起来都从无犹豫。纵是他之前真气法力并不充盈时,为其输送时也毫不吝惜。
然而由他自己亲手责罚出来的伤,从昔年杨戬那偶尔微肿的手心、泛青的膝盖,到这次脸上的指印分明、身上的体无完肤,他都是除了给有溃烂之险的伤重处包扎上药之外,再心疼,也不多做、亦严禁徒儿做任何缓解措施。
于是杨戬这一养,就是两个多月。
尽管只是些皮肉伤,凭杨戬的体魄,顶多隔日就可下地,然而玉鼎愣是把他当成了瘫痪一般。
起先,是只要有哪怕星点的血珠会渗出来,便不准他离榻片刻。到后来口子全收了,又只要有哪怕微小的淤青还未消净,便不准他稍有劳作。
不知是不是因为幼年的记忆久远到失真了,杨戬渐渐都觉得,师父并没跟他一切如旧——
他小时候,好像也没被这样呵护到几近窒息过吧!
不过就在他首次暗作此想时,他自己全未发觉,倒是玉鼎当即便觉察:
他终于将将恢复到了从前的心态。
既是一切如旧,他总对师父恐惧得如鼠怕猫一般,又怎么能行?
虽这样颇显过分地宠溺着他,大多本也就是玉鼎的原意,但过分到让那受宠溺的人都感到不适,玉鼎确乎是有心要尽快化解他的恐惧。
相比于实打实的行为,言辞总要略显空洞。他无需强调自己有多疼惜,只要给予一衣一饭的温暖与饱足,他那受了惊的孩子,自然能慢慢体会,并重新习以为常。
所幸,类似这样旨在消解心防的照料,他已不是头一遭了,他的戬儿也早不是当年那个幼嫩的孩子,故才这般顺利。
顺利得,甚至都超乎了他的预计。
现在杨戬虽还会因他的呵斥而悻悻,但玉鼎深查深思再深省后,却认为,较之从前,他徒儿这才更恰如其分。
他发现,几年不见,戬儿是真的又长大了。
幼时的戬儿啊,总是不肯服软的。偶有畏缩,大多也只是以弱对强时别无选择的认怂。
而现已成年的杨戬,对他时时事事都无比乖顺,却并不仅出于一种失而复得的感恩和珍惜,还缘于一种发自内心的理解和认同。
是故,杨戬若又给他训了,便只会惭愧,再不会不服。若提及惩戒之言,杨戬也唯有怯馁,亦全无不平。
他起初只是粗粗把这个变化归结为:“长大了自然就懂事了”。而事实上,恰如他自己,乃因由徒到师这身份的转变,而对元始又加深了体谅,杨戬亦正因做过那个抚育妹妹的兄长,才有了这份“养儿方知父母恩”式的成熟。
心性仍处于塑造期的杨戬,短短几年间的变化便堪称脱胎换骨,而早就渡过成长阶段并定罢了型的玉鼎,却已然本性难移。
那么他既还是他,便不可能把那些动辄就要打要骂的话兑现成真。
他没有再罚他的孩子。更何况在这期间,那是他正在养伤的、压根也没条件能犯错的孩子。
于修德方面,他确乎标准极高,自称所谓那无形的条框繁多到不可胜数,也不算唬人的空话。只不过杨戬的品性本也优异,现如今事他之尊之敬,与他的期望与需求相比,仍要有过而无不及,他当真寻不出什么劣迹去施以惩戒。
的确,他是想要他的孩子懂得敬畏的。但这畏,该是畏自然、畏正道,而不该指向某个特定的人。
他只是个传道者,并不是“道”本身。故而,他从来都不需要杨戬畏他,只要敬便足矣。他坚信,打从十四年前就坚信,当戬杨戬懂他更多,自然会敬他更多。
竟也像是某种因祸得福——他终能如愿以偿,似乎多亏与杨戬经了这一难。若非从现实中尝过苦果,他收的这个骄傲至极的死小子啊,恐怕再过千万年后所真正肯敬者,也唯有他杨戬自己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