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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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略略移目所见,则是徒弟身上的光景,也一样的令他难以直视——
两条本紧实有力的臂膀内侧,横列着密密匝匝的血道子,乃至双手,竟是连骨节都隐约可见,点点猩红还在沿指尖淅沥滴下。
而身后,除了肩胛因被滚滚□□所覆盖而幸免于难,由背至胫,已如手艺极差的染坊织染出的碎布一般,或红或紫,褴褴褛褛。臀上皮开肉绽的伤口交错横杂,腿上则是一排排大小不一的血珠正在连缀成股,早已看不出原先如雪团、如藕节般的白皙紧实、修长平滑了。
只在这一停顿间,玉鼎眼前又笼起浓雾。不适长久大睁的双目眨了一下,视线却立即再度模糊,他的神识也连带着又延续了片刻的缥缈。
虚虚夹在小指和无名指间的琴丝缓缓滑落,悬停在杨戬脸侧的手掌也软了筋骨,松垮垮坠了下去。
杨戬他斗胆试着擡眼,居然正见得师父如此目不转睛、泪如雨下之状。
“师父。”他也如鲠在喉,哑哑唤道。
玉鼎这才恍然回神,颇显慌乱地扑闪闪连眨几下,如羽的长睫都濡湿成缕。目光上蹿下跳地寻索过一圈,终于锁定住声音的来源处。
当他凝目,那双水光潋滟的眸子里,除却温蔼慈柔的疼惜和爱怜,分明已再无旁物。
虽未有明言发落,然杨戬只同师父对望了这一眼,便心弦骤松。兼之已然忍耐过这许久的捶楚,他也早精疲力竭。
他骤然虚软脱力,摇摇晃晃就是要倾倒之势。
他的确倒了下去。
却终于如期如愿地,没摔在湿冷粗硬的石面上,而是跌入了一个温暖而久违的怀抱里。
他颤颤擡眸,一眼瞧出,师父显然是飞速俯身接住的他,且非但跪坐着将腿垫在他身下,臂弯还只架住两胁环在肩颈,半分不曾触动他的任何伤处。
气息犹然混乱,他却怡然咧出一个笑颜来。
“师父,原谅杨戬了吗?”
听他一开口还在问这个,玉鼎不禁更心酸非常,睫羽一颤,又吧嗒嗒抖掉了几颗碎珠。
“傻!这还用再问么?”
“可您还没,还没再……”
“戬儿。”
玉鼎不等他喘完,已如此唤道。
字句语调,一如往昔。
杨戬半张的口僵住,继而紧紧绷住双唇,下颌几番抽动,终也没能拦住汩汩热泪淌出。
见徒儿这般一瞬不瞬盯着自己,泪流成河,玉鼎便噙起更柔的笑,补充道:
“都过去了。戬儿,师父不怪你。”
杨戬反复看了几遍师父的眼眸,又反复喃喃,乃至呐喊:
“杨戬何幸。杨戬何幸!杨戬何幸!”
最后,猛然将脸闷进师父胸前。
这么多大错啊!
竟有一桩,这最悔不当初、痛彻心扉的一桩——
他还能弥补回来!
玉鼎一如从前待幼儿的呵哄,顺抚着怀中人的后背,任自己的衣襟给洇到湿透。尽管同时,因承托着两个人的体重,他由脚踝到膝盖的皮肉,已深深嵌入满地的尖爪利齿之中,他也全不顾惜。
新的鲜血晕染过纯白的衣摆,继续悄然漫出,无声地将石缝中尚未干涸的血迹,一点一滴、一毫一丝地,尽数融了进去。
单薄的脊背岿然笔挺,狭窄的胸膛连同细瘦的手臂,筑成最坚不可摧的怀抱。他微笑着阖眸,两颗清露逐渐凝结在眼角,是从心尖溢出来的满足。
日影西斜,给挂在洞外的那帘玉泉水尽数烫金。这个晌午时分明阴寒的山洞,随着暮色将近,反而遍洒了洋洋暖意。
饮泣之声终也暂缓。
玉鼎挪开抵在杨戬头顶的下巴,在耳畔轻轻道:
“别自称全名了,戬儿。”
他懵懂擡头,不知其然。他便不无戏谑地软软一笑。
“杨戬,杨戬……怎么听,都像是还在跟为师赌气。
难不成,戬儿,真觉着冤屈?”
杨戬连忙摇头,当即欲要撑身拜伏谢罪,却被那臂弯搂在原处,动弹不得。
他只得重新凝望上那双深幽澄澈的眼眸。
又是四目相对。
是电光石火,亦是金风玉露。
他忽而听懂了师父方才话中的重音所在。
戬儿。
他不要他仅仅作为徒弟。
他要他,做他的孩子。
正像他从始至今的那样,不唤他“徒儿”,而一直都是“戬儿”。
“戬儿谢师父。”
他侧脸蹭过那抚他面颊的手,低眉垂目,逐一轻啄过每个指尖。宛若霜露投身于晨曦,眷恋,而又珍重,热切殷殷,而又小心翼翼。
“谢师父亲手恩赏。”
那只手却有如触电般抖了起来,继而一把按住毛茸茸的后脑,死死摁到颈窝里。
“戬儿乖。”良久,他才颤声回道。
并拨开额上碎发,郑重印下一吻。
“好孩子,回家了。回家啦。”
他边这么笑叹着,边抖开自己的外袍,好似将他的孩子裹入一朵云里,捞起这朵云,轻盈踮脚跃了出去。
回家。是啊。
“你既叫过玉鼎一声‘师父’,从今往后,你就永远是玉鼎的孩子,这玉泉山金霞洞,便永远是你的家。”
这里一直都仍是他的家啊。师父只不过是又一次,带他回家而已。
恍然又是昔年的那个月圆之夜,他喊罢一声“戬儿”,便也若这般一把打横抱他在胸前,大步进了家门。
“师父。”
“嗯?”
并无他事。他默默垂眸。
继而蹭过方才濡湿了的衣襟,把整个脸缓缓沉入那细密的银丝里。
还是那个新竹与清露的味道。
他饱吸了个满腔满肺,终于食髓知味般餍足得眉眼一弯,又淌出两行新泪,是哭,更是笑。
“师父,师父。”
“在。戬儿,师父在。”
他接着呢喃起来,愈发糯了声调,竟有些像牙牙学语的婴孩在吃吃呓语。
确也无事,他师父亦已了然——
他无非是在贪恋:能倚在您怀里,听您唤‘戬儿’,称您作‘师父’,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