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手(下)(1/2)
分手(下)
接下来的几天,爷爷的状况愈发糟糕,昏迷的时候多,清醒的时候少。
他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护士偶尔需要帮他挪开面罩,吸出卡在喉咙里的血痰。
只有氧气面罩里反反复复升起又消失的白雾,证明着生命的存续。
他们都很清楚。爷爷的事就在这几天了。
她没再有心思接章榕会的电话,也没有心思再去想那些儿女私情。
在生死面前,那些都是浅薄的、不值一提。
到了午饭时间,路青从附近的酒店给一家人定了餐食,叫她下去拿。
路意浓匆匆跑到住院部的楼下,从外卖员手里接过五六个人的午饭,沉甸甸的分量坠得胳膊生疼。
不巧坐电梯时又赶上医生推着病床上楼,她懒得再等下一趟,便沿着楼梯爬上去。
回到病房,她推开房门,屋里的空气如凝固一般死寂。
路青在病床前低着头,似乎刚刚说完什么话,她的目光朝路意浓看过来,却像是很得意。
病床上的爷爷突然起了很大的反应,他的呼吸急促,床头的生命监测仪响起刺耳的警报。
路意浓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路勇已经走过来,重重地抽了她一个耳光。
她没有防备地被这一记重力摔到了门上,外卖袋子嗑破,淌出了满地的油。
路勇呼呼喘着粗气,像被激怒的野兽。他说:“怎么养了你这个不知廉耻的东西!”
床头的紧急按钮叫来了医生,爷爷再次进行了一轮急救。
路意浓站在走廊里,她的裤子和脚上被油弄得肮脏,一身菜味。脸部已经肿起来,通红的一个印子,火辣辣的印在脸上。
路过的人都奇怪地看着她。
她只觉得头脑发木,她什么都不做,不避不躲,仿佛彻底丧失了羞耻心,像一个物件,摆在那里,肮脏又讨人嫌。
爷爷在晚上9点钟终于醒来,家人都有感应地围在身边。
他昏昏沉沉的,眼神涣散着,在人群中找到路意浓。
直到眼神锁定她,爷爷勉强地说着话,一呼一吸全是疼痛的颤抖,这已经是任何药物都没有办法压下的痛了。
他说:“你一个女孩子,怎么做出这种事情?”
“跪下。”路青冷眼看着她。
路意浓木然地跪在了冰冷的瓷砖上,长长的头发垂下来,像是一道帘幕,隔着她最后的尊严。
此刻冷冰冰的病房是她的审判场,围观的人人都是主审官。
他们审判着她的忘恩负义、审判着她的自私自利、审判着她的无耻低劣、审判着她的薄情寡义。
“意浓,你要多听你姑姑的话,她不会害你。”爷爷呼吸像一个旧的风箱,艰难地梗阻着,费多大的气力都难以拉动。
他说:“你一直是个好孩子。怎么到最后了,反而让人不放心?”
路青说:“你对爷爷发誓。”
路勇觉得她有些过了,有些于心不忍道:“没必要吧?”
“我说,发誓!”
刺眼的白炽灯光照进眼瞳,她像是刚从全麻手术中苏醒一般的大脑空空,脸上的刺疼灼热还在持续地烧。
所有人都在等待对她的最终认罪伏法。
她的嘴唇在动,但是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这辈子不会再跟他在一起。”
路青说:“说名字,说清楚!”
奶奶上前想说什么,被路青伸着手臂挡住,她的目光如此可怕。
路意浓木然地又说了一遍:“我这辈子,不会和章榕会……再在一起。不然,我就不得好死。”
路青说:“好。”
她后退几步,转身拉开病房的门,门口立着一个瘦高的影子。
章榕会匆匆赶来,他的头发凌乱,身上还穿着开会的西服,领口因奔跑不便被拽开了几粒扣子。
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眼睛通红地看着地上那片单薄沉默的影子。
路青对他说:“你都听见了,这是意浓爷爷的心愿。她发过誓了,你现在该走了。”
他那么深深、深深地从狭窄的缝隙里看着她,但她没有朝这边看,一眼也没有。
“我早说过了。你们没有好结果。”
路青的话是最恶毒的诅咒,锥心刺骨,他擡头看了一眼她得偿所愿的神色。
良久,他转身离开了。
当晚,路父溘然辞世。
路勇已经提前打点好了一切,所有的事情,都像一个按部就班的流程,一项项地推着人往前走着。
当最后一天的仪式结束,路意浓的思维还是迟钝的,她失去了知觉、失去了疼痛,她在葬礼的全程,没有流下一滴泪。
火化了的骨灰,终究是要送回垣城去落叶归根。
路青临走前,在学校找到了路意浓。
她说:“我会找人来帮你办退学,帮你申请学校,送你去英国。”
“我还有半个学期毕业。”她说。
路青看着她的脸,她们曾经那么相像,现在却有了截然不同的两张脸。
她说:“我不会让你毕业,再给半年让你跟章榕会重新纠缠。我要你下个月,就带着你的资料去从头开始,你去那里做申请,从大一开始读起。我会负担你所有的学费和第一年的生活费。”
“只有一条你不许回来。”
“你要是偷偷回来,你所有学业上的资助我会全部停掉。别到头来,你浪费了一个又一个的四年,结果连个本科文凭都没有。”
路意浓看着她,她想说什么,又无话可说。
她沉默了很久很久,最后还是问出了她最想知道的问题:“姑姑……你究竟为什么那么恨我?”
路青凝视着她的眼睛,她们对望着,路青一字一句坚定地说:“路意浓,我人生最后悔的一个决定,就是带你去北城。我从一滩烂泥里救了你,反倒害了我自己。是我不该有那么滥用的善心。”
车门在面前关上,路青最后对她说的话是:“路意浓,你不要回来。想办法留在那里,永远都别回来。”
路意浓临走之前去了一趟桐南,外婆年纪愈发大了,行动不便,她耐心地搀着外婆下楼梯,去河岸边坐着晒晒太阳。
她甚至不敢看周围的那些风景,路意浓对外婆说:“我要走了外婆。我要去读书了,你希望我多读书,希望我有出息的对吗?”
外婆问她:“囡囡,你要去哪里读书噢?”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