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成(2/2)
魏征看着眼前这出闹剧,看着遇上事便骤然失了分寸的李建成,他的心中却是莫名闪过了当初被俘虏在窦建德手下的日子。
那个时候窦建德骤然出兵,他几乎可以想象到唐廷方面会如何慌张,可令他怎么也想不到的是,李世民却是顶着压力最终一战擒二王。
李建成同李世民之间差得实在太过远了些,李建成连这等私密的谋逆之事都能走漏消息……
魏征突然疲倦地叹了口气,虽然他从来不在乎自己侍奉的究竟是谁,可若是他当日入的不是东宫而是秦王府,是不是今日也能轻松些了?
念头一闪而过,魏征看向李建成:“殿下说得有理,此刻殿下要做的便是真心实意的请罪,陛下向来重视殿下,想来应也是不会为难殿下的,毕竟……”
魏征的未竟之言,在场的东宫众人又哪里不知晓?
毕竟还有一个秦王在旁虎视眈眈啊。
詹事主簿也跟着点了点头:“殿下如今最要做的便是放低姿态,免去太子车驾章服,屏除随从人员,真心实意地同陛下认错,事情还未到不可扭转的地步。”
李建成压下心中的恐惧细细思量,到底还是点了点头。
当夜,李建成当即将所有政事交到了萧瑀同裴寂手上,带着自己的东宫属官,穿着朴素连夜疾驰赶往仁智宫。
仁智宫。
李渊冷眼瞅着跪在他面前声泪俱下的李建成。
他就是太过心软和信任李建成了,所以才会一次又一次放纵李建成,最后纵得李建成大胆如此!
李建成几乎用尽了浑身的力气磕头,额头甚至渗出了鲜红的血液,他的身子也在不断颤抖着,险些便要昏厥过去,便是连跪伏在地上的力气都几乎耗尽了。
不论他怎么请罪认错,可李渊依旧是一言不发。
李建成一咬牙,嗓音沙哑红着眼眶看向李渊:“既然是关乎生死的这等大罪,陛下便没有想过为何那尔朱焕乔公山二人会突然选择将此事告发吗?”
“便是那个什么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杜凤举,陛下心中难道便没有半丝起疑吗?”
“这背后难道便没有小人在挑拨臣与陛下之间的情谊吗?”
“是,私送甲胄是臣的不对,可臣也是因为担忧秦王府的势力一日大过一日,只是为了自保罢了。”
“那秦王如今是何等嚣张,若有一日陛下万岁后,臣还不知晓要被秦王如何欺负了去!”
“臣知晓臣是糊涂了,可臣也实在是害怕啊,阿耶难道就要眼睁睁看着儿受委屈吗?”
话落,又是一个重重的响头。
李渊神情冷漠,脑中却是下意识浮现起了武德五年那个宫宴过后,张婕妤同尹德妃对他的哭诉。
“海内幸无事,陛下春秋高,唯宜相娱乐,而秦王每独涕泣,正是憎疾妾等。陛下万岁后,妾母子必不为秦王所容。”
“皇太子仁孝,陛下以妾母子属之,必能保全。”
居然诡异得同李建成所说的话重叠了。
但李渊此刻根本不想追究这背后到底有没有李世民的参与,就算他此刻心中再起疑,李世民再如何,这送甲胄一事总归不能是李世民逼着李建成去做的,且他此刻还需要李世民,便是要追究也等到事情尘埃落定的那一刻。
瞧着李建成又是这样一副熟悉的作派,不论他犯什么错都是这样的模样,又有谁知晓他心中到底是如何想的呢?
会不会也因此恨上了他这个陛下?
或许是李建成在他面前向来乖顺,李渊居然在这一刻才彻底对李建成警惕了起来,他也是有野心的,同他那个不省心的秦王一样,都在盼望着他这个陛下早些退位是吧?
思及此,李渊突兀冷笑一声,他要让李建成好好记住吃个教训也要让他记住今日,究竟谁才是皇帝。
“事后朕自然会派人查清楚详细的,今日我便让人将你置于幕下,好好反省一番,等杨文干也来了仁智宫,朕再同你算账!”
话落,李渊拂袖而去。
李建成恍恍惚惚地被人架起,被带出前殿时他居然意外瞥见了同李渊正说着话的李世民。
李建成的眸子下意识眯了眯,一股极端无言的怒火直冲而上,居然奇异地让他此刻恢复了些力气。
他瞪大了双眼死死盯着那一处角落。
李世民似乎是察觉到了有人在瞧他,他下意识侧了侧首,入目的就是李建成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吃了的眼神。
有野心想要谋逆这一点,李世民并不想做什么评价。
想着那日后杜凤举对他私底下的感慨,李世民笑了笑。
李建成做得最错的一处,便是他不知晓自己的长处,也没有御下的手段,计策粗糙不提,连是不是心腹底下人究竟是不是忠心于自己的都分辨不清楚,若是他这样的人放到战场上,恐怕不出一月便会丧命。
一整日的窝在长安,李建成又如何能知晓战场的可怕?他又如何知晓战场对一个人的磨砺?
在战场上只消有一点点的错处和走漏消息,那么死的那个人便可能成为他。
李世民错开了目光,丝毫不在意李建成的怨恨。
技不如人愿赌服输,没什么好说的。
当夜,李建成及其他带着的东宫属官不仅被人严加看管,便是连他自己都只能吃些于他而言上不得台面的麦饭充饥。
然而就当李建成想要等着杨文干认罪后李渊消消怒气之时,一个让他感到晴天霹雳的消息传回来了。
庆州杨文干他居然真的反了!
而且不过短短几日的功夫,他居然还打下了宁州!
当时这个消息传回的时候,正是深夜,李渊连觉都睡不安稳,被内侍急促惊慌地声音唤醒后,他听着内侍哭丧着脸禀报,第一时间他都没有反应过来。
他只是觉得自己听错了,他又轻声问了问内侍:“杨文干真的反了?还打下了宁州?”
内侍点头面色相当难看。
李渊眼前一黑险些昏厥过去,他颤巍巍地拿过衣物,若非内侍提醒,他连鞋都险些忘了穿。
李渊深吸一口气:“去,赶紧去将二郎唤来!”
大晚上的,李世民方才刚刚沐完浴,头发披散浑身上下还带着水汽,但李渊又催得紧,李世民只好随手披上外袍,随意给自己束了个高马尾,零碎的发丝散落在外,他这才跟着内侍匆匆赶去见李渊。
刚走到门口,连李渊的面都没有见着,就听到了李渊张皇失措的声音。
“二郎,杨文干他反了,你赶紧领兵前去平叛!”
短短的一句话却是让李世民蹙起了眉头。
杨文干怎么会反呢……
虽然不论他如何做都是免不了一死的,可若是他主动认罪,其家人说不定还是可以保全性命的,可他这一反不仅将全家拖入了不好的处境,更是间接坑了李建成一把啊。
杨文干不是李建成的人吗?
等等,李世民心神一动,莫不是那去劝降的宇文颖有问题?
既然出手的不是他,难不成……
李世民眯了眯眸子,是李元吉。
李建成是被李元吉给捅了一刀。
他了解李元吉的性子,却没有想到李元吉这些年来是越来越阴鸷,行事作风也是越发小人了。
几息功夫下来,李世民已经想通了其中不对的地方。
不过当务之急是向李渊讨个承诺。
李世民压下心中所想,看向李渊颇有些不屑地笑笑:“杨文干不过一介竖子,狂逆之辈,小小一州总管又何来的人心?”
“如今人心向唐,陛下何苦派臣出去平乱呢?”
“说不准此刻杨文干已经死在了自己的幕僚手中,亦或是随意派遣一名将领,臣在仁智宫保护陛下,如此岂非更好?”
“不可!”
着急之下李渊也顾不上许多了,保命要紧,他一把拽上李世民的胳膊,凑近李世民软下了声调:“我知晓你想要什么。”
“太子失德,事成之后我便以此功封你为太子。”
这话一出口后头的话便也容易了许多。
“我不愿同前朝文帝一般残杀我儿,事后我便将建成封为蜀王,蜀地兵弱,若是他不满你取之也是轻而易举的。”
李渊毫不犹豫选择抛弃了李建成。
曾经他冷眼瞧着李渊同李建成是如何融洽,二人又是如何一副慈父孝子的模样……
可他从前不也如是吗?
说到底,在这个方面他同李建成没什么分别,都是在李渊涉及到自身利益时能轻易抛弃的存在。
李世民半晌没有说话,李渊心焦不已,他一咬牙:“二郎不信我的话是不是?”
“从前是我不好,食言了太多次,这回我便写个先写个手敕作证,你看如何?”
此话一出李世民先是怔了怔,但随后席卷全身的是再也抑制不住的喜悦,这些年来的辛苦在脑海中一一闪过。
他一直渴望的目标居然就这么达成了,李世民此刻有一种不真切的感觉。
事情终于要尘埃落定了,也没有走到最糟糕的一步,他也终是以最小的代价同李渊争赢了。
从此之后,他会让整个朝廷的风气焕然一新的。
天下长安的图景,他也可以开始勾勒了。
李世民弯了弯眉眼,瞧着李渊一笔一划写下了改立他为太子的手敕轻声道:“既然陛下不放心,那么臣就去这一趟。”
话音刚落,李世民似是想到了什么一般,他似笑非笑地看向李渊:“这一趟臣想着带封德彜一道前往。”
“封德彜从前随臣讨伐东都,如今臣身边有个得用的人,这杨文干之乱也能更好地平定。”
这一趟他可不是为了让封德彜去混功劳的,这个左右横跳的小人,这趟平叛之行,他自然要好好捉弄一番的,也省得此人在他走后帮着李建成求情。
文中关于行台设立废掉的时间存在作者私设,跟原历史上有一定出入,但大体而言结果都是一样的。
还有九品中正制的复辟也是真实的,作者知道后真的被李渊的这一手操作给震惊到了,就算是为了收权可是这还是有些不妥吧?
翻看史料就能很清晰地察觉到在武德五年至武德七年这一段时间里,李渊在疯狂收拢权利,这当然不是错的,作为一个皇帝想要集权那再正常不过了,但是唐朝开国同别的朝代都不一样,李渊有个很致命的短板,他对于军权的掌控太弱了,在乱世中大浪淘沙出来的功臣也大多数是聚拢在李世民身边的,李渊前期靠着自己出名李世民出力的作派统一了天下,但是在选择立太子这个问题上他却选择两头势力不沾的李建成,这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是打破了前期李渊李世民合作的这种模式,也打破了李世民一派功臣默认的潜规则,所以李渊想要削权,必定是要面对以李世民为首的功臣集团的反扑的,在李渊铁了心不打算让李世民上位后,玄武门之变的爆发可以说是板上钉钉的。
不过近些年来总有人说李世民是吃到了乱世收尾的红利,换谁都能做出一番xx之治的,但以作者的个人观点来看完全不是这样的。首先李世民为什么有底气政变,甚至在上位后能立马全权掌控全局,就是因为他身边已经因为在平天下的过程了聚拢了大量的人才,他身边已经有了一套成熟的治国班子,但是李建成的情况完全跟李世民不同,他若是上位第一个面对的就是李渊留下的老臣,而那些老臣很不幸的不是出身世家就是前朝勋贵,他们能服气李渊,但能不能服气李建成这是另外一码事。而且更为重要的一点是,若是没有李世民这个阻碍,以历史上李渊的年纪和李建成的年纪,等李建成能上位后他都快五十了吧……虽然作者这里并没有所谓的年龄歧视,但是相对来讲肯定是年轻人更加有朝气和锐意进取的心思,很难想象李建成上位后的唐朝是如何的画风。而且莫忘了这个时候唐朝还有突厥这个外敌,近的不提,远的就是高勾丽、薛延陀、吐蕃等等,李建成根本做不到如李世民一般一上位就能顺着自己的心意团结力量,他首先要斗的是李渊的老臣,其次便是有功之臣(就算没有李世民,可总归是要有一个跟李世民定位相同的人的存在,不然让李建成和李渊出去打仗吗?史料上他俩在这方面的才能不算出众),最后还有一个同样野心勃勃的李元吉,作者想想就头皮发麻……这样子一搞,等李建成终于能腾出手对付外敌的时候,恐怕那些外敌已经被养得很肥了吧,更不要说唐初开局不仅穷人口还少,基本同西汉初年没什么差别了,西汉初年有多穷大家应该是知道的(肯定有黑户隐户,但没有登记在册的百姓对于掌权者来说又怎么调动呢?),这样子的情况下真的太过于可怕了,更不要说李渊还复辟了九品中正制,时间一长内有朝政混乱,外有强敌环伺,唐朝怎么样真的不好说,甚至是中原大陆如何都不好说,开启下一个隋末乱世也不是没有可能,毕竟在此之前几百年对当时的人来说统一才是件不可思议的事情,而且贞观年间可是修了八部史书的(当时那些亲历者甚至手中有家族流传史料文献的人年纪都已经很大了)若是又陷入战乱,历史文学断代都是件有可能发生的事情。
话说作者有个if线的番外脑洞,一个李世民没有上位的唐朝究竟会如何,作者的初步脑洞是if线中房玄龄的一场梦,梦中的存在和if线中的存在的对比。
在房玄龄的临终之际,唯有旧梦中的少年郎和那个万国来朝的长安依旧熠熠生辉。(话说小天使能接受这个脑洞吗?要是不接受,那作者也不会去写的)
顺便下一章的话赵德言也要出场了,一个从某种程度来讲对搞垮突厥内部也出了力的存在,虽然他在史书中没有明确的记载,但《新唐书宰相世系表》里头确实有个同名同姓的赵德言,在贞观年间做过官,至于是不是同一个人,都写小说了那当然得是同一个人,这边作者也是从贞观之治中得到的灵感,赵德言就是一颗李世民埋在突厥的暗棋。
注:窦轨相关史料:七年,废行台省,仍权检校益州大都督。出自《洛州都督窦轨碑铭并序》
后征入朝,赐坐御榻,轨容仪不肃,又坐而对诏,高祖大怒,因谓曰:“公之入蜀,车骑、骠骑从者二十人,为公所斩略尽,我陇种车骑,未足给公。” 诏下狱,俄而释之,还镇益州。出自《旧唐书》
李孝恭相关史料:欲以威重夸远俗,乃筑第石头城,陈庐徼自卫。或诬其反,召还,颇为宪司镌诘,既无状,赦为宗正卿。出自《新唐书》
以孝恭为东南道行台右仆射,李靖为兵部尚书。顷之,废行台。出自《资治通鉴》
九品中正制:武德七年正月敕:每州置大中正一人,掌知州内人物,以本州人闻望者兼领,无品秩。至贞观初废。出自《唐会要》
嫔妃诬告相关:诸妃嫔因密共谮世民曰:海内幸无事,陛下春秋高,唯宜相娱乐,而秦王每独涕泣,正是憎疾妾等。陛下万岁后,妾母子必不为秦王所容,无孑遗矣!因相与泣,且曰:皇太子仁孝,陛下以妾母子属之,必能保全。上为之怆然。出自《资治通鉴》
太子这边的表现和李渊的态度:叩头谢罪,奋身自掷,几至于绝。上怒不解,是夜,置之幕下,饲以麦饭。出自《资治通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