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成(1/2)
垂成
仁智宫前殿,李渊的面色有些惨白,他无意识地不断踱着步。
他的身前跪着三个人,一个自称商人意外得知了此事前来讨赏,另外两个李渊可是眼熟得紧,他从前去往东宫的时候曾经见过他们。
尔朱焕与乔公山,若是他没有记错的话这两个人是李建成极其信任的心腹。
铁一般的证据让李渊不得不信,他眼中向来平庸的大郎居然怀有这般胆大包天的念头。
最初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李渊首先是不敢置信而后便是极端的愤怒。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李建成是同他绑在一起对付李世民的,但李建成怎会这般没有脑子!
他到底知不知道这一年来自己收拢权利有多么辛苦多么不容易!
自从削了襄州道行台后,他不仅强忍着等了许多时日,更是私底下派了人前往益州道行台左仆射窦轨和东南道行台右仆射的李孝恭手下卧底,就是为了揪出这二人的把柄。
他的等待也不是没有结果的。
等朝中的声音逐渐小了过后,窦轨在武德七年三月被李渊征召入朝。
李渊特意赐窦轨坐御楼,但又当着众人的面指责其容不肃,这之后没有多久,李渊好似心血来潮般打听了一下窦轨身边的车骑、骠骑从者。
果不其然,因着窦轨性情向来冷酷严肃,这些人多数都是被处罚丧了命,如此滥杀无辜可对得起身上的那身官袍?
两桩事情叠加之下,李渊很快便将窦轨给下了狱。
但窦轨再怎么说也是窦皇后的族兄,更不要说他的背后更是靠着李世民一派的势力,所以不过是十余日的功夫,窦轨便被无罪释放了。
不过李渊的目的本也不在于此,他不过是为了找个借口能废掉这个益州道行台罢了。
李世民同李渊对于窦轨此人的争锋便是双方各退一步,行台没了,窦轨还是派去了益州,检校益州大都督。
此事过后李渊又是消停了两个月,在武德七年五月的时候,又有人密告远在江淮的李孝恭筑第石头城,陈兵自卫,似有反心。
李渊大怒之下将李孝恭召回长安下狱,李孝恭拼了命的为自己争辩,又有同他一般的李姓宗室在一旁求情,查了半个月什么也没查出来,李孝恭自然也是无罪释放了。
不过这之后东南道行台自然也是消失了,而李孝恭本人也是留在长安,重新担了个不过只有名字好听没有实权的宗正卿。
至此,窦轨和李孝恭两个在地方上掌握实权的大臣接连下狱,虽然事后都被放了出来,但朝中人谁不清楚李渊的想法?
再结合武德六年天下初平,李渊废去了关中十二军,结合他这一系列的举动,朝中可以说是人心惶惶,谁知晓这权下一个会不会削到自己头上?
本不愿在太子和秦王之间站队的中间一派,有部分权衡过后还是选择了倒向秦王,至少在赏罚是否公允上,李世民可比李渊值得人信任。
但或许也是为了避免自己的动作太急,李渊为了安抚人心,在雍州治中这个职位空缺后,李渊想了想,最终还是择了秦王妃的舅舅高士廉担任这个位置。
高士廉归国晚,在长安中根基不稳,他暂时还不用担心李世民通过高士廉对长安进行渗透。
而李渊的收权的动作远远不止于此。
势力不过是此消彼长。
李世民身后聚拢的是功臣一派,他的身后则是前朝勋贵,既然功臣一派目前已然受了足够的打压,那么除此之外他要做的便是扩充自己的基本盘。
所以早在武德七年正月,李渊便下了一道命令。
每州置大中正一人,掌知州内人物,以本州人闻望者兼领。
九品中正制的重现罢了,所谓闻望者除却士族勋贵难道还有谁能担任吗?
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他们难道便会心甘情愿让出自己的利益吗?
不过是更加巩固士族的地位,长此以往不论是朝廷还是地方的官吏人选便会一点一点遍布士族中人。
事情本是朝着好的方向发展的,李渊的目光也顺势落到了陕东道大行台上头。
可谁知就在这么紧要的一个关头,他收拢权利的最后一个关头,李建成这个他钦点的太子居然闹出了想要在长安起兵造他这个皇帝的反的糊涂事。
他怎么敢的?!
这么一个明晃晃的把柄送到了李世民手上,那最后他辛苦了这么久,是不是到头来这个太子之位还是要换给李世民来做?
简直愚不可及!
纵使李渊心底曾经对太子人选有过动摇,但在理性和利益的驱使下,他最终还是只能选择李建成,他便是连这么些时日都无法等待吗?!
但愤怒过后,李渊却又从尔朱焕口中得知了庆州杨文干准备随时起兵的消息。
这下子好了,所有的火气一瞬之间消失不见,这庆州若是行军疾行来到他这仁智宫可只需要不过短短十日的功夫!
恐慌遍布全身,李渊几乎是下意识想要选择依靠李世民。
纠结猜忌打压了这么几年,可到头来一旦真的遇上了生死攸关的大事,李渊脑海中浮现出来的第一个名字依然是李世民,他所愿意相信的也不过是一个李世民。
这个打仗厉害他又曾经真心待过的李世民。
在等了不知道多久后,熟悉的脚步声自殿外传来,李渊当即就像活过来一般,甚至因着走得太急,他的脚下还有些许踉跄。
“二郎!”
李渊的声音甚至都带了些哽咽。
其实早在先前听到“朕之爱子二郎”这几个字的时候,李世民就有些许心情复杂。
这一刻李渊双眸中所流露出来的信任和依赖都是真切的,他已经有多久没有从李渊眼中瞧见过了?
李世民垂眸,目光落到了李渊扶着他手臂的手上,李世民不着痕迹地退了半步。
落后一步的李元吉一入殿瞧见的就是这样一幅情景。
不知为何,他分明是想来探听情况,顺便来瞧瞧李渊李世民这父子俩的笑话的,但为什么他会觉得异常愤怒呢?
这让他不可避免地想起了他幼年时的事情。
自小窦氏便不喜他,李渊对他也是平平,但李世民却能轻轻松松得了这二人的宠爱。
而这些年来他一边看着一边推波助澜,眼见这对父子俩几乎是闹到了决裂的地步,可谁知道在紧要关头,李渊下意识的反应却还是选择信任李世民。
李元吉突然轻轻嗤笑一声,他不想折磨李世民了,这样讨厌的人,还是杀了最畅快。
他好整以暇地看着前方情绪激动的李渊,他倒要看看李渊接下来打算如何做。
李渊自然是察觉到了李世民下意识的疏远,但此刻他哪里还顾得上这许多,他一指在一旁的三人:“二郎可知晓这三人同我说了什么?”
“太子私运甲胄于庆州杨文干,这个混账是打算里应外合起兵谋逆!”
“太子实在是大逆不道,他眼中到底还有没有我这个君父!”
李世民眼见李渊情绪有些失控,他敛眸冷静道:“当务之急是召见太子,至于杨文干,陛下也可派人前往劝说。”
“太子同杨文干勾结起兵,为得就是趁陛下不备,而陛下此刻既然已经发现了太子的计划有了准备,太子若是不蠢,便不会在这个当口选择起兵。”
他若是不蠢就根本不会抱着这样的心思!
几乎是李世民的话刚落,李渊便在心中狠狠咒骂着。
但或许是此刻李世民平静的声音和不见丝毫慌张的面容,李渊居然神奇地褪去了原先的惶惑,冷静下来后他细细琢磨着李世民的话。
越琢磨越有道理,可下意识的直觉却让李渊忽然有些狐疑地看了李世民一眼,他为何这般冷静?
察觉到了李渊的目光,李世民眸中一闪而过一丝自嘲。
分明先前还是信赖,这不过几句话的功夫又成了怀疑了。
李渊终究还是没有说些什么,他松了口气,有李世民在身边保护他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他点了点头道:“你说得有理,我记得那司农卿宇文颖同杨文干有交情来着,这劝说的人选就是他了。”
听到了熟悉的名字,从刚开始便一直没有说话的李元吉微不可察地勾唇。
很少有人知道这个明面上亲近东宫亲近杨文干的宇文颖,实则是他的人。
他先前便觉得李建成那会出意外,所以这回同李渊一道来避暑,他特意暗中推了这宇文颖一把,让他也跟着来了。
虽然当时的李元吉不知道这趟仁智宫之行究竟会如何,但留个后手于他而言总归是没有损失的。
如今看来,果然来了机会。
若是……杨文干真的反了呢?
其实也不难让此人就地起兵。
首先,谋逆这种事李渊会放过李建成,但一定不会放过杨文干,等着他的只有死路一条,除非起兵搏一搏。
其次,杨文干如今根本不知晓仁智宫的具体情况,只要让宇文颖告知他仁智宫此时半真半假的情况便可。
比如,李建成还在长安,李渊也根本没有做好防守的准备。
想到这李元吉轻笑着。
到那时若是他猜测得不错的话,李渊一定会选择让李世民出去平叛的,而李世民也肯定是要李渊许诺太子之位进行交换的。
然而李渊的疑心向来重得很,趁着李世民不在李渊身边,只消让李渊自己笃定这杨文干之事背后也少不了李世民的插手,那么本就心不甘情不愿的李渊又何愁找不到理由出尔反尔?
如此一来,一是坐实了李建成谋反之事,二是李世民眼见就要到手的太子之位也会告吹。
就算因为这二人到底一个是嫡长子,是李渊同李世民斗争之间最后的缓冲人选,一个立有大功身后有大把人追随,李渊权衡之下不得不将事情压下去,可他依然不算亏。
既给自己留了退路在这二人的衬托下给李渊留下了好的印象,又能打击一番秦王府嚣张的气焰,好好让李世民感受一下得而复失的痛苦,何乐而不为?
李元吉想着扫了一眼周围。
他们父子三人分明各有私心,可面上居然还是一副融洽的景象,多么有意思呐。
长安,东宫。
李建成看着桌上的手敕只觉得浑身冰凉,好似掉入了一个冰窟窿中,心也好似绑了块重石,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这手敕上虽然言语含糊,只说是有政务需要他去一趟仁智宫,可在这个微妙的时间点,他又如何会不知晓是他的计划败露了。
为什么?
他分明是千叮咛万嘱咐,也是只同尔朱焕与乔公山说了详细的计划,消息到底是怎么走漏出去的!
是李元吉?
不,不可能,在搬倒李世民之前,他不会选择同他撕破脸皮。
是李世民?
李建成冷汗自额角不断渗出,便是此刻他的双手都有些微微颤抖。
他是怎么知道的,是东宫中有他不知晓的探子,还是尔朱焕与乔公山说到底从头至尾便都是李世民的人?
一滴冷汗顺着鬓边滑落,滴到桌面上。
同一时刻,太子舍人担忧的声音的响起:“既然计策败露,便趁陛下还未反应过来,殿下何不直接据城举兵?”
李建成瞳孔一缩,身子后仰险些就要自座位上摔下。
这人是不是也是私底下投靠了李世民,不若怎么可能提出这样一个瞧着就要了他的命的提议?
他的计策的核心从来便是攻其不备,计划既然败露,那便是要打一场硬仗了,扪心自问,他打得过李世民吗?
李建成猛然一拍桌子:““放肆,既然陛下还未直接下令,那么事情便还有转圜的余地,你这个时候撺掇我举兵是何居心?!”
太子舍人一顿,被李建成这般指责,他面色有些难看,一面连声请罪一面不愿再开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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