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身破(2/2)
更广阔的一些吗?
云烬雪沉思着:即使对于那些始终被枷锁捆住的人而言,也会更广阔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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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兔子喂养一段时间,身体稍微好一些,最起码不像刚开始那般虚弱无力,可以四处走动了。
耐不住那小家伙请求,云烬雪跟着她一起穿行在她挖出的隧道间,见识见识她一点点掘出的新世界。
亲眼见过许多出口可以从不同角度观察堂内后,云烬雪不得不承认,她确实很厉害。
虽是只兔子,也没有很强的实力,却能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在颠红堂内部挖出不少隧道,并通向许多地方,甚至包括堂主的寝殿外。
面对云烬雪的惊诧,兔琦显然非常骄傲:“所以相信我没错,回头我告诉你一条可以通向外面的隧道,那条有些长,你若是想走,需要提前准备好食物,这个我可以给你找。到时候你带上,等你出去之后,就逃得远远的去吧。”
说着,来到山体上的一处出口。
天上是大朵大朵的白云,山脉反射着天光,异常瑰丽。云烬雪站在一块土坡后,正适应着阳光,顺着兔琦所指的方向望去。
“看,那个亭子,那位堂主以前经常出现在这里。”
嵌在半山腰上的玉质红亭几乎与山融合在一起,是观云亭。
距离遥远,但依稀能看清亭边坐着一个人,似乎在发呆。
兔琦道:“果然又在发呆。”
有一段时间没见她了,心绪已稍稍平静,可如今再次瞧见,心头立刻沉闷起来,仿佛争吵尚在昨日,她身上又细细密密的疼痛着。
兔琦看的专注,未注意到女人渐渐苍白的脸色:“话说,好几年之前她就经常在这里发呆,好奇怪啊,到底在看什么呢?”
亭子对面就是绵延红山,如果刚开始看会震惊,会不由自由被吸引其中,可这人都看了好多年了,天天这样,不会腻的吗?
还是说,看着红山,其实是想着其他什么?
正思考着,忽然见那人影动了动,似要转头看过来。
兔琦还未反应过来,身体被骤然拉下,缩在土坡后。女人气喘吁吁道:“她看过来了,不过应该没发现。”
兔琦心脏都快跳出来了,磕磕巴巴道:“奇奇奇奇怪,我都在这个位置看她好几年了,从来都没被发现过,怎么今天她就注意到有人在看她了?”
她慌张完,发现女人脸色很差,赶紧扶住她肩膀:“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疲惫感席卷而来,云烬雪颤唞的手扶上少女臂弯,声音虚弱:“没,送我,送我回去好不好。”
兔琦有些着急,将她扶起来:“好好好,我带你回去。”
艰难回到小屋,将女人放下,靠在兽毛毯上。
这是兔琦前两天给她偷来的。看着女人纤细的腰身
,总觉得睡在木头上会让她折断,所以没和她说先去拿来了,还将女人吓了一跳,害怕兔琦会被人发现。
偷吃的和偷用的可不一样,小兔子平日更多时间都在远远关注堂内,而非和人交手,要是被发现,可就完蛋了。
女人说着担忧,兔琦却觉得没关系,自己毕竟在这里好几年了,偷个毯子而已,不至于。
她喜欢女人的温柔,自然也想好好守护这份温柔,让她能舒服些。
躺上兽毛毯,女人的脸色并没有变好,甚至长睫上还沾着泪,嘴唇苍白。
兔琦急的竖起耳朵:“你怎么了?你为什么突然这样?”
云烬雪摇摇头,被浑身酸痛逼得颤唞起来:“没事,我累了,休息一下就好,你别怕。”
她说着,眼皮渐沉,直到阖上,陷入沉沉梦境。
兔琦瞪圆眼睛,小声哼叫起来。
她似乎闻道什么味道,扑到女人身上,鼻子一抽一抽,顺着移动到女人小腹间。
“诶...血?”
眼看着一片红晕开,兔琦傻了眼。
什么时候受伤的?
还是说,这段时间她身上一直有伤?
怪不得她脸色总是那么白,身体总是很虚弱,怎么给她补好吃的都不行。
这要怎么办?女人会死吗?
她不要她死!她得做些什么!
兔琦打定主意,钻进小屋角落,吃了好几口胡萝卜壮胆,这才出门,遁入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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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毛绒绒的东西在怀里蹭,似乎还有人在小声哭。
云烬雪昏昏沉沉醒来,发觉兔琦在蹭自己,伸手想将小家伙扶起来,迷糊道:“小兔子,怎么.....”
她话语一顿,摸到兔子身上满手黏腻。
她瞬间醒了,坐起身看去,兔琦几乎浑身伤口,嘴里还在往外吐血,黑漆漆的,似乎是中了毒。
云烬雪懵了,语无伦次:“这...这怎么了,你这是怎么了?怎么回事?”
她睡着之前还是红润水灵的小姑娘,怎么睡醒之后,就变成脸色青紫的将死之貌了?
兔琦脸颊埋在她掌心,还是软乎乎的触感。想要张口说话,却吐出血沫:“我...我看你受伤了,想去人人五脏...偷点药,被发现了,哈哈哈。”
小兔子疼的浑身颤唞,身上的血很快将小屋内地面和兽毛毯都染红:“他们打了我一顿,还给我喂了...咳咳咳,喂了岐蛇之毒...我好像快不行了...”
云烬雪眼眶发红,手抖个不停:“没事,别怕,我带你去看看,我带你去找解药,你别害怕。”
瞳孔似乎在散开,兔琦抓着她的手指:“还有好多好吃的没吃啊...”
“别这样,别这样。”云烬雪泪流满面,试图将她抱起来。伤口再次迸裂,手臂完全没有力气,连擡起她都做不到。
小兔子已经在细碎呢喃,云烬雪心快要碎了,将她拖到兽毛毯上,颤唞的手轻抚她额头:“你等等我,我去给你找解药,我给你找....”
慌张爬起来,云烬雪往外跑去。
人人五脏是颠红堂的妖修针对从前神极宗的妖妖五脏,所设立出来的医馆,旨在讽刺凡人喜欢解剖妖物,而妖物也可以剖开凡人做研究,以作对抗。
兔琦带她去隧道里乱逛时,曾经来过这里。
沿着隧道来到人人五脏之前,这里的外观和装修风格都与妖妖五脏十分相似,整体如一尊黑佛,匾额都挂在非常高的地方,要仰头到有些痛才能看清。
云烬雪站在黑洞洞的大门前,似乎能感受到里面飘来阵阵寒气,让人瑟瑟发抖。
她放缓呼吸,克制颤唞的手脚,慢慢走进去。
屋里几乎没灯,里面黑漆漆的,柜台前有个看起来瘦极还弓腰的老太太,正在把玩小刀,削切着一根断指。
看见来人,她眼冒零碎绿光,脸上肌肉极不和谐的运动出一个笑容:“哎呀,这是来做什么呀。”
云烬雪保持冷静:“岐蛇之毒的解药,请问可以给我吗?”
老太太慢慢从柜台后绕出来,了然道:“你是刚才那只兔子的姐姐?”
云烬雪道:“真的很对不起,她是担心我才会过来,如果给你造成损失了我可以赔偿,还请你把岐蛇之毒的解药给我。”
老太太指尖在小刀刀刃上滑动:“解药?没问题啊,只要你愿意给我一样东西。”
云烬雪问道:“什么东西?”
老太太手指虚空一指,嘻嘻笑道:“你的心脏。”
云烬雪一怔:“我的心脏?什么意思?”
老太太道:“就是表面意思喽,我想要你的心脏,这种漂亮小姑娘的心是最好吃的嘻嘻嘻嘻嘻。”
云烬雪有些站不稳,意识到这人也是个疯子,后退了两步:“心脏给你,我不是死了?”
不,心里清楚不会死,但....
老太太道:“这不是很正常吗,世界上就是有无心也能活下来的人啊。”
那刀尖反射着苍冷的光,仿佛已经剜进胸腔,将那棵还在跳动的热气腾腾又鲜血淋漓的心脏给挖出来了。
云烬雪心跳的胸腔震痛,慌张摇摇头,转身跑出去。
如果不从这里,还有哪里能找到解药呢?
堂主那里应该可以吧!一定有的。
云烬雪跌跌撞撞的往听风殿跑,她依然不想见那个人,但无论如何,先把小兔子救回来再说,一切都可以稍稍往后放,这件才是最要紧的...
身体好疼,头好晕....
从隧道跑去听风殿,云烬雪几乎已经精疲力尽了,噗通一声在门前跪下,忍着眩晕没有彻底栽倒下去,用力揉揉额角,保持清醒。
浑身潮汗,气喘吁吁,体力本就不充足,现在过度消耗,几乎将她耗干了,疼的仿佛全身被碾过一瞬。
听风殿门前站着权丹秋,突然看见一女人跪在地上,吓了一跳,仔细打量她,发现似乎是之前江堂主的那位床伴。
这怎么回事,那么狼狈,不会是来闹事的吧?
这会可不行啊,正要去忙呢。权丹秋琢磨着怎么赶走她。
云烬雪自然也注意到她,动了动喉咙,努力说话:“我想见...江堂主。”
权丹秋打量她几眼:“你找她做什么?”
云烬雪撑地的手臂在打颤:“我想要岐蛇之毒的解药,她肯定有....”
“没有。”权丹秋抱着胳膊靠在门框边:“毒物我也多少了解一些,这种毒是没有解药的。”
云烬雪如遭雷击:“...什么?”
权丹秋道:“我可以很明确告诉你没有解药,不要白费力气。怎么,是谁中毒?你吗?”
云烬雪下意识摇头:“是我朋友...”
权丹秋打了个哈欠:“那就别管了,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吃下这毒就已经是玩完了。”
热泪滚下,云烬雪颤声道:“怎么会,就一点办法都没....”
“没有,别问了,而且...”权丹秋道:“就算是你朋友,关系再好那也是别人,本质上和你没关系,何必那么着急,别妄想救那些救不了的人。”
别妄想救那些救不了的人。
这句话,不知怎么,似乎化为一柄穿心利剑,将她的身体捅穿,不留余地,又连带着将她五脏六腑都搅碎,成一滩腥气森森的肉泥。
她好像被看透了,又被一句来自天神的话将她所有行为定性,而后醍醐灌顶,心思明彻。
过往这些天里,她就是这样愚蠢,卑微,可笑的天真,像个傻子一样试图拯救别人,才将自己逼到这一步的。
不是已经绝望了吗?不是在心里发誓绝对不会再来找她了吗?遇到事情怎么第一时间还是想到她呢?
你怎么那么可笑可悲啊!
云烬雪低下头,眼泪砸在地上,聚成一小汪湖泊,又被她用袖子擦去。
“对不起...”轻轻的,也不知道在和谁说。
勉力撑着站起来,她又跌跌撞撞的离开。
目送她背影消失于夜色,权丹秋又站在门前等了会,换完衣服的江炎玉才走出来:“刚刚有谁说话吗?”
权丹秋道:“没谁,咱们现在去权家吗?”
江炎玉道:“嗯,快去吧,这事给你处理完,我有一段时间要忙。”
权丹秋随口问:“忙什么?”
江炎玉道:“找个人,然后陪陪她。”
“哦。”权丹秋点点头,又问道:“岐蛇之毒确实没有解药吧。”
江炎玉道:“没有,怎么突然问这个?”
权丹秋道:“没事,我就确认一下,看来我没有记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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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烬雪再次站到人人五脏之前,心中天人交战着。
心脏给别人没关系,反正又死不了,没事的,不用害怕。
她绞着双手,焦虑的来回踱步。
虽然不会死,但是...但是要怎么摘取心脏呢?肯定会非常痛吧,她还受得了吗?她这具残破成这样的身子还撑得住吗?
云烬雪闭上眼,双手合十,拇指抵在眉心。
怎么办,要再转头去找江炎玉吗?
不行!她绝不会再和她有什么瓜葛了,更不想欠下这种人情。
怎样的疼都受了,挖心应该也就那样吧,还能痛到哪去呢?
可是...好害怕。
要么...还是放下心里那点坚持,去找江炎玉吧,不管有没有解药,她肯定有办法的...
不可能,这样下去她们之间永远牵牵连连,她没必要找自己憎恨的人去帮忙,也绝不能这么做。
但是...
云烬雪心乱如麻,在要不要掉头去找人的想法间左右摇摆,身上又是汗水又是血迹,狼狈万分,焦急不已。
那老太太忽然走出来,咯咯笑道:“你还在犹豫吗?中毒的那小兔子可撑不了多久了。”
云烬雪一惊,差点头晕眼花摔倒下去。
对了,没有时间在这给她犹豫耽搁!
云烬雪抓紧衣角:“我听被人说,其实没有解药的,真的吗?”
老太太道:“嘿,这肯定是个外行说的,那毒就是我亲手配的,我能不知道有没有解药吗?”
云烬雪:“好...好...我可以...”
她动动喉咙,艰难道:“我可以给你心脏。”
老太太脸上的笑容慢慢扩大:“好,你过来。”
跟着她浑浑噩噩走入黑暗,直到被绑在铁床上,才稍稍回复些意识。
昏暗灯光下,看到那反射银光的尖锐刀刃,云烬雪头皮发麻,叫道:“等等!等等!我后悔了,不要!”
好害怕!救命啊!!!
老太太哼笑着,不顾她挣扎,将刀尖扎入肌肤:“晚了。”
拿着解药回去的时候,躺在兽毛软塌上的小兔子嘴唇青紫,但还有一息尚存。
“赶上了...”
云烬雪脸色白的吓人,想要笑笑,又瞬间软倒在地,噗通撞翻了几个木箱。
她喘熄不定,爬到软塌前,口腔里满是受不了剧痛而咬出的伤口,舌头也有些麻痹,此刻流出鲜血,又被她擦去。
冷汗把衣服浸透了,胸`前晕开血迹,这点动作几乎用光她所有力量。
云烬雪双手颤唞,试了
好几次才将瓶塞打开,想要凑到兔琦唇边去。
可喂给她一些后,云烬雪意识到不对,将瓶子拿回来,闻了闻味道。
这不是解药,这是酒。
云烬雪懵了,不死心的又闻两下。尽管她基本上不喝酒,也绝对不会认错。
胃里一阵翻墙倒海,怒火很快转变为委屈,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云烬雪喃喃道:“骗子...”
小兔子恰在此时吐出最后一口气。
分明心已经没有了,云烬雪却依然觉得疼的快要死了。
她无法回忆她方才经历过什么噩梦,那是灭顶的恐惧与疼痛,她甚至哭不出来,扣着铁床的手快要翻了指甲。
一切结束时,她晃着失血过多而晕眩的脑袋,看那老太太将心脏取出来后,缝合了伤口,告诉自己会好好享用那颗美味的心脏,让自己不要担心。
她的心脏,可能会被人当成下酒菜的心脏,居然只换来了这一小瓶酒。
张口呕出血块,云烬雪想要笑,又想哭,最后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哽在喉咙,哽在舌尖,哽在她空荡荡却充斥着愤恨无奈与窒息剧痛的胸腔。
她抱着那具渐渐变凉的尸体,看着那小姑娘一点点缩成一只小兔子的模样。
原来不是妖修,她真的是只小兔子。
云烬雪跪坐在地,捧着那尸体到天明。
清晨第一缕阳光照在她脸上时,云烬雪才动了动身体。
她运作着所剩无几的灵力,支撑着自己站起来。
捧着小兔子在怀,她拿上自己的所有东西,与这几日兔琦储备的食物,都放在一起打包好。
云烬雪记得她说过,能够离开红镜山的通道在哪里。
她背上行囊,推开小门,往外走去。
她什么也不想管了,一切的一切都无所谓。她要离开这全是骗子与疯子的地狱,带小兔子去有很多美味食物的地方。
虽然哪里看到的天都一样,但肯定是外面更广阔一些。
那就去看看外面的天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