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酌月(三)(2/2)
听到身边人呼吸渐渐平稳,酌月侧首,垂下视线,描摹着女人的侧脸曲线。
她单手撑着软塌,俯下.身,悬在女人上方,鲜亮红袍袖扫过桌面,带下几张纸卷,飘落在软榻上。
在近乎要吻上的近距离前停下,眼前就是朝思暮想又痛恨至极了整整七年的人,几乎是毫无防备的躺在身边,平稳睡着。
那白皙肌肤,细细眉毛,略颤唞的长睫,顺着高挺鼻梁滑下去,因为睡着而微微张开的唇,能闻到她呼吸间的浅香,几乎让人不由自主的沉迷。
“你想我了吗?师姐...”
她喃喃着,与女人呼吸交融,眸色逐渐变深:“其实我也...”
咔哒一声,让酌月回了神,擡眸看去,原来是自己不知觉间捏断了笔。
望望四下,纸卷在塌上散落,自己弯腰时扫动的袖口不小心碰到砚台,染了墨,在桌面涂下半扇黑迹。
把断笔扔在桌上,酌月长叹口气,闭上眼后靠在高枕上。
就和自己一样,哪里都一塌糊涂。
被叫醒时,云烬雪感觉自己应当是睡了许久,却还是有些昏沉。
身体冷的有些不正常,用手背试试额头温度,又没什么问题。
从软塌上起身,亭外已陷入黑夜,居然那么晚了。
酌月道:“回去吃晚饭,然后就可以休息了。”
这嗓音有些冷,但云烬雪还记得,她睡着前,这人心情似乎还可以。
也不知道中间是发生了什么,为了不触她霉,她只低低的嗯了声。
回到酌月的居所,上次来没注意,这会才发现,这大殿的名字居然叫“风”。
哪有给建筑物起一个单字名叫风的。
虽说奇怪,但这个字眼,让云烬雪又有些微妙的联想。
在玉桌前坐下,酌月这次没有为难人,直接上了两份饭菜,也给她准备了勺子,方方面面都好,就是人显得低气压许多。
云烬雪正在纠结要不要问问这建筑名字的事,就被看出有话要说。酌月道:“要问什么直接问。”
云烬雪清清嗓子:“为什么这间大殿叫风?”
刚问出口,便紧紧盯着她表情与眼神,试图找出一丝不同寻常的波澜。
然而酌月只是平常道:“因为建在最高点,风大,所以叫风。”
这么解释好像也没问题...
她解释完这句话就没说什么了,脸上也一点笑意都无,只沉默吃着菜,筷子动的频率却很慢。
这般严肃,本该觉得吓人,毕竟她要是生气起来大概会很可怕。可云烬雪却发觉她身上压迫感少了许多,似乎现在的低沉,只是失落,或难过而已。
可须臾之间下令杀死几十个人眼都不眨的家伙,能因为什么失落伤心呢?
云烬雪没有再问。
一顿饭快吃完时,有侍者从殿外进来,向酌月道:“堂主,找到那个叫做江炎玉的人了。”
云烬雪瞬间来了精神,先她一步回答:“她在哪里?”
侍者似乎瞟了酌月一眼,才恭敬道:“这人在一年前之死于喜乐宴,尸体已经埋了。”
“死...”云烬雪怔然道:“死了?”
酌月点点头,道:“知道了,你下去吧。”⊙
那侍者告退,云烬雪这会才慢慢反应过来,每一个字都如惊雷劈在她身上,显得茫然无措至极。
“不可能啊...”
酌月将筷子放下:“死了不是很正常,颠红堂每天都死那么多人。而且这不是挺好的,你丢了她,也不用担心她报复你了。”
“不是,”云烬雪摇头:“她不可能死的!”
酌月看向她,手背撑着下巴:“她为什么不可能死?她也是人吧。”
云烬雪跪坐起来,手掌揪住她红衣,慌张道:“不可能的,绝对不可能的,总之...总之就是不可能!”
她心乱如麻,六神无主起来,记忆里雨幕后的红影越发鲜亮,似乎已如遮天巨幕压下来。
她是魔物啊,她怎么可能出事?
但原着剧情中,江炎玉最后就是无心争斗,心死之后化为一场千年大雪,才彻底消散的。
所以魔物也并非完全无法消灭,甚至非常简单,只需要伤她心就可以了,若她有心。
那江炎玉,是因为自己弃她不顾,而彻底放弃了吗?
一年之前,恰恰是第六年,本来云烬雪以为她会过来找自己的时间点,却没能将人等来。
所以其实,她最终并没能成为堂主,甚至也没有恢复本相,认知到自己是魔物吗?
难道她真的...就那样饱含痛苦又悄无声息的死掉了?
云烬雪呼吸急促,从软塌上爬起来:“我想去看看。”
酌月擡头望她:“去哪看?”
云烬雪道:“那个喜乐宴,我不相信她会死,她肯定还在那里。”
她说着就要出发,酌月无语道:“这么晚了,你要去刑房?”
云烬雪嗓音颤唞,眼眶红的厉害:“我想去看看,求你了,带我去吧。”
像是没料到她会那么大反应,酌月愣了愣,才起身道:“好吧。”
喜乐宴听着是好名字,但本体是一栋极为邪气森森的深红色建筑,正面窗户犹如一张狞笑的红唇,屋顶是特殊的飞翼设计,只是站在面前,就能感受到即将被巨鸟腾空抓走的压迫恐惧感。
要在往常,要进这种地方,大概需要做一番心理准备,云烬雪此刻却已管不了那么多了,直接往黑洞洞的大门里冲去,酌月被她拽的甚至要小跑起来。
眼看着那伤处又在流血,酌月无奈道:“别那么着急,这不是已经到了。”
云烬雪充耳不闻,一路上跑的长发凌乱。守卫本想拦住她,见到她身后是谁,又让开道路。
一进喜乐宴内部,便是浓郁血腥味劈头盖脸而来,异常刺鼻,混合着汗水,甚至粪尿的气味,在不算流通的空气里酿出让人反胃至极的恶臭,让人呼吸一窒。
酌月调侃她道:“你刚吃完饭,现在不会又要吐了吧。”
云烬雪道:“别出声。”
酌月:“......”
建筑内部照明处并不多,昏暗沉沉,四面八方都有哀嚎尖叫声传来,凄厉至极,说是人间地狱也不为过。
云烬雪环顾四望着,在有限的视野里,已经能看到五花八门各种奇奇怪怪的刑具了,有的上面甚至还串着人,畸形身体与死白的眼,裤子兜着一滩东西,不知道是什么,但只看一眼就让人没有了解的兴趣。
酌月顺着她视线看去,以免这家伙又来责怪自己,先行解释:“这种都是犯了滔天大罪的人,一般情况下有强.奸,嗜杀,通...诶。”
云烬雪完全没有理会她,继续往深处走去。
越深入,所见之景越是惊悚可怖,若不是亲自看到,任谁也无法想象世上还有这般残酷刑
具,让人生理心理都会痛到极点,撕扯理智,陷入疯癫。
云烬雪越走越是腿软,直到再也走不动,她茫然四望后,轻声问:“江炎玉没有做错什么,只是被抓来了,为什么也要承受这些?”
旁边恰有一盏灯火,烛光在酌月脸上跳跃。
她垂眸看着血迹斑斑的墙面,轻声道:“她自己大概也不知道吧。”
云烬雪颤声问:“她不是罪人,为什么要惩罚她。”
酌月道:“之前可能是我管理不严吧,有人还保留着喜欢折磨人的陋习,所以就把她抓过来玩玩了呗。”
屋内本就昏暗,云烬雪觉得眼前所见都融成一团不清晰的混光,在她脑中跳跃着,灼烧着,身体却冷的发抖。
她嗓音飘得厉害:“那她...可能承受过哪些刑罚呢?”
酌月环顾四周:“就都受一遍吧,差不多都是这样的。”
眼泪坠下来,在模糊一片中,她注意到旁边的地面上有许多网状井。她擦擦眼泪,走过去,问道:“这里是什么?”
当看清里面的东西时,云烬雪忍不住倒退一步,那小井里面居然还有人。
酌月走到她身边,往下看:“就是刑罚的一种罢了。”
那井口非常小,大概只能容纳一个正常成年人站直进去,完全不能打弯,而里面似乎还有水,大概淹没到前胸的位置,双手则是被锁链捆住,不能伸开。井口用网状铁丝拦着,孔眼只能勉强伸出手指。
被困在其中的人,不能休息,不能睡觉,不能吃饭,要受水泡之刑,还要在近乎封闭的空间里不动弹。
隔着铁网,云烬雪能看到其中一位受刑者瘦骨嶙峋的脸,他眼神黄浊,指甲在井壁上扣动,血肉模糊,干瘪口唇翁动着,不知在细碎念叨着什么东西,偶尔会咧开嘴笑一下,显然已经是疯了。
酌月笑道:“其实在这里受刑还算可以,因为有吃的。”
云烬雪低声问:“这...要怎么吃?”
酌月道:“偶尔会有老鼠会从网上爬过去,要是时刻看着,手快一些,就能抓住一只。”
云烬雪声音轻的几乎听不见了:“吃老鼠吗?”
酌月摇摇头:“洞眼太小,整个老鼠是进不来的,所以一般只能拽断尾巴,吃那个尾巴就好。”
巨大的悲怆席卷而来,几乎将云烬雪击倒。她现在也逐渐相信,在这种环境下,江炎玉可能真的活不下去。
六年啊,整整六年啊,在这种程度的折磨下,似乎心灰意冷,在怨恨中死亡才是正常的结局。
若她不是魔物,就根本不会有后面那些情节,只会有一个叫江炎玉的小女孩,被师姐背叛后毫无声息又毫无意义的死在这种地方,没人知道。
可现在,她分明就是魔物,分明就有着推倒一切成为传奇的能力,却还是那样消失了。
是自己让她太过失望了吗?
云烬雪有些喘不过气,弯下腰去,撑着膝盖,眼前一阵阵发黑。
酌月见状,轻笑道:“走吧,回去吧,大半夜来看刑房,你也是有意思。”
云烬雪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去的。
好像被放在了床上,身下是柔软被褥,非常暖和,但她的身体却很冷,仿佛又回到了国库那间冰库中,寒气从四面八方而来,冻住她的五脏六腑,只要再轻轻一敲就要整体碎裂了。
她好像在做噩梦,梦里是瓢泼无边的大雨,身后一直有人叫她,师姐,师姐,师姐!
云烬雪!
“风...呜呜...”她意识迷乱间,将脸埋入枕头,哭的肩膀颤动起来。
酌月将人挖出来,用手背试试她额头,温度烫人。
蹙起眉,她伸手将木质机关打开,扔在一边,而后将人塞进被子里,自己也钻进去。
本不想管她,给床睡已经算善待她了,反正发烧一下又死不了,但那断断续续的哭声实在惹人心烦,酌月又坐起身,将人扒过来看看。
无意识间已哭的满脸潮泪,身上烫的如火炉,脸颊与脖颈都烧红了,因为喘不过气而张着口,能看见一点点牙齿,与深处一截小舌。
酌月眸中亮起暗红,她闭上眼,揉揉太阳xue,忍住不合时宜的想法。
现在这个状态要是去碰她,可能真的会把她弄掉半条命。
下意识伸出手,想给她输送灵力,又陡然收回。
这家伙之前走那么利索,完全不管自己死活,何必在意她。
若不是重生了,她是不是还会再经历一次那痛苦至极的六年?
方才重游了一遍喜乐宴,又想起曾经在那里渡过的猪狗不如毫无人形的日子。没有人能完好的从那里出来,她也早就没有人性了,在每一次尊严被摩攃殆尽,身体被器具撕裂粉碎骨折肉裂的极端痛苦,与对那个人日复一天的痛恨中一点点磨去了。
想要毁掉一切的疯癫冲动再次翻涌而起,来势汹汹,让她几乎控制不住想掐死身边人,甚至想到她的死相,会兴奋到颤唞起来。
杀了她,必须杀了她,否则我会不得安宁的,我会永远逃不开被放弃,被背叛的命运。
酌月眼中红的滴血,她几乎几次伸出手去,都被拉了回来。
调整着呼吸,她试图回忆着此生所尝过的所有微末甜味。
“风风....”
身边人在梦呓。
脑中那些鲜血淋漓的场景渐渐被压下,疯狂杀戮的欲望也逐渐熄灭,酌月睁开眼,眸子渐渐恢复深邃的黑。
哭声还在继续,但已经微弱许多,她大概也没什么力气了。
酌月似乎也感受到她的精疲力尽,明明隔着一段距离,却能体会到那具身体里爆发的悲痛和绝望。
酌月摘输送着灵力,压制着不断攀升的体温。
云烬雪贴近她胸`前,仿佛已经习惯了这种拥抱。
眼眶有些潮湿,酌月抱着她,不停重复道:“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云烬雪无意识呢喃着:“风风....”
酌月不知道自己是在哭还是笑,只是轻声道:“你答对了,师姐。你答对了,就是这个意思。”
“大殿之风,是一帆风顺的风,叱咤风云的风。”
她闭上眼:“是风风的风。”
◎作者有话要说:
宝子们,看到有一些疑惑和问题,所以俺来就几点解释一下哈,辛苦各位看看这些!
第一:是一个预警,接下来疯疯还会对师姐做比现在还要过分很多倍的事情,并且整整第二卷 都是虐师姐,是很彻底很彻底的虐身虐心(不夸张,你们应该懂我发刀的力度)。因为就像文案里说的,疯疯这家伙已经彻底扭曲了,甚至有点精神分裂,在之前一切还好的时候被师姐安抚,还愿意收敛,现在属于是完全不装了,我就是这样糟糕的家伙(并且这家伙其实是个BT,是以泪水和痛苦为乐的,前面应该也能看出来,重新相爱之后则不会),如果觉得难以接受这点,可能后面的剧情就要谨慎观看了。
第二:火葬场的问题。我文案写的好像不太清楚,这个火葬场不是师姐的火葬场,是疯疯的。本文的结构比较传统,一共有三卷,分别是(误会 虐妻 追妻),所以目前第二卷 是疯疯发疯虐妻的阶段,第三卷 才是她火烧火烧的火葬场。并且她会比师姐现在经历的还要痛苦,还要更加惨烈,她也会明白师姐并非前世师姐,会意识到自己犯下多么糟糕的错误,会痛心疾首,透骨酸心,这些都会慢慢交代的。
第三:是师姐的人设问题。其实我一开始给师姐的人设就是“天真乐观开朗温柔胆小”,她现世被父母保护的很好几乎从来没有接触过黑暗面,虽说来到这个世界后遭遇了非常多挑战三观的事情,但还能保持柔软本质,甚至说难听一点,是有些逆来顺受的(师妹要给她烈性药,虽然痛苦,还是默许了,前世师姐会一巴掌把师妹拍飞),但师姐也会成长,在经历打击后也会变化,会痛苦万分,会自暴自弃,也会慢慢坚强起来,找到自己人生的意义【重点:最终支撑起她生活信念的点并非是爱情】,这个过程也比较缓慢,也是需要一点点交代的。
可能因为最近赶稿有点快,一些细节就处理的没那么好,跟大家说一声不好意思,之后会尽量注意这些问题。
最后,感谢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