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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天平(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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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门前去,云烬雪想敲门,却听得吱呀一声,门自己开了。

向门缝里看了眼,里面安安静静,没什么人。

云烬雪将门推的更大些,院落宽敞,清扫的还算干净。

“请问有人吗?”她问了声。

风吹树叶沙沙作响,没人回应。

副掌门信中所说的地址,确实是富马城外的姚家没错,她们是问了路过来,这里也没有别的姚家,不可能走串门。

三人走进门中,沿着走廊深入。姚家大宅曲曲折折,宅院颇多,到处都是挖着池塘,互相又连通,许多吃的肥壮的鱼游动在其中。

经过好几条廊桥后,依然没碰见半个人影。云烬雪站在亭中,想着是不是这家人一起出去了。

燕归星忽然道:“师姐,那是什么?”

云烬雪循声望去,亭子

池子里簇拥着让人眼花缭乱的金鱼,大概是被喂习惯了,见着人就要凑过来,张着大嘴互相拥挤着朝向三人,密集到有些恶心。

不过这不算什么,让燕归星惊呼的,是一个趴在涌动鱼群上的白色东西。

脑袋,屁股,伸出的四肢,仔细看去,那好像是个婴儿。

云烬雪一惊,向水中击出灵力,让鱼群受惊散开,而后自己跳下去,脚尖点在水面,抱起婴儿后飞身上来。

落入亭中,她看向怀中婴儿,已经没有气了。而婴儿死尸的尾椎骨部分,突出一条长长的尾巴,外面裹着深紫色硬壳,尾端勾起,和蝎子的尾巴有些像。

这是妖修的象征,但婴儿可不会自己变成妖修,是有人用她来练。或者仅仅是恶趣味,为了满足自己喜好,将她变成这个样子。

云烬雪动了动喉咙,一股不安从胸中升起。

原书中,确实有这么一个人,喜欢这种奇怪又恶心的癖好。

那就是颠红堂邪修,应峙。

此人是潘波魂的得力手下,经常替他下山去买人,或者干脆抢人回来折磨着玩,也是剧情中买走江炎玉的人。

云烬雪长睫轻颤,双目放空,冷笑一声。

她这趟出来,分明是为了带回副掌门的。

却还是闯入了剧情之中。

也好,反正早晚也是逃不掉的,与其每日提心跳胆,还不如快点来到。

她近乎麻木,看着那婴儿泡涨的脸,与那条与身体完全不相符的尾巴。

快结束了也好,回去之后,恢复正常生活,就不用再看到这种惨案。

不会再有十几只猪化的妖修在大火中惨叫,不会再有夜岭里会吃人的庙宇,不再有三畜屠夫,也不会有追求所爱却被拔舌惨死的鼠妖。

更不会在清净可观赏的院落里,看到被玩弄至此的婴儿尸体。

她的人生中本来就不该出现这些,只要今天完成了剧情,再等六年,她的噩梦将结束。

江炎玉站在她身后,也看到这具死尸,意识到有谁在此,微微挑眉,看了云烬雪一眼,没作声。

揉着额角,云烬雪控制着呼吸不要错乱。虽说已经做好决定要面对,却还是转身道:“这里有问题,我们先出去,之后再说。”

试一次...就试一次,能不能躲开...

然而她说完这句话,擡眸,便看到廊桥尽头,静静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她们,身上黑色长袍湿哒哒的,在脚下汇聚出一小滩水迹,似乎已经在那里站了好一会。

一想到方才三人都没注意的时候,有这个明显不是人的家伙悄悄出现在那里,便觉得一阵毛骨悚然。

云烬雪拔出朗星,专注盯着那人的背影。就在这时,它忽然全身抽搐,脊背啪嗒一声折断,双手向下撑地,手脚并用的飞速爬过来,状若疯狗。

“孩子!我的孩子!”

朗星飞射而去,削去它头颅,断喉处呲出鲜血,它身躯骤然缩小,黑袍贴于皮上,成了条没头的肥硕鲤鱼,在地上弹跳着。

而接下来,池中的数条鱼皆次跃入亭中,落地即化为人,疯狂冲来。廊桥两头都堵满了这种东西,无路可退。

三人武器都出鞘,纵着灵力在桥上削切着,光芒闪动,血流成河,死去的鱼依然在地上扑腾着尾巴,鱼尸越堆越厚。

云烬雪道:“这是迷阵,要找到阵眼而后破坏掉,不然会一直耗下去,直到我们灵力亏空。”

三人环顾四周,遇见可疑的,就统统削碎,池上刀剑之影未停,可阵法依然持续着。

忽然,余光中似乎瞧见什么闪烁之物。

江炎玉眯起眼睛,只见风吹枝摇,露出一块突出的假山,上面嵌着圆玉,正是颠红堂常用来布置阵法的那种。

她调转心萤刀头,掌心在刀柄推了一把,心萤飞射而去,却在刺中圆玉前僵直停住。

江炎玉啧了一声,没想到用的力道不够,随即跃上栏杆,脚下用力一蹬,将身子弹起,越过沸腾的池塘后踩住刀柄,生生将之踩入圆玉,瞬即碎裂。

而与此同时,池塘水面骤然突起,伸出一只硕大无比的手,掌心池水倾泻,五指合拢,就要把江炎玉握住入掌中。

云烬雪瞳孔皱缩:“风风!”

朗星飞出,这一击用了十乘十的力道,灵光暴涨,几乎是撕裂空气,隐隐雷鸣,将那大手瞬间切成五截。┆┆本┆┆作┆┆品┆┆由┆┆

就在此刻,燕归星忽然道:“师姐小心!”

云烬雪还未意识到发生什么,余光中紫影闪过,居然是她怀中死婴又动了,那尖刺尾巴直冲自己而来,却在刺中她之前被燕归星劈手挡住。

闷哼一声,燕归星蹙眉,反手握住那尾巴,将开始尖叫的婴儿从师姐怀中拽出来,扔进池水中。

与此同时,被劈开的大手中投射出金光灿灿的兜网,将江炎玉牢牢捆于其中。

圆玉彻底破碎,迷阵消散,周遭瞬间融化如墨,流淌于地面,凝聚成满地残肢与血海。

不知何时进入这阵法,此刻回到现世,外面黑云如铅,暴雨如注,时不时紫电破空,雷声阵阵。

这应当是原本的姚家院落,此处应该是姚家人专门看戏的地方,四周白墙高耸,面前是足足有两三米高的戏台。

台上站着两个人,其中一位手里拿着金色兜网的末端,网里捆住的是江炎玉。

云烬雪站在大雨中,看清台上场景后,立刻要冲上去,可她身边的燕归星却忽然倒下。

将人接进怀中,云烬雪看着她有些糟糕的脸色,茫然一瞬,抓起她手去看,果然在掌心看见一个破口,周围有黑色蔓延,应该是刚刚那只婴儿蝎子扎下的。

“这...”

云烬雪瞳孔震颤,从衣摆撕下一块布条,快速扎住她手腕,用灵力一点点从那破口逼出黑血,刚涌出来,又被大雨冲刷消失。

戏台上有人道:“这位云大师姐,那个蝎子毒,只靠这样可没法祛除哦。”

云烬雪愤然擡眸,只见那高高戏台上的深红衣袍男子,此刻正狞笑着拍掌,似乎开心不已:“你别救啦!白费劲!”

这人就是应峙,而他身边的阴影里也逐渐走出一人,正是云书军,只是他的身后却晃着一条更为瘆人的黑紫色蝎子尾巴,半张脸也覆盖着硬壳,显然已经成为妖修了。

云烬雪突然反应过来,为什么藏书阁中和邪修有关的书会少了那么多。

原来云书军这家伙走上邪路了!

他站在台上,低头看着云烬雪,沙哑着嗓音道:“烬雪,放下朗星,我可以不伤你的师妹。”

他说着,尖尾晃晃悠悠,逐渐移动到江炎玉喉间。

云烬雪死死盯着他,又看向网中的江炎玉。

应峙笑道:“不要犹豫喔,否则你两位师妹都会死掉,这毒不用药压制的话,可是很快就走到全身了。”

云烬雪低头一看,尽管已经将燕归星的手腕紧紧绑上,还是有极细的黑色蔓延出来,即使用灵力也阻挡不住。

云书军大概是已经觉得胜券在握,放松了警惕,转头向旁边的邪修道:“抓住云烬雪之后的事情,就靠你了。”

应峙笑容一滞,似乎尴尬起来,又道:“行,我知道了。”

江炎玉坐在网中,看都没看那威胁自己的蝎尾一眼,擡眸道:“你是颠红堂的人?”

应峙见她居然和自己搭话,道:“是。”

江炎玉道:“那你知道酌月堂主吗?”

应峙面容扭曲一阵:“我当然知道,就是她把我赶出来的。”

他从前跟着潘波魂,日子过的可好了,自从那个叫酌月的女人上位,就莫名其妙不问原因的把自己赶出来,还说他的存在毫无价值,是废物一个。

应峙虽然愤怒,但也知道自己不是她的对手,而他因为有着一些恶毒癖好,在仙界名声早就臭了,根本无

处可去,只能想办法做出些大事,能证明自己不是废物。

如过街老鼠般过着日子,一直没有大显身手的机会,却在某天,于一家黑客栈里看见一个修者,正在桌上翻开着邪修相关的书籍,旁边板凳上还堆了许多,那神态,可谓是如痴如醉,状若疯狂。

应峙自己也喜欢交些“志同道合”的朋友,便上去搭话。可谁知道,这疯子居然是神极宗的副掌门!

本想抓他回去交差,好歹是个大人物,也算是证明了自己的能力吧。

可这家伙比自己还积极去颠红堂,这还算什么抓,毫无用处,不过,他意外得知这疯子想反攻神极宗。

他的想法是,只需要骗出几位有头有脸的弟子,例如长老弟子或干脆是掌门弟子,用这些弟子的性命威胁丘远行那家伙,让他撤去神极宗的法阵防护,而后再引得无数妖修邪修鬼修杀上山,就可以做到血洗神极宗了,最好能灭门!

也不知道是有多大的恨,让他堂堂一个副门主选择这样做,应峙可不敢陪他疯,但抓弟子的想法不错。

于是,他骗那副掌门说,自己在颠红堂地位很高,手下有邪修无数,两人可以合作,那副掌门果然同意,约定好一起行事。

应峙脑子没疯,他才不会去神极宗找死,他原本的打算,也就是到抓住个弟子为止。既然是长老或掌门弟子,还是第一仙门的,应该足够证明自己能力了吧。

江炎玉道:“你知道酌月为什么要赶你出去吗?”

应峙道:“我上哪知道去,这娘们铁定是发疯了。”

江炎玉眼皮微抽,没有继续说什么,而是转身看向戏台之下,被大雨冲刷的格外狼狈的女人。

云烬雪也恰好擡头,与她对上视线。

隔着重重雨幕,她有些看不清江炎玉的眼神。只知道那一身艳红依然灼目。

米八忽然道:【女主性命危险,小雪,你立刻带她离开。】

云烬雪一怔:离开?那江炎玉呢?

米八道:【放弃她,本来这里也是丢弃的剧情,与原着不同没关系,效果达到就行了。】

云烬雪心中怆然,颤唞道:不是,就这样吗?她还在敌人手里,我就这样随意离开吗?

米八道:【是,你最好快些,若是女主死了,你就功亏一篑了!】

云烬雪浑身湿透,喉咙却干燥疼痛起来。她知道自己该离开,却还是喊道:“你们把她放开!”

云书军道:“不要挣扎了,烬雪。”

“你们...”云烬雪抱着燕归星站起身,徒劳向前:“你们把她放开!”

嗓音已嘶哑起来,云烬雪走向戏台的速度逐渐加快,她脑中一片混沌,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直到某一刻,骤然停住脚步。

就在她面前的戏台前方,一张照片缓缓出现,几乎铺满她整个视野。

那是她十八岁生日与家人拍的全家福。

米八道:【对不起,你实在太不控了,我不得不用这种方法。小雪,你要记得自己的任务,记得自己的家。】

雷声轰隆,院中一明一灭,大雨倾盆。

那张照片浮于空中,微微透明,还能透过它看到后面的戏台,但云烬雪的目光,已经在照片上移不开了。

那是她很多年没再见过的,父母的脸。

眼泪滚滚而下,云烬雪觉得自己心脏被人扭碎撕裂了。她茫然无措,轻声叫道:“妈妈,爸爸。”

应峙将她脸色不对,逐渐有些害怕这位大师姐会鱼死网破,便改了主意,道:“要不然这样吧,我们可以让你走,但这位红衣服的给我们留下来,行不行?”

云书军一怔,怒道:“为什么突然改了?”

应峙道:“一个就已经够了!”

云书军道:“那也没必要放过她!”

他们还在争吵,江炎玉没有听的兴致,她依然执拗的看向台下,那个突然定住的身影。

原本,她看到云烬雪走过来,心中陡然升起狂喜,已经打算立刻挣开这网冲下去。

可现在不知道为什么,云烬雪突然站在那里,不再过来了。

她似乎看着台上,目光却没有聚焦,仿佛在看着其他什么东西。

她在看什么?

应峙有些不耐烦,已经不打算争执下去,便道:“你要是不听我的,我可就不去颠红堂调人了。”

云书军暴怒起来,脸上又生出几片鳞甲,但转瞬也意识到主动权在应峙手中,便也不再多言,忍下接受了,反正到时候整个神极宗的人都要死。

应峙想快点将之劝走,便道:“你怀里那个女娃可坚持不了多久哈,那个毒很厉害的,你继续在这里耗时间,她就完蛋了!不如舍一换一啊!”

那张照片缓缓消失,戏台重现,这一次,云烬雪依然没看清台上女人的眼。

她低下头,转过身,一步步往外走。

江炎玉微微发怔,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她揉了揉眼,这才确认那道身影,的确是在往外走。

她扯扯唇角,笑了下,叫了声:“师姐。”

那道背影继续向前。

像是被人狠狠撞击,江炎玉口中闷哼,怒火迟一步到来。前世大师姐转身离开的背影与此刻重合相贴,让她头晕目眩,眼眶烧红。

她想再看看这一世师姐的选择,才没有杀了应峙,但她也不想在堂中再看到这个人,才将他赶出去。

结果,还是走向同样的结局。

所以无论再来多少次,你都会放弃我吗?

她再次开口,嘶哑叫道:“师姐!”

云烬雪似乎放缓了脚步,可依然没有停下。

江炎玉难以置信,她不明白,她一点都不明白。为什么啊?凭什么啊?她到底有着怎样的命运啊

她最后一次呼唤,撕心裂肺:“云烬雪!”

那身影猛然停住。

“若未来有一天,我直呼师姐名姓,还请你无论如何,都要回应我,可以吗?”

“好,我答应你。”

见她停下,江炎玉心中升起微末的希望,她几乎跪在地上,死死看着那道倩影,从没有这一刻那么虔诚的祈求,留下吧,求你了...

然而最终,她继续离开。

江炎玉握住刀柄,目眦欲裂,怒火冲击让她浑身颤唞。

你怎么可以说话不算话?

你怎么可以丢下我两次啊?!

一起下地狱吧,我要杀了你,我绝对要杀了你!你们一个都别想活!

可最终,江炎玉什么也没做,只是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雨幕。

这其中,她没有一次回头。

.

在那之后,五年过去。

副掌门堕为妖修,丘远行带人去富马姚家时,看到的只有两具七零八落的尸体,一个是云书军,一个是应峙,两人生前都饱受折磨,死相极为凄惨。

而江炎玉踪迹不见,已经找不到了。

云烬雪依然没能继任掌门,不知道她在姚家经历了什么,道心彻底崩塌,于修为上,绝不可再精进一分。

丘远行悲之,只得挑起掌门大任,同时加快培养几位长老弟子。

第六年到来时,沉寂已久的米八忽然出现,道:“你的任务完成的差不多了。”

云烬雪倚在窗前,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米八道:“再等等,等你这具躯壳死亡,你就可以回家了。”

云烬雪面上终于有了些颜色,轻柔道:“好。”

米八犹豫一瞬,道:“接下来我会陷入休眠状态,等你死去之后,我再出来,带你回去,所以我今天出现,是来跟你道别的。”

云烬雪茫然片刻:“道别?”

米八道:“嗯,我不能再陪你说话了,你自己一个人,不要害怕。”

云烬雪道:“...好,再见。”

米八道:“再见。”

等她身影消失,云烬雪尝试叫了声,没有回应。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与现实世界的唯一联系也断开了,此刻,真的只有她一个人。┇

云烬雪又瞧了会景色,起身走到院里,坐于石桌前,垂眸看着树影翩翩。

江炎玉什么时候会来呢?

依然是第六年,从枝吐嫩芽到叶黄凋零,她始终没出现。

云烬雪在想,是不是自己记错了日子,问问米八,没得到回应,这才想起只剩下自己了。

要么在等等吧,她想。

可直到第七年的冬天降临,江炎玉依然没有来。

唯有大雪纷飞,天地苍白。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卷 :心萤。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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