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盗水(二)(1/2)
第39章 盗水(二)
◎故人相伴,山高水阔。◎
狂风将货架吹得摇摆不定, 不时有瓷瓶掉地,摔个粉碎。
墙壁上厚厚的冰晶被一层层刮下,混合雪屑乱飞扭曲, 似乎凝成了一只大手, 压在玄铁门上,用力向前推, 直到嘎吱作响。
江炎玉垂眸,将女人的衣服拉紧, 免得有雪花钻进入, 让她再受冻了。
另一只手依然向前,掌心似乎受冻严重, 逐渐皲裂出一道道细小伤口,血流如注, 她却浑然不觉般。
忽然, 她耳尖忽然动了动, 听到狂风骤雨中不同寻常的声响。
江炎玉擡眸望向冰库大门,骤然收了所有力道。
方才还混乱如风暴的冰库内, 瞬间安静如息。冰晶缓缓飘落, 下了场小雪。
被压出痕迹的玄铁门外, 传来锁舌吞.吐的声响。
有人在开门。
江炎玉微微眯起眼,本欲再次伸手,歪头想了想, 满是伤口的手掌从身后扒拉几块碎瓷片, 蓄势待发。
锁舌响了几十道后完全打开,外头安静了一会, 玄铁门开始吱呀吱呀被拉开, 缝隙逐渐变大, 直到两人可并肩通过。
江炎玉抱着人站起身,注视着那打开的门洞。
外头依然光线不明朗,黑漆漆一片,但转瞬之间,又亮起如白昼的光,一位穿着金色长裙的女人出现在门外。
她身材较好,裙子是精细裁量过,无一寸不修身。裙摆暗绣着华贵的金色牡丹,在刻意营造的光线下典雅动人。额头饰品颇多,堆金砌玉,满身流淌着财富堆出的华美。
此人见之不俗,江炎玉却只是懒懒的提起眼皮:“权飞瑶。”
权飞瑶微怔:“你认得我?”
江炎玉抱着人走过去:“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
权飞瑶手中拿着把团扇,也镶了金子,团成一朵朵富贵花,在那里轻摇慢扇,嗓音轻柔。
“你们送德馨过来,这么大动作,我能看不到吗?稍微打听一下宫里有什么事,结果就那么凑巧,有妖怪来国库这边闹事,想不去联系在一起都有些困难吧。”
江炎玉道:“差不多,我猜到了。”
权飞瑶晃着扇子,发尾在衣上牡丹轻拂着:“你怀里这是道韵仙君?”
江炎玉嗓音柔了些:“是她。”
权飞瑶走近一些:“之前我在四海珍馐请仙君来权家一聚,被拒绝的好惨呢。”
用刀在纸上刻下不去两字,确实比较驳人面子,不过那本就是江炎玉故意的,便散漫道:“那是我刻的。”
权飞瑶掩唇轻笑:“怪不得。”▼
江炎玉耐心缺失,最后问到:“别说那么多了,然后呢?现在你想怎样?”
权飞瑶道:“没想怎样,只是好奇来看看。你们为什么要来国库偷东西?你们二位在修仙界也是响当当的人物吧,不怕被发现了?”
江炎玉道:“和你无关。”
她说着就要往外面走,权飞瑶将人拦住:“哎呦,我好歹也是你们的救命恩人吧。”
江炎玉顿住,笑了:“恩人?”
“就算你没来,我也能出去,并且...”
她对上权飞瑶的目光:“我知道你不是好人,别在这跟我装。我不会给你任何东西,不会帮你办事,也不会和你发生关系,放弃你心里现在可能产生的任何想法。”
“另外,听我一句劝,别去找你姐了,你早晚得害死她。”
常年要什么有什么养出来的淡定性子头一次波动起来,权飞瑶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目光在她身上扫动着。
“你好像很了解我?”
江炎玉心道:不仅了解,前世杀的第一个世家子女就是你呢,多给面子。
她没有回应,准备直接出去,权飞瑶又道:“你方才所言,难道你知道我那个好姐姐现在在哪里?”
江炎玉道:“我上哪知道去,现在别来烦我,让开。”
见她眉目冷凝,隐有凶戾,周边几位护身武官准备拔器上前,权飞瑶轻摇扇子,让他们退下,自己侧身到一边。
江炎玉抱着人,从门内出去,走到国库一半时又想起什么,回眸道:“这里被我们弄的有些乱,还坏了些东西,你帮我们处理好。你们权家想吞吃的中州丝织生意,我可以帮忙处理。”
若说方才那些话只是让权飞瑶微微惊讶,这些内容可是让她心里结结实实掀起了波澜。
权飞瑶再次打量她:“这些消息,你打哪听来的?”
怀中女人似乎轻吟一声,江炎玉听见,蹙眉道:“废话真多,你就说办不办,我赶时间。”
权飞瑶难得耐着性子:“说说具体怎么办。”
江炎玉干脆利落道:“等你处理好这里的狼藉,抹去我和我师姐来过的痕迹,放出消息,我确认之后,就会找人把你想要的信息送到府上。”
权飞瑶环顾四周,破烂的宝器并不少,四处杂乱不堪:“这未免有些困难吧。”
江炎玉道:“皇家国库你想来就来,你们权家也不缺这点钱填窟窿,别说自己没能力。”
权飞瑶眯起眼,又晃了晃扇子,片刻后道:“行,就依你所言吧。”
江炎玉不再说什么,抱着人飞速离开。
看着她背影消失,权飞瑶又转头望向冰库内的惨烈场景,以及玄铁门上的痕迹,微微摇头:“天下真是什么奇怪的人都有。”
离开国库之前,江炎玉向旁边扫了一眼,原本放在第九排货架上的八匹白玉骏马神尊已经不见了,看来舒易忠已经行动过了,只是应该还没发现人不在里头。
一路来到之前颂仙带她们来的那栋破败小楼,院里几人正在拆骏马神尊上罩的黑布。那边刚解开扣子,就见江炎玉抱着人从门口走进来。
舒易忠看到人,怔住了。
黑布被颂仙拽下,露出银光耀眼的八匹骏马神像,她正想问开关在何处,便也看到了走来的人。
回来的过于着急,没有处理手上的伤口,导致血滴的衣服上哪里都是,再配上江炎玉此刻面无表情的一张脸,让人有些拿不定主意。
舒易忠瞧了瞧神尊底座,又瞧了瞧她,一手掐腰,一手捂住嘴。
片刻后,他道:“你俩是人还是冤魂?”
江炎玉:“...还会喘气,东西到手了,快去准备些热茶给我师姐。”
一口气交代完,又将天泉水交出去后,她马不停蹄去往房间中,将人放在
床上。
云烬雪方才在冰库内,被冻的脸色嘴唇都苍白不已,睫毛与发丝上也结了层霜。此刻出来,被江炎玉的体温暖化一些,又变得潮湿起来。
将被子扯过来,江炎玉搂住人,一点点给她注入灵力,舒缓着冻僵的筋骨,温软经脉。
良久之后,云烬雪的脸色终于好看些,在白中逐渐浮现出粉红。
见她呼吸如常,体温也没有升高或降低,江炎玉轻轻叹息一声。
手上伤口还没处理,但此刻已经不再流血了。
张开手掌望去,手心手背,连带着一截手腕,都布满了细密伤口,有较深的地方甚至能看见白骨,颇为惊悚。
握起五指又松开,江炎玉轻笑一声。
这具身体还是保住了,权飞瑶那狗贼虽然讨厌,但好歹还是帮上了忙,到时候送她的礼可以厚一些,没关系。
颂仙敲敲门,送来一盏热姜茶,以及部分伤药,瞥见她的手,问道:“你需要帮忙吗?”
江炎玉摇摇头,自己抹起药来:“不用了,多谢。”
颂仙点点头,退了出去。
将药均匀抹上伤口,接着缠上纱布,在尾端用牙咬断,江炎玉娴熟至极的替自己包扎,嘴里哼着乐曲。
做好这一切,她搂着人睡下,轻声呢喃:“好好休息吧,师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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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烬雪记得自己好像是在冬季睡着的,因为很冷,冷的她以为自己躺在雪地里,冻的僵硬,任由大雪逐渐将自己淹没,睡意浓厚。
但此刻,又似乎来到春季,鼻端能闻到清新的香气,耳边是让人并不反感的嗡嗡说话声。她躺在一片温暖中,仿佛置身于温泉,能感受到热气袅袅,浑身舒畅。
慢慢睁开眼,先瞧见耀眼的红色,而后有人轻轻板过她脑袋,又对上双含着柔波的眼眸:“师姐醒了?”
旁边那些嗡嗡声安静下来,啪嗒一声,有人丢开某样东西,扑腾几声爬过来,弯腰冲她笑道:“你醒啦!”
云烬雪眨了眨眼,朦胧意识逐渐落回原位,发觉自己躺在席子间,头枕在江炎玉臂弯。
奇巧跪在她身边,两手撑着席子,弯腰看过来,翠绿色长发有几缕落在她脸上脖间,痒痒的。
她身上的植物清香让人安稳,云烬雪轻声笑道:“是,我醒了。”
奇巧盘腿坐下,如云衣衫与长发都在席间散开,呲着压笑起来:“你睡了两天诶。”
说着,又伸出两根手指,划重点:“两天。”
云烬雪微微一怔,看向红衣女人。
江炎玉垂着视线,只是静静看着她,没说什么。
逐渐回忆起昏迷前发生的一切,云烬雪问道:“我们怎么出来的?我们拿到天泉水了吗?”
颂仙正在斟茶,做惯了杀手,执壶的手异常稳当。
“拿到了,已经被奇巧带回去给她姐姐用过,听说效果很不错。至于你们是怎么出来的,江炎玉说,恰巧又遇到权家人来开冰库门,她趁机把你抱出去,就这样逃出来了。”
将几盏茶放到小桌边缘:“来喝茶。”
舒易忠将斗笠解下,系在背后,端茶抿了口:“权家人会出现在宫里,不奇怪。国库里有不少东西就是他们家自己的,也经常去拿,所以此番,应该是运气好,巧了。”
江炎玉也点点头:“确实是巧合,否则我们两人被困在冰库中,想出去就难了。”
奇巧听不懂这些,干脆不听,跪立起来,展开双臂,扑进云烬雪怀中,脑袋蹭了蹭。
“感谢你们,我姐姐好多了!”
感受到毛茸茸在颈间乱蹭,云烬雪哭笑不得:“还好你小,要换个大人这样扑,我哪受得了。”
奇巧嘿嘿笑起来,又道:“我好开心,我姐姐昨天叫了我的名字,她已经很久没有叫过我了!”
江炎玉逗她:“叫什么名字?奇小葱?还是奇干柴?”
奇巧哼了声:“我不告诉你。”
屋内几人都笑开。
云烬雪擡手摸摸她后脑勺,脸颊在她头上贴了下,又移开:“能恢复就好。”
奇巧起了身,跪坐在席上,两手乖乖巧巧的放上膝盖:“我接下来会留在这里,争取把心脏做出来,所以,这个送你们。”
她伸出一只手,指节垫在齿间咬住,另一只手握住头上其中一根树枝,用力掰断,而后交到云烬雪怀中。
“呜呜呜,我的其中一根角,可以证明我的身份,你们把这个展示出去,就能代表是你们抓住了我。”
她这动作太快,云烬雪反应慢上半拍。
意识到她做了什么,赶紧撑席坐起来,检查她头上:“你手怎么那么快?用其他方式又不是不行,做什么自伤。”
奇巧捧着树枝的手都在抖,眼泪汪汪道:“没关系,你们拿回去之后,还能种在土里,长出来的新叶泡在水里喝,可以延年益寿。”
云烬雪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你...你姐姐看到要心疼了。”
奇巧歪着头,拨弄着另一根树枝,闷声道:“没事,还能长出来。”
又向这边递了递:“所以你快收下。”
云烬雪垂眸,看着她小小手心里那根流光溢彩的细细树枝,珍重接下:“谢谢。”
见她收好,奇巧膝行着挪到一边,继续趴在画卷上画画,时不时拿手背擦擦眼泪。
看着她小背影,云烬雪叹了口气,将树枝交给江炎玉,好好收起。
方才是情急之下起来,现在这会,疲惫又再次涌上。云烬雪单手撑着席面,有些支不起精神,向后靠过去,枕在江炎玉肩头,又顺势被她圈进怀里。
看着奇巧在纸上写写画画,堆在身边的材料已经厚厚一沓,气氛闲适,云烬雪忍不住好奇道:“制作出来的心脏,真的能够使用吗?”
她之前在现代社会,没怎么关注过这方面的科技发展,但也能明白自造器官有多么困难。
仅仅是依靠做机关术的材料,真的做得出能够起跳的心脏吗?
不过这么想完,又觉得没有必要了。
虽说这里没有科技发展,但是有灵力修仙啊,这可不是一码事。
颂仙道:“结果如何不清楚,但能用的方法都用过了,我们...也只是再尝试一次罢了。”
云烬雪瞧着她脸上苍白,想起她自己的心脏还不在身上。
能做到这种程度的妖物,也是少之又少了,自然生物还真是奇妙。
云烬雪斟酌词句,问道:“所以悬赏令上,说太子...死在你手中,这件事应该只是个误会吗?”
颂仙嗤笑一声:“不是误会,是诬赖,不过真正的凶手,也已经被我处理过了。”
江炎玉道:“所以你自己的心脏,如今在那位太子身上?”
颂仙纤长手指收拢茶杯,放空视线:“是,我想保住她身体残留的一点温度,不得不那么做。”
云烬雪轻声问:“你们之间......”
燃香袅袅,屋内静了片刻。
颂仙循着回忆向前,揭开那已经快要被自己翻烂的陈旧画面。
第一次见到她,是在冰冷的宫殿内。
明台也少有的下了雪,李望心扒在外头看苍天白色。
天越发冷,她搂紧大氅,雪白绒毛堆在脸边,显得秀气温和。
舒易忠在旁边提醒,要去见见关外使者送来的礼物。
进了殿,结实又冷光森森的铁笼子里,一头牙齿锋利,眼眸浅蓝,浑身雪白的大狼被锁在里面,冲她呲起牙齿。
笼内沾了不少血,舒易忠说,送来的不止一头,只有她活下来了。
李望心很爱听活这个字,说,希望她能继续活下去,至少比我活的更久。
雪狼不是单单送给太子的礼物,而是送给皇家的,但只有一头活下来,还是极为凶残,总是咬人的猛兽,所以无人想要,被放在一边饿了许久,在笼中气息奄奄。
李望心看不下去,战战兢兢问父皇要来了,放在自己寝宫。
她试图和雪狼说话,想给她治伤,喂她食物,却都被凶了回来,满殿上上下下的人都无法靠近分毫。-_-!本-_-!作-_-!品-_-!由-_-!
就这样过了许多天,雪狼的身体越来越虚弱,逐渐连头都擡不起,却还是不能接受他人靠近。
这样的猛兽不应该被关在笼子里,她一定很憎恨这里的人,大概也会很想家,李望心能理解。
于是她打开了牢笼,说,如果你能自己出宫,我便让你走。
雪狼看了她一眼,撑着起身,一瘸一拐往外跑。
她走了很远,但最终还是力竭倒下,被护卫送回来。
如此来回三次,雪狼终于放弃了,瘫在宫殿角落。
李望心坐在她身边,说了许多话,告诉她,如果连这宫门都出不去,外面的世界更危险。
你的家太远了,仅仅靠你自己,是回不去的。
不过最后,还是安慰了一句:没关系,这深宫,我也逃不出去,我们都一样哈哈哈。
她偷偷查阅了传闻中,许多能与动物交流的书,做了不少尝试,但雪狼始终不动弹,身子瘦的见骨,气息微弱,似乎打算就这样死去。
于是这天,李望心将她带去宫墙上,披着绚丽夕阳,给她指向远方。
你只要乖乖吃饭,配合敷药,等彻底好起来,我会让人送你回家,好不好?
雪狼看着墙下辽阔万里,向前行了两步,张嘴咬了咬她的衣袖。
自此之后,狼的身体渐渐好起来。
李望心不是个称职的太子,至少,在学习治理国家方面不算上心。
比如,她热爱看书唱戏,写画本子,做玩具,设计剧服等等。
这些爱好对于她的身份而言,自然属于不务正业,所以只能小心收进箱子,藏进床底,偶尔拿出来玩玩。
更多时候,她要面对繁重的课业,严肃的先生,冷血的父皇,只有晚上才有自己的时间。
往往到这会,她已经精疲力尽了,坐在宫殿中央的三层阶梯上,对着雪狼絮絮叨叨,说些有的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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