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8章 一张无法落地的法律条文不过是一张废纸罢了！（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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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陈凯跑去看守所已经过去了整整两天。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实木办公桌上切出一道道明暗交替的条纹，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政法协同平台突然弹出一行绿色提示：
【辩护人身份核验通过，阅卷申请已批准。】
时代在发展，现在阅卷已经不需要专门跑检察院了，可以直接在手机，电脑上查看。
张伟单手握着鼠标，熟练地点开刚刚下载下来的电子卷宗压缩包。
几十个PDF文件按照侦查、起诉、证据目录整整齐齐地排开。
张伟手指快速滑动滚轮，视线在屏幕上飞速扫过。
当事人孙鑫的有罪供述赫然在列，字迹清晰，认罪认罚具结书上红手印按得端端正正。
阳下派出所办案民警的动作相当麻利，直接从江城市市场监督管理局后台拉取了孙鑫名下近四年的全部投诉举报流水。
厚厚一本台账，从最初的购买记录、商品截图、平台投诉单号，再到商家的私下转账回执，时间线、资金链、主体身份，证据闭环做得挑不出半点硬伤。
单看这份材料，几乎是板上钉钉的铁案。
根据卷宗里的口供记录，孙鑫这小子的打假生涯始于大二那年。
当时短视频平台上正刮起一阵打假探店的风潮，看着那些网红靠着找茬索赔赚得盆满钵满，穷怕了的孙鑫心思活络了起来。
他本身脑子就聪明，在学校里硬是凭着一股钻研劲，把《食品安全法》《产品质量法》《消费者权益保护法》以及相关的司法解释翻了个滚瓜烂熟。
一开始，他也就是个单打独斗的散兵游勇。
每逢周末，他就一个人蹬着自行车在大学城周边的超市、熟食店踩点。
只要找到问题产品，他就咬咬牙把当月几百块的生活费一把梭哈。买完出门立刻拍视频留证，扭头就拨打12315或者市场监管热线投诉。
大部分做小生意的小店主自知理亏，更害怕被市场监管部门立案处以几千上万的行政罚款，往往咬着牙选择息事宁人，按照退一赔三的标准私了赔钱。
尝到甜头之后，孙鑫发现靠自己两条腿一家一家店去找，效率实在太低。
他开始在各大贴吧和维权论坛上发帖，分享自己的维权心得和成功案例。
没过多久，他就顺理成章地结识了一帮所谓的同道中人，还被拉进了一个江城本地的职业打假交流群。
这种群里每天都在共享各种商户的漏洞情报：哪家大超市在上架新批次时把临期牛奶混在货架里，哪家连锁面包房在偷偷改标签，哪家网店的保健品偷偷添加了违禁成分。
有了情报网的加持，孙鑫的维权频率彻底失控。
从最初的一个月跑两三次，暴增到一个月七八次。
投入的本金也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从最初的三五百块，直接飙升到后来的两三万。
孙鑫虽然贪财，但算盘打得极其精明。
他从不单次买上十几万的大单，因为他很清楚，一旦索赔金额大到商家承受不起的极限，商家就会掀桌子拒绝赔偿，逼着他去法院走民事诉讼。
而他要的是短平快的高额回报，不是跟商家在法庭上耗上大半年。
从大二第一次下单，到上个月在福利院被民警戴上手铐，整整四年时间，孙鑫名下各张银行卡进账的维权赔偿金，累计高达一百六十七万。
看着卷宗末尾那串触目惊心的数字，张伟忍不住在心里爆了句粗口。
真他妈赚钱！
一个吃百家饭长大的孤儿，四年时间光靠一部手机和几部法律条文，硬生生薅出了一百六十多万的纯利润。
这确实算得上前几年那个特定阶段被催生出来的时代风口。
只不过，风口吹过去之后，留下来的是司法机关秋后算账的绞索。
卷宗里的供述密密麻麻，乍一看，孙鑫被扣上一顶敲诈勒索的帽子抓进去踩缝纫机，在眼下这种严打的大环境下似乎一点都不冤枉。
但是，张伟并不这么认为，因为孙鑫在口供中有这么一段近乎辩解的陈述：
【民警同志，我是正规211大学考出来的学生，我跟群里那些下三滥不一样！】
【他们专门盯着外包装标签上的错别字、标点符号去整人，甚至有人偷偷把头发、苍蝇塞进饭馆的菜盘子里拍视频威胁老板。我从来不干这种丧良心的事！】
【我找的全都是市面上真正有毒有害、坑害老百姓的假冒伪劣！】
张伟顺着口供往下看。
孙鑫在笔录里一口气列举了十几桩具体案例。
比如江城某家大型连锁烘焙坊，每天晚上把卖不完的面包拉回后厨，将原本过期的保质期标签撕掉，重新贴上当天的标签当作新鲜面包继续卖；
比如某家特产干货店，为了让木耳和黄花菜看起来品相光鲜，私下用工业硫磺进行熏蒸，二氧化硫残留严重超标；
还有某家宣称纯天然的减肥茶网店，里面非法添加了国家早就明令禁止的处方药西布曲明。
在笔录的最末端，孙鑫写着：
【我买完东西，从来没有私底下发短信威胁过店主，全都是走12315或者政务热线进行实名举报。我要求的赔偿金额，从来没有超过食品安全法规定的退一赔三或者一千元保底线！这难道不合法吗？】
面对孙鑫这番长篇大论的辩解，负责做笔录的民警在后面只有冷冰冰的一句话：
【犯罪嫌疑人仍试图狡辩，避重就轻，拒不认罪。】
很显然，办案机关根本不在乎孙鑫买的是不是真假货，也不在乎那些面包到底有没有变质。
在警方和公诉机关眼里，只要你大批量、持续性、知假买假，只要你最终的目的是为了牟利，那你去市监局投诉，和那些往菜里扔苍蝇敲诈勒索的混混，在法律定性上没有任何本质区别！
甚至整整八本卷宗里，连一张办案民警去核实被举报商家到底存不存在制假售假的调查材料都没有。
他们觉得没必要核实。
只要坐实了你孙鑫拿到了这笔钱，你就构成了敲诈。
荒唐，简直荒唐到了极点！
张伟觉不认可这种办案逻辑！
政务热线和12315是政府部门设立的法定维权通道，向行政机关举报违法线索，是宪法和法律赋予公民的基本权利。
举报的内容完全属实，涉案商家确实存在生产、销售劣药伪劣食品的违法行为，这就意味着这种索赔行为具备法律上的维权基础！
如果在一个具备真实维权事实的前提下，通过国家设立的合法救济通道维权，索赔金额严格限制在法律明确规定的惩罚性额度内，最后却能被司法机关定性为刑事犯罪……
那还设立这套通道干什么？
干脆把12315全关了算了！
立法机关辛辛苦苦在《食品安全法》和《消费者权益保护法》里写下的惩罚性赔偿条款，难道是写在纸上哄鬼玩的？
办案单位抓孙鑫的核心逻辑，无非就是认定他“知假买假”以及“主观牟利”。
可是，司法实践中如果不容忍职业打假，就必然会纵容职业造假！
将具备真实维权基础的职业打假定罪入刑，本质上就是在替那些丧尽天良的黑心作坊保驾护航！
指望普通消费者通过惩罚性赔偿去遏制制假售假？
纯粹是脱离现实的纸上谈兵。
一个普通老百姓去超市买一箱变质牛奶，撑死了也就几十上百块钱。三倍赔偿算下来不过两三百，哪怕算上一千块的法定保底赔偿，又能有多少？
为了这一千块钱，普通消费者去向平台或者市监局投诉，最终得到的结果大概率就是行政机关居中协调，商家同意退货退款，或者勉强塞给你一张二三十块钱的优惠券。
商家绝不可能痛痛快快掏出一千块现金赔你。
因为行政机关和电商平台根本没有强制商家支付惩罚性赔偿的法定执行权！
如果消费者咽不下这口气，想要硬拿这一千块，唯一的途径就是去法院立案打民事官司。
但打官司的成本有多高？
请假误工先不说，光是把那箱变质牛奶送到具有司法鉴定资质的机构做检测，鉴定费几千块起步，稍微复杂的理化分析动辄上万！
最后官司就算打赢了，拿到手一千块钱赔偿，但前期搭进去的鉴定费、诉讼费和几个月的时间精力，连成本都收不回来。
要是再请个律师，直接亏得底裤都不剩。
花一万块钱的成本和一年的时间，去博取一千块钱的合法收益，脑子没毛病的普通人都不会去干。
所以，绝大多数老百姓在遭遇假货时，只要能拿回退款、自己不吃亏，就只能自认倒霉息事宁人。
法律设立退一赔三的惩罚性赔偿，初衷是为了通过高额的民事制裁，让违法商家感到痛，从而遏制整个市场的制假售假风气。
可是由于维权成本高到了天上，普通消费者根本无法落地这一制度，导致法律威慑力彻底落空！
而那些生产假冒伪劣的商家，压根不怕普通老百姓。
你既没有时间天天去堵门投诉，手里买的那点瑕疵品就算上报给监管部门，顶多也就是下达一个整改通知书，罚他个三五百块钱不痛不痒；你更没有几十上百万的粉丝能在网上掀起舆论风暴，根本威胁不到商家的生存。
既然不怕，那商家凭什么主动掏出惩罚性赔偿？
可职业打假人彻底打破了这个僵局。
他们是专门研究法律漏洞和专业取证的狠角色，能够批量买入、固定证据链条，懂得如何把行政投诉的炮火直接对准商家的命脉。
因为他们每次下单的货值极高，一旦被市场监管部门立案调查，商家面临的就是没收违法所得加货值金额五倍以上十倍以下的巨额行政处罚，甚至可能直接被吊销营业执照、涉嫌生产销售伪劣产品罪被移送公安！
商家之所以乖乖掏出几千上万的赔偿金给孙鑫，不是因为商家心善，而是因为孙鑫掌握的专业手段，真正打到了商家的七寸上，让他们害怕伤筋动骨！
职业打假人这个群体的存在，在客观上大幅拔高了商家的违法犯罪成本，替缺位的维权机制填补了惩罚性赔偿无法落地的巨大空白。
可如今，就因为他们掌握了让违法商家害怕的手段，办案机关就给扣上一顶敲诈勒索的帽子抓起来重判！
天下间还有比这更滑稽的悖论吗？
敲诈勒索罪的法理核心，是用非法手段去谋取非法利益。
而在法律容许的惩罚性赔偿额度内主张权利，手段合法，诉求有据，这叫依法行使索赔权，根本不存在敲诈勒索的犯罪构成！
张伟一直以来的观点都是职业打假是否犯罪核心在于区分是否存在维权基础，不能因为当事人存在知假买假的主观牟利动机，就直接把所有的维权行为全盘抹黑为犯罪！
连维权通道都要被扣上涉恶涉黑的绞索，那这套惩罚性赔偿制度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一张无法落地的法律条文，到头来不过是一张废纸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