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游(二)(2/2)
他觉得宋应旬似乎有些讨厌自己。
初次见面那天,宋应旬的问候就带着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明明是第一次见面,开口却是“好久不见”,明明是大晚上,他却说“早上好。”
跟不用说在这之后的刻意躲避……这些都加重了他寄人篱下的恐慌。好在他比一般人早起得多,他平日里碰不到宋应旬。
他并不怵宋应旬,只是他明白寄人篱下应该有什么样的教养。
夜晚,元时愈抱着被子躺在床上,他转身看着窗户之外的天空,那些转瞬即逝的灯光昭示着这座城市的夜生活正在悄悄开始。
单看天上的云层反光,元时愈都能猜到外面的世界有多热闹。可惜这些热闹与元时愈绝缘。
他靠在医院的病床上,面无表情地将试卷翻了个面。
他刚回国报道的那天,级组长告诉他,他必须留级,因为高二的课业很重,他吃不消。
他不想留级,因为他根本就没办法忍受自己要在高一再浪费一年。
那天下午,他用一张几乎满分答卷让级组长点头,如果不是自己的坚持,他现在可能做的就是高一的试卷了。
只是他没想到高二的试卷……也这么简单。
元时愈后悔了,他觉得自己应该直接和级组长说自己要去高三的。
还没过半个小时,一张中规中矩的数学试卷便填满了答案。仔细一看,选择填空题的页面非常简洁,可以看出这张试卷的主人落笔极有信心,背面那些大题也只是简单的写了个答案。
真正落了巧思的是草稿纸上,草稿纸被元时愈分出了四个不同的区域,每个区域分工明确,他没用几分钟就检查完了答案,然后钻回被窝里去了。
元时愈有些郁闷。
难道,他还得在浪费一年的时间
不是元时愈自我感觉太过良好,是因为这题实在简单,他甚至怀疑这题是级组长为了哄他安心而拿出的基础题。
他懒得收拾,就这么任由试卷四散开来,窗户没关,晚风一吹,试卷飘落在地上。
听见试卷掉在地上,元时愈更不愿意动了。
脏。
他有些郁闷。
他在这里过得不开心。
宋妈妈和宋爸爸人虽然好,但到底不是同龄人,也理解不了他的那些奇思妙想。他在美国念书时,是有朋友的,但距离太远,还有时差,远水解不了近渴。
况且,和他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人讨厌他。
情绪低到谷底,他拿出手机,登上了口语软件的账号。
他离开正常的社交环境太久了,久到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和同龄人交往。Eric是他唯一一个国内朋友,或许他会知道该怎么解决这个问题。
【Eric,你在干嘛?】发出这句话之后,他怕这话显得太过拧巴,于是又发了一个可爱的兔子表情。
【在做作业。】
Eric和他的名字一样,简单,直白,从不说多余的废话。
【今天是周末你不出去玩吗?】
元时愈可不像Eric,虽然他看起来安静。但他私底下特别活跃。
【不去。】对方分成两段发送,【没什么好玩的。】
【这样啊。】
元时愈抱着手机陷入苦恼。
难道Eric和他一样,也是不擅长交际的类型。
【你呢?】
【你的事情忙完了吗?】
这话让元时愈委屈的瘪了瘪嘴。
【没忙完。】他没能成功返回学校。
【越来越忙了。】甚至还进了医院,又惹出一堆事来。
对话款的末尾跳出了一只哭泣的兔子.jpg,隔着屏幕,宋应旬甚至能想象到元时愈瘪着嘴委屈的样子。
这一刻,他的不甘达到了顶峰。
为什么元时愈就不能他面前露出这种表情。
为什么网络世界中的Eric能体验到元时愈的热情。
如果元时愈没有寄养在他家,他或许就可以找级组长问出元时愈住院的地方,然后以同学的名义去看望他。
为什么他和元时愈之间……隔着这么多条件。
他……他也想去见元时愈。
自从元时愈开始住院的那晚起,他就向宋妈妈打听对方的病房。可惜宋妈妈不告诉他,也不让他去医院住院部看,甚至让他在家里好好看门,相反,她会偷偷和宋爸爸一起去看元时愈。
那个时候的他并不明白,为什么宋妈妈不让他去看元时愈。多年后他才明白,那个时候的宋妈妈是在保护元时愈。
宋妈妈心思细腻,她能体会到元时愈那些没说出口的难言之隐,也能感受到元时愈在与同龄人交往的过程中出现了困难。
正因为如此,她才不想让元时愈在病重之际还要分心去解决这种复杂的人际关系。
如果那个时候的宋应旬愿意跳脱出思维惯性,他会发现造成这种局面的始作俑者其实是他自己。如果当初自己再勇敢一点,再真诚一点,宋妈妈便不会误会他讨厌元时愈。
他们之间的关系也不会止步于同窗。
【我好害怕呀。】
元时愈没打算捡起那张掉落在地上的卷子,他觉得掉了就掉了,没什么大不了的,等他想捡的时候,他自然会起身去捡。
【我们可以开语音吗?我不出声打扰你,你写完作业就可以关掉。】
或许是怕自己不同意,元时愈直接发来了一段语音。宋应旬想都没想点了播放,下一秒,一道温润的声音传了出来。
“好不好嘛?”
“啪——”笔掉在笔记本上,晕开了一片墨水。
宋应旬的大脑开始宕机,他把电话接通,然后转身出门。
“呼呼——”像是风的声音。
元时愈听到的就是这样的声音,他一脸疑惑的将听筒凑到耳边,又一脸疑惑的看着屏幕,然后一脸疑惑地开口,“Eric,你出门了?”
“嗯。”与回答一起出现的,还有Eric并不收敛的呼吸声,元时愈的呼吸也随着这道呼吸声一起慌乱起来,他猜Eric应该是有事出门了,但却不好意思和自己说。Eric总是这样,上次他重流感了,可还是强撑着上了三小时的口语课。
“那你先忙吧,我先挂了吧。”元时愈乖乖说道。
“不用。”宋应旬的声音比刚刚还重了,风声更大了,元时愈猜他应该是跑起来了。
他只是出门拿点东西吧。元时愈猜想。
抱着这样的猜想,他没有挂断通话。
在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他们两个都没有说话。安静得甚至有些……诡异。只要安静下来,元时愈就开始乱想,他会想Eric这么晚出门会不会有危险,现在都快十点了,平常这个时候,他都快睡觉了,Eric怎么还敢出门。
一边羡慕Eric胆子大,一边又忧虑Eric有危险。心思重的代价就是,元时愈又咳起来了。
这不能怪他,元时愈不是感怀伤悲的性格,只是因为病着,人就会变得脆弱很多。
咳嗽声掩盖了一切动静,也掩盖了逐渐靠近的脚步声。
“哗啦——”
是试卷被人从地上捡起来的声音。
元时愈愣住了。
紧接着,他感觉到有一只手在他背上轻轻拍打,动作温柔,仿佛是一位关心他病情的医生一样。
SOS!
元时愈背后的寒毛都竖起来了。
背后这人……是什么时候进屋的
他根本没发现。
可以确定的是,背后这人不是医生,医生脖子上的听诊器摩挲铭牌是会发出声响的。
也不是护士,护士的推车是有轮子转动的声音的。
更不是保洁,现在根本就不是换洗传单的时间!
不是宋妈妈也,不会是宋爸爸,他是单人病房,也不可能是病友,更不可能是级组长!
元时愈脑子很清醒,但越清醒他越害怕。
这个点,还有什么人会来看他。
没有安全感的他容易乱想,有时候甚至会把自己吓到。
他不敢擡头,手机那头的Eric也安静了下来,没有风声,也没有喘气,这让元时愈更加心慌。他只能趴在床上,像是被抽掉灵魂的木偶。
可这个姿势压得他的手臂难受,他想转身。
可他怕。
余光瞥见床头的按铃,元时愈在思考按下按铃以前,背后这人会不会直接让他晕过去。
算了,被不管了。
元时愈直接起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倒在了宋应旬的怀里。
元时愈:“……”
四目相对,宋应旬那张优越出众的脸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对方像是跑过来的一样,还喘着气,耳朵脖子都是红的。
太近了。
温热的气息都喷洒在他的脖子上。
在这么直白的目光注视着,元时愈实在觉得不好意思。他想坐起开,可趴太久,手麻了,完全使不上力。
不知道为什么,宋应旬出现的那一刻,他那原本慌乱的心竟安定了下来。
这个时候的元时愈还没发现,在他的潜意识里,他早已把宋应旬纳入到自己的安全阈值之内了。
宋应旬把他稳稳接在怀里,他让元时愈坐稳后,才松手离去。
他怎么在这?
元时愈满肚子疑惑。
“吃药了吗?”宋应旬看着床头柜上的瓶瓶罐罐,垂眸轻问。
“没。”元时愈愣愣地摇头,他很早就吃完晚饭了,只是不知为何,今晚格外拖拉。
“先喝汤吧。”刚刚没注意到,宋应旬手上竟提着一个食盒。
所以他是单手把自己抱住的。
元时愈感到有些意外。
宋应旬把食盒放在桌上,从食盒里端出了一盅炖汤。盛放汤水的炖盅非常精致,看上去就能让人食欲大增。
只是……这炖盅。
“这是你的炖盅。”元时愈低着头,看清了这套瓷器的模样。
宋应旬的动作一顿,他看着元时愈,眼里露出几分不可置信。
“所以这是你的汤。”元时愈直接戳破了他的伪装。
“我拿错了。”宋应旬破罐子破摔,“你喝我的。”
那你怎么办?元时愈试探的眼光为他开了口。
“我回去喝你的。”宋应旬大言不惭地说出这话。
“怎么能……”元时愈被这么直白的交换砸懵了。
“你嫌弃我”宋应旬眉眼依旧生凉,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元时愈却感受到了对方那股没藏好的委屈。
好奇怪的人。
元时愈乖乖喝汤,就当是安慰这位疯子“室友”。
【Eric,我遇到怪人了。】宋应旬在帮他收拾餐具,而他在向Eric“告状”。
放下手机的那一刻,他打翻了宋应旬的手机,“不好意思!”元时愈飞快地接住了手机,没让手机掉在地上。
只是,他看到了宋应旬手机上浮现出的消息通知……
【Eric,我遇到怪人了。
“你是Eric”元时愈不敢相信。
“我是。”
元时愈大脑宕机。
“对不起。”宋应旬耳廓红了,“第一次和你见面时,我并不是讨厌你,我想和你多说几句话,但我第一句就说错了话,怕惹你不高兴,后面……就不敢和你说话了。”
“那我……”元时愈红了脸。他忽然想起第一天晚上被宋应旬闹了之后,自己去和Eric吐槽这件事。又想起Eric夸自己好看,还想起自己在电话里有意无意向对方撒娇。
那天晚上,宋应旬是被元时愈“请”出房间的。
从那天起,宋应旬就每天都来看他。
但元时愈心里闹别扭,一想起自己的撒娇对象就是宋应旬,而自己还误会了人家。更别提他在私信里和“Eric”说宋应旬是个怪人……
——
第五天晚上,宋应旬又来了。
只不过,这次是他自己来的。
元时愈没有理他,闷头装睡。
“爸爸妈妈出差了,你明天出院,我来接你。”宋应旬把被子拉高,遮住了他的背,“好不好。”
元时愈心软成一片,但他心里别扭,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宋应旬。
总不能……把电话里撒娇的那套搬到现实生活中来,对象……还是他被他误会讨厌自己的宋应旬。
他还没转换好呢。
“晚安。”
脚步声逐渐远去,气氛再次安静。
元时愈睁开眼,看着门缝地下逐渐微弱的亮光,他知道,那是宋应旬开着手电走远了。
“滴答——滴答——”
脚步声已经微弱到听不见了,病房里只剩下仪器运转的声音。元时愈翻身下床,乖乖地穿上棉鞋,飞快地跑到门边,趴在门上。
他一直是怕脏的,手碰到门就要洗,哪怕住院第一天宋妈妈就把这房间彻彻底底消了毒,他还是会感到脏。
可现在的他却趴在门上,小心翼翼地听外面的动静。
元时愈开始期待明天了。
他忽然意识到,市一高的生活,好像不会很难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