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游(二)(1/2)
少年游(二)
这个声音非常轻快,质地柔软,他听过的。
宋应旬说,“没有人会在晚上说早上好的。”末了,还欲盖弥彰地补了一句,“他说错了,不关你的事。”
“真的吗?”电话那头的人似乎松了一口气,“我还以为是国内互联网上的梗,一时没接住。
“我还以为我让对方不高兴了。”
少年这话勾得他心痒,宋应旬活了十七年,第一次体会到这种挠人心肺的感觉。
“怎么忽然回国了”宋应旬没话找话。
“本来早应该回来的读高中的,只是家里有点事,就在美国拖了一年。”电话那头的人没有解释太多,只是笑了笑。
宋应旬不好多问,他怕问到自己不该问的问题。两人好不容易拉进了距离,他不想因为这事两人又生分了。
“你现在住哪?”宋应旬明知故问。
对方沉默了一下,才缓缓开口。“……住在我父母的朋友家,算寄养吧。”
“新的寄养家庭……怎么样?”宋应旬下意识吞了口水,有些紧张。
他有些怕,怕垂耳兔不满意自己的家。
“叔叔阿姨都很好,只是……”垂耳兔的语气有些低落。“……他们的儿子好像不太喜欢我。”
“不会!”宋应旬下意识说出这话。
“Eric,你怎么知道呀?”
“你长得好看,性格又好,没有人会不喜欢……”
“Eric,你又没见过我。”电话那头的少年语调飞扬,明晃晃地在笑他。
宋应旬梗着脖子,脸红心跳,有些慌乱。
在垂耳兔对他笑的这一瞬间,他真的想脱口道出自己是Eric的事实。可惜他们之间隔着两个屏幕,隔着口语老师的催促,这股遗憾像是滔滔洪水,把宋应旬淹没了。
他得早点道歉的。
不能让垂耳兔一直被困在愧疚里。
在结束了课程对话之后,对方将课程录音上传到班级群聊,等待口语老师批阅。宋应旬几乎是立刻摘下了耳机,夺门而出。
宋家的小洋房分三层,一楼客厅和厨房,还有一间杂货间。二楼是几件卧室,而宋爸爸和宋妈妈住在三楼。二楼的落地窗常年开着,吹穿堂风,只有在晚上睡觉时才会关上。
也正是有了这么一道穿堂风,把宋应旬吹清醒了。
“小旬,怎么还没睡?”宋妈妈似乎刚敷完面膜,正用手轻轻拍打脸颊。
“正要睡。”
宋妈妈把二楼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关上,“刚下课吧,你们口语老师也真是的,明明知道有时差,怎么不安排早一点的课程,早起一下怎么了嘛。”
宋妈妈轻轻进过隔壁房间,轻声细语:“快去睡吧,收拾的动静小一点,不要吵到他。”
宋应旬知道宋妈妈指的是垂耳兔。
宋应旬魂不守舍地坐回座位上。
在这一刻,他才发现。
他们之间的交集很浅,浅到只有一条网线。哪怕他们仅仅只是一墙之隔,但他依旧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远如异国。
就像垂耳兔的头像一样。
垂耳兔的头像是一张异国的落日照,看上去像是某种滨海城市的海边。跟他本人一样,安静又神秘。
忽然,这片海景落日抖了起来,宋应旬如梦初醒。他发现不是落日在抖,不是城市在晃,而是垂耳兔给他发来了消息。
宋应旬的睫毛颤了颤。
垂耳兔在私聊窗口给他发了消息,“Eric,这段时间我可能没办法陪你练口语了,我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不知为何,宋应旬忽然觉得有些失落。
宋应旬不是多嘴的人,他知道都市人点到为止的社交距离,明白除非对方愿意开口,否则他不会越界询问。
他想起元时愈手上的药贴,心中还有很多话想问他,诸如“你是生病了吗?”,或是“怎么忽然回国了”等等在此刻不便诉之于口的问题。但他还是很绅士地克制住了。
明天再说吧。
明天去找他。
第二天刚一睁眼,宋应旬就想到了隔壁的垂耳兔。
他用最快的洗漱完,小心翼翼下了楼。他用加热机多热了一瓶牛奶,又盛了一碗黑米粥,还多夹了几只虾饺。嫌不够,又拿了一块蛋糕,摆在座位的对面,做完这些,他谁便拿了点东西,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等待垂耳兔。
分针转了一半,面前的食物也消耗殆尽。可对面的垂耳兔却没有出现,宋妈妈浇完花走进室内,温柔笑道:“他已经出门了。”
出门了。
宋应旬有些惊讶。
现在才七点。
“他得早起。”宋妈妈笑得很温柔,在帮垂耳兔折起刚洗的衣服。“小旬,没事不要去打扰他噢,嗯……不过我想你应该也不会对他感兴趣。”
宋应旬:“……”
他想开口反驳,可他发现自己没什么立场来反驳这件事情。
初次见面,先逃离的是他,避而不见的是他,在外人看来,他确实做得很过分。
愧疚感和悔恨感在这一刻淹没了宋应旬,他想追出去,找到那个人,告诉他自己的心意。
但他不能,他甚至不知道他在哪。
在接下来一个星期里,宋应旬都没能如愿见到这只垂耳兔。每当他问起对方去哪了,宋爸爸都会起身去院子里喂鱼,宋妈妈无事可做,但却装作很忙的样子,到处走动。
院子里的鱼被宋爸爸喂得膘肥体壮,家里的家具被宋妈妈摸得一尘不染,他们最后意识到喂无可喂,摸无可摸是,就把目标转向院子里那丛富贵竹。
他们宁可站在院子里,和那丛富贵竹谈天说地,也不肯和宋应旬说垂耳兔到底去哪了。
假期尾声的某天早上,他被一阵惊雷闹醒。这个城市的雨总是来的这样急,还没一会整个城市就已被浸入水中,雷也来得急,蒙蒙亮的天被闪电分割成支离破碎的片段。
宋应旬想起隔壁还住着只垂耳兔,如果对方早起,会被走廊的穿堂风吹感冒的。
宋妈妈起得早,总会提前打开它。宋应旬看着天花板眨了眨眼,坐起打算去关掉那扇窗。
看看时间,才6点,应该还没起床吧。
宋应旬开门,走到走廊那块用来通风的落地窗前,轻轻关上。
余光闪过一抹亮色,宋应旬心跳不自觉地加快了。他的睫毛颤了颤,目不转睛地盯着院子里那个背着红色书包的少年看。
少年的背影很清瘦,宛如自带屏障,把一切噪音隔绝在外。雨声嘈嘈,宋应旬几乎快听不清黑色轿车碾过柏油马路的声音,他看着少年,他却感觉到了久违的平静。
这个人好像天生就有这种魔力,能让一切躁动消失殆尽。
从小学就开始收到情书,初中被同年级女生围观了三年的宋应旬,第一次体会到了偷看的感觉。
少年弯腰坐上黑色轿车,彻底消失在宋应旬的视线之中。他的消失就像自带打开了自然界的音量控制器,一瞬间,原本安宁平静的周遭忽然变得喧闹,嘈杂,躁动,烦躁的音量越来越大,宋应旬从没觉得,原来雨声能这么惹人烦躁。
七天假期一晃而过,他还是没见到垂耳兔,奇怪的是他们明明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但却还是和陌生人一样。
他甚至……不知道对方叫什么。
——
收假后,马上就是高二学年段第二次月考。这次月考是南方百校联考,考试的成绩直接影响清华大学xxx数学领军计划第一批的模拟考试,出题团队会通过观察这几次考试的难度来设定难度。
一般情况下,被清华大学xxx数学领军计划第一批认定保送录取的学生不用参加高考,在高二就可以被保送进入清华大学求真书院。
是所有学子削尖脑袋都想涌上的通道。
收假后的市一高没有放假前的懒散劲,哪怕是在升旗仪式上,大部分学生手里都捏着一本册子,低头默记手写的笔记。
宋应旬是举旗手,比一般学生早退场。他沿着校道往回走,心里想的是那只垂耳兔。
每个学校里都有那么几个被人津津乐道的人物,宋应旬就是其中之一。他长得出挑,成绩又好,外貌与成绩,占据其中任何一项就足以成为学生时代的话题中心,而宋应旬直接占了两个。
可就是这么一位品学兼优的学生,却在国庆收假后偷偷带了手机。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对那些游戏软件没有一点兴趣。他总抱着一丝幻想,觉得垂耳兔会在口语软件上给他发消息。
刚踏上教学楼,校服的布料就被人揪住了。
宋应旬下意识回头,看到有人单手揪着他,另一只手扶在墙上。
是他家那只垂耳兔。
少年的脸很白,嘴唇也没有血色,额头上是密密的汗珠,低着头,叫人看不清神色。
不对劲。
宋应旬被吓出冷汗。“你怎么了?”
“教学楼……怎么走”这人拽着宋应旬的手臂,摇摇晃晃,似乎在找一个支撑点。
“教学楼先去医务室吧……”宋应旬有些着急,扶着他就要往走廊外边走,可没想到男生皱了皱眉,很虚弱地摇了摇头。
“不要、不要出去。”
宋应旬觉得有些不对劲,下一刻,走廊拐角忽然涌出一群叽叽喳喳的学生。
“快快快!你们快来看!我刚刚就是在这里看到那个帅哥的。诶人呢?”这一群学生忽然涌了进来,就像打开窗户涌入室内的云雀,叽叽喳喳,响个不停。
“他是谁?是转校生吗?”
“他长得真好看。”
“我也要看我也要看!”
……
宋应旬立刻猜到了他们说的是谁,也大概猜到发生了什么,冥冥之中,他忽然能感觉到垂耳兔在想什么。
他不想被人看见。
“我们走。”
宋应旬扶着元时愈,从走廊另一头离开。他把少年扶到医务室,向校医寻求帮助。
校医是社区医院派来驻校的医师,宋应旬和垂耳兔进门时,他正拿着键盘和对这个月的病例记录。头还没擡,就听到了一阵熟悉的喘气声。
这个喘气声他太熟悉了,气管里挤出的气流像不断拉开的风箱,一阵一阵的,仿佛下一刻就会断掉一样。
医生吓了一跳,打电话开始摇人。
“慢点,马虎不得,让他慢慢坐下来。”校医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门外走来了两个实习生。闻讯赶来的级组长满头大汗,却在看到宋应旬那一刻吓了一跳。
这个学生他带过,当年他就觉得这孩子挺冷漠的,连朋友都不多,怎么看都像是会见义勇为的类型。
宋应旬弯下腰,把已经说不出话的元时愈半抱在怀里,作为对方的支撑。
急救人员和医生做了初步诊断,却判定不出病理。
“叫车,他得去医院。”医生拿出一瓶试剂,伸到垂耳兔嘴边,“元同学,吸氧。”
宋应旬看着那瓶应急吸氧瓶,有些慌了。
居然这么严重了。
此时的垂耳兔已经是满头大汗,唇色发紫,他拽着宋应旬的手,用尽全力将氧气吸进肺里。他就想一艘飘荡在湖面的海鸥,而宋应旬是唯一的浮木。
垂耳兔紧紧地攀住宋应旬的手,求生意志下,他自己都没发现自己抓住宋应旬的力气有多大。
也是在这样一个瞬间,宋应旬看见对方别在衬衫上的铭牌。
元时愈。
这是他第一次知道垂耳兔的名字。
药物涌进气管,为元时愈送去继续的氧气。过了一会儿,元时愈不断起伏的胸口一点点恢复,终于不再是那么急促和乏力了。
失焦的目光恢复清明,宋应旬一颗心也随着对方的反应慢慢安定下来。
“准备转移复诊!”医生从帘子后擡出一辆轮椅,小心翼翼地把元时愈转移到轮椅上。
级组长被吓出一身冷汗,每个学校里总有那么几个出挑的,并且被人津津乐道的学生。元时愈就是其中的一个代表。
哪怕日后退休,他也一定能想起这位传奇人物。这位传奇学生当年中考时以全市第一的成绩考入市一高,还没入学,他的正脸照以及各种初中证件照就在学校的论坛里被传的满天飞。
要知道,市一高的校园论坛本只是一个仅供学生交流的小程序软件,破烂不堪,难用至极,动不动就崩坏,还得找人维修。而在元时愈当年以断层分数考入市一高,并且登上当地报纸头条的那天晚上,论坛炸了。
炸了,物理层面的炸。
当年晚上,原本在外休假的技术老师抱着电脑在机场满头大汗,学校的主机为了维护这个论坛,热到过载自动宕机。
破烂的论坛承载不了这么高的热度,同一时间涌入的大量用户直接把论坛服务器搞崩。超高颜值,再加上在变态难度的考卷下还能考出断层分的成绩,各种buff加在这位少年身上,直接让市一高成为当地津津乐道的顶流IP。
可惜这位被大家关注了一个暑假的少年并没有如期出现在九月份的开学典礼上,他甚至缺席了一整年的课程。级组长都以为这孩子直接留学去了,没想到在直到一个星期前,元时愈忽然回到学校报道了。
当年弄垮论坛这件大事,级组长历历在目。单单是一张照片就搞垮了整个论坛,他不敢想象!要是真人忽然出现在学校里,那会是什么场面!
为了不引起骚动,他跟对方约好在升旗早会时见面,因为这个时间段的学生都在操场上,不至于一窝蜂都挤过来看,最安静了,他也有时间让学生们慢慢接受这件事情。
他为元时愈选了一个纪律最好的班级,这个班是年级的中段班,学习压力没有排头几个清北班那么大,大部分同学都非常友好,非常适合元时愈。
千防万防,居然没防到那些从早会上偷跑的!
级组长现在是有心惊又气愤。
是时候来场整顿了!
“好点了吗?我们现在需要去医院那边了。”医生蹲在元时愈面前,轻声说道。
“需要去医院复诊。”宋应旬掏出手机,“我通知监护人。”
级组长:“……”
手机在市一高可是违.禁.品。
算了,当做看不到吧。
整顿……晚点再说吧。
……
从元时愈被围堵追逐,到被送去医院。在这个过程之中,宋应旬一直陪在他的身边,寸步不离。
“等等……”元时愈声音微弱,手指无力地攀着宋应旬的手臂。急救的时候他的脑子乱成一团,什么都想不了,只知道宋应旬和医生在救他,狂风过境,残存的意志让他分不清现在是什么时候。
“去人民医院,我的主治医生在那里。”
“好。”
也是从这一天起,他才知道,原来元时愈每天早起是为了去医院。
——
这已经是元时愈住院的第五天了。
除去头几天的昏昏睡睡,剩下的日子,他都在看书。
级组长来看过他一次,初次见看到对方时,只觉得对方有些严厉。但相处下来,竟意外发现对方格外地亲切。
级组长跟他说,那几个在走廊上追着他跑的学生是偷偷从早会上逃跑的,回去之后他已经狠狠的惩治过这些学生。他又交代了几件关于学校的事情,然后让元时愈安心养病,自己又回去忙了。
除了级组长外,宋妈妈每天都来,有时候宋爸爸也会来。
但宋应旬从没来过。
元时愈抱着抱枕,坐在窗边晒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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