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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香橼子、再见故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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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初虞凝霜在金雀楼被齐三郎调戏时,在那小阁子里弹唱的小歌伎就是她。

也是她,虽然被严铄的质询吓得眼泪汪汪,却仍是诚实而勇敢地证实了齐三郎的恶行。

担心她会被齐三郎家报复,之后虞凝霜曾去找过她,想着至少当面道谢,亲见她无恙,虞凝霜才好放下心来。

可这孩子却已不见踪影,而偌大的汴京城有无数飘荡于各个酒楼食肆的伎子,根本无处搜寻。

如今此处再见,实乃天定的因果,虞凝霜自然挑定了她。

但担心牙人坐地起价,虞凝霜便未表现出异样。

她只装作认真地将那些孩子各个看过,又挑了几个询问情况,最后才伸手一指那小歌伎,随口嫌弃一句似的,道“那一个模样好像挺秀气,只是也太瘦小了些。”

牙人马上答:“今年才十三还是十四呢,娘子回去多赏几碗高粱水饭就催起来了。她会弹胡琴会唱小调儿,书契也都全乎,您若要她,马上就能办得。您要正经女使不是?这就是个家世清白的,祖辈就住怀仁坊那片儿,前几日刚被家里大伯卖来的。”

虞凝霜一哂,“什么清白的人家卖亲侄女啊?”

牙人被她噎住,想这娘子年纪轻轻却难以捉摸,也不知她到底是何意。

他心中恼火又发作不得,只拎小鸡崽儿似的将那始终垂眼的小歌伎拎到前来,拧着她胳膊狠叱。

“擡头让娘子看看!”

虞凝霜便见那小歌伎缓缓擡头,而后眼睛微微睁大,应是终于认出了她,却飞快低下了头不语。

虞凝霜暗笑,和自己倒是挺有默契的。

又装模作样挑拣几句,虞凝霜便说要买这小歌伎。

牙人满脸褶子笑开,庆幸做成了这笔生意。

这丫头长得不赖,可性格实在木讷不讨喜,他还以为要砸手里了!

和欢喜的牙人相比,李嬷嬷却不太满意。能弹会唱又不能当饭吃,她一心想找年长稳妥的照顾虞凝霜。

可现下这一个,瘦小年幼,又不甚伶俐的样子。

依自家娘子这么温柔的好性子,还不定是谁照顾谁呢?

可李嬷嬷又不好违背虞凝霜,便凑近撺掇她再买一个。

“大娘子本也说让您买两个的。银钱老奴都带足了。”

虞凝霜摇摇头。

这样的挑选她做不了第二次。

事实上,此时的虞凝霜就像是一个第一次站到尸体前的法医学学生。

就算构建了长久的心理准备,就算身边人都和她拿着同样的解剖刀,就算所有人都说她做得对、鼓励着她……亲手划开血肉,直面汩汩鲜红的时候,仍是心头五味杂陈,几欲作呕。

虞凝霜哪有余力再在此间纠缠?便开始忽悠李嬷嬷。

“嬷嬷以一敌十,母亲身边只你一个。我又怎能越过母亲去?一个就行了。”

这话说的有声没气,却足够中听。

李嬷嬷便也不再劝,和牙人你一言我一语把价钱讲下来三两。

最后,虞凝霜花了四十五两,拿着一份身契出了这牙行。

她扭身问那亦步亦趋跟在身后的小歌伎,“你可认出我了?”

谷小星点点头,“与娘子在金雀楼见过。”

方才在窝棚里,她一直低头不敢细看买主。加之虞凝霜衣装和金雀楼那日截然不同,又一直压着嗓子说话,谷小星刚开始确实没认出来。

直到虞凝霜“清白人家”那一句,清凌凌的嘲讽语气,似曾相识,才真正让她认出了来人。

这位小娘子当时不是在金雀楼帮工吗?怎么转眼就能拿几十两来牙行买人了?谷小星百思不得其解。

她咬着唇怯怯地想,都说人美心善,只希望这位娘子性子宽容些,自己少受些苦头。

“谷小星是你本名?”

被虞凝霜的问话打断了思路,谷小星忙答。

“谷是本姓,名字本来是没有的。”

她不住擡眼看虞凝霜面色,声音细若地解释。

“后来跟师傅学艺,起的花名‘小星’,大伙儿就都这么叫了。娘子要、要是不喜欢,您给我改一个。”

虞凝霜沉吟。

小星,这个名字本来多好。虽简单,确如此可爱又灵动。

只是,就因世间男子贪爱那众星捧月、星月交辉的齐人之福,“小星”便辗转零落成了妾室的别称,平白让这至明至洁的意向沾染了脏污的俗垢。

“音不变,且改个字罢。”

虞凝霜淡淡笑开,“改成拂晓的晓,如何?”

拂晓之星,虽然寥落少伴,却最为明亮。

“多谢娘子赐名!”

名中的含义谷晓星尚不知晓,只是改名这个举动,让她感到一种被收纳的安心,这便弯膝要行礼。

虞凝霜扶住她,手掌磨着她粗糙的衣料。

“走罢,先去给你买些衣物。”

这条街就有数家布庄和成衣行,这一路上,李嬷嬷已经尽职地开始给谷晓星做入职培训。

“晓星啊,娘子心善,你跟着真是享福了。以后务必精心侍候,否则,府里可不养闲人。”

谷晓星被敲打得像一个小铜锣,抱着刚买的衣衫一个接一下点头,又一句接一句和虞凝霜道谢。

那双圆圆的小鹿眼亮晶晶的,倒是真和她名字相应。

虞凝霜摸着她的头无声叹了一口气。

其实是她该感谢谷晓星,不止是因金雀楼的事端,也为她今日的恰巧出现,让虞凝霜免于一场卑劣的选择。

否则,她也不免要去比较——这个看着聪明,可那个便宜几两,还有一个说是手巧,女工极好……现在想一想,虞凝霜都觉得浑身寒毛竖立。

李嬷嬷说她心善,虞凝霜自知并非如此。

她看到动物屠宰的现场,也会觉得惊悚难受,但这不妨碍她对着烤肉大快朵颐。

就像她到底还是愿意来买女使,只因她可以,只因这于她有利,只因这能让她更好、更轻松地活下去。

但是她又执意要去官牙,无非是觉得——那儿的“货源”来路干净,起码不会出现被非法拐来的情况,争端少一些,她的罪恶感也能轻一些。

既然没有足够的魄力和决心站在极致的两端,自然要在中间永远承受拉扯。

说到底,不过是混沌的自欺欺人罢了。

虞凝霜忽然有些后悔,也许刚才该听李嬷嬷的话,再买一个。

她可以保证,她会对买来的每个孩子都好,对她们的人生真正负责;

她也在极大程度上可以预见,被自己买来严府的大概会比卖到别处的,稍微幸运那么一些。

可是,即使只是自己偷偷在心中想,虞凝霜到底也不敢傲慢到将被自己选中,当做是对她们的一种救赎。

因为她没资格替她们抵消这种痛苦,更因为窝棚阴影中模糊不清的那些面孔,其中也可能有一个是虞凝霜自己。

她其实也是自顾不暇的。

虞凝霜的生命线也很脆弱,被这些年并不暴烈、但是绵长的辛苦慢慢磨损着,磨得随时可能断。一个已然吃力,她再提拉不起更多的重量。

就算她能再多买一个,还能再多买十个、百个吗?

虞凝霜头疼欲裂。

本来还想再给谷晓星买些亵衣、足衣之类的小物,毕竟这个年纪的女孩最要细致照顾,保得身体健康清洁,免得落下什么毛病。

但虞凝霜实在心里身上都难受得紧,只想自己静静。

饶是如此,回府后,她还是带着谷晓星去后厨吃了东西,简单见过其他仆妇,再将她安顿在后罩房休息。

而后,虞凝霜才无精打彩地回了东厢。

于是严铄下值到家时,见到的就是将自己在那美人榻上团成一团的虞凝霜。

“你生病了?”

严铄疾走几步。

因带着不自知的急切,而没能及时停住脚步,膝盖刚好磕在榻沿上,一阵麻酥酥。

按两人约定成俗的规则,这个美人榻,以及旁边的妆台是虞凝霜活动的领地。

现在,严铄第一次走进这无形的屏障,第一次离这美人榻如此之近。

“没事。”

虞凝霜恹恹的,半真半假糊弄他,“在外大半天,被暑气熥着了。”

严铄刚想再问,白婶子敲门而入,端着的托盘里是一碗绿豆汤。

“阿郎回来了?”

她匆匆和严铄问了好,便径自扶起虞凝霜,把绿豆汤小心翼翼递给她。

“娘子快些喝。但是要慢些喝,莫激到胃。”

白婶子见了虞凝霜病态不禁心焦,说的话就胡乱着颠倒,逗得虞凝霜莞尔。

“好,我快些慢些喝。”

虞凝霜小口小口呷那绿豆汤。

听说她好像有些中暑,后厨就紧锣密鼓熬了这绿豆汤。

后厨总共三位仆妇,白婶子算是厨艺最好的。因赶着要给虞凝霜喝,这汤没有太多熬制时间,她就用了巧招找补,先将那豆子用旺火蒸酥了才下的水。于是浅绿的皮衣尽数绽开,露出鹅黄的豆瓤来。流沙的口感本就粉糯,又调了蜜,入口令人心旷神怡。

虞凝霜喝下小半碗,又问白婶子,“大伙儿也都喝了吗?”

白婶子浅浅笑,“喝了喝了,都谢谢娘子美意呢。”

虞凝霜也跟着加深了笑意,“等我再准备几个清热解暑的饮子方子,酸梅汤啊豆蔻熟水之类,府里天天做上分于大伙儿喝。也怪我,早点想起这茬就好了,也能早点开始置办。”

“哪用天天喝,多费钱呢!”白婶子惊答,“我们渴不着饿不着的,娘子不用费心。”

“一锅饮子没几个钱,但能防住暑热和疫症,算下来才是真正的省钱。”虞凝霜坚持道。

寥寥几语,白婶子被说服,态度也由惊讶变成了欣喜。

其实严家给仆妇的待遇是很厚道的,月钱高,四时八节也有节礼。

白婶子一直被邻里羡慕不已,她也仿佛已经习惯了主家的善心。

但是不知为什么,虞凝霜今日许诺的这每日的饮子,明明不算贵重……这份被人惦念、被人珍视的情意,却让白婶子的心就像之前吃那碗凉粉时,熨帖着舒展开。

她连声应好,收了碗就要退下,好与同伴们将虞凝霜这新政好好说道说道。

“白婶子,”虞凝霜却叫她,“且去再拿一碗绿豆汤来。”

“娘子还没用夕食,不能空腹多喝呀。”白婶子赶忙劝。

“不是,是给夫君的。”

虞凝霜朝严铄一努嘴,白婶子这才如梦初醒。

“哎呀,阿郎您瞧我!您等等,奴马上去拿。”

白婶子又羞又惊,暗骂自己光顾着娘子了,怎么把阿郎都给忘了?

她硬是把腿脚倒腾成了风火轮,急急绝尘而去。

这背影把虞凝霜再次逗笑,正抿嘴自己乐,忽听严铄冷不丁一句,“这回有我的份儿了?”

扭过头,就见他面色深沉,衬得一身沉绿的公服如在深林雾中。

“啊?”

虞凝霜不明其意,亦无暇搭理他,撂下一句“夕食不用等我”便躺回去,转身迷糊糊睡着了。

朦朦梦乡中,她似听到白婶子来了又走,听到有轻且稳的脚步声停在她身前,不知停了多久。

这一睡,居然就睡到了翌日清晨。

往床帐一瞧,被褥规整,严铄果然又离家上值去了,虞凝霜也没在意。

一夜好眠,虞凝霜已然恢复,她照常去给楚雁君问了安,反倒被这位病人好一顿嘘寒问暖,让她有些哭笑不得。

用过朝食,虞凝霜便带着自己新收的小女使,精神抖擞地出了门,继续为饮子铺开业做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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