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香橼子、再见故人(1/2)
第28章 香橼子、再见故人
九日婚假结束, 严铄正常返回府衙上值。
他真的是早出晚归,很少在家。
虞凝霜开始以为严铄是不自在、躲着她,结果却从仆妇们口中偶然得知他向来如此。也不知那么一个去不去府衙都没人管的巡检使虚职, 有什么值得他如此忙碌。
总之,这对虞凝霜而言有益无害。她正式开启了夫君不着家、但是会定时给钱的温馨生活。
马上便入七月,她现在就等着七月十九,两人成亲一个月那天发工资呢。
为了这点心心念念的钱,虞凝霜对她的婆母分外上心。
然而,神思清醒,外加身体允许——楚雁君每日能同时满足这两个条件的时候不多, 虞凝霜只趁早起去问安、聊天便可, 其余时间并不去叨扰。
即使如此, 婆媳俩也从最初冥冥的投缘之中, 切实地培养出感情来,日益亲近。
再就是偶尔去陪陪严澄, 虞凝霜安静地在一边守着他画画, 或是送些饮子糕饼,还又带着他做了一回凉粉, 让他真正见识了搓洗假酸浆籽的过程。
小家伙最近都没有出现那种狂躁的状态。
而且, 每次他见到虞凝霜时眼睛都不自觉亮起来, 像是看到母鸟归巢的幼崽,连带着虞凝霜的心都像被软乎乎的绒毛拂过。
除此以外,虞凝霜也在李嬷嬷帮助下熟悉府内人员资财之事。
但这严府只一亩三分地, 都被打理得井井有条;为数不多的仆从, 也全数是多年沉淀下来的老人, 除了那一位她正蓄力对付的黄郎中,实在没什么值得虞凝霜费心拿捏的。
虞凝霜整天意气舒暇, 过得不知有多惬意。
那边楚雁君还一片拳拳之心,总担心虞凝霜受委屈,给她添这置那的。
但楚雁君不知道的是——灶间总有热水,仓库堆满炭柴,三餐都是做好了端来,嘴馋时手边还总有一两样小点……这对于以前睁眼就要开始忙活家务、照顾弟妹的虞凝霜来说,已经是神仙一般的日子。
甚至有些太闲适了,闲得她都发芽了。
好在还有铺子修葺的事情可忙,让虞凝霜没有坨成无精打采的土豆芽,而是暴发成一株昂然猛长的树苗。她的精力如同繁茂的枝叶往四方八面探去,又将方方面面都理顺清楚。
当然,她还是借了严府的力,这一点虞凝霜不否认,起码她就可以支使府里的两位力士去跑腿。
几天下来,他们已然帮着雇人将那铺子整体翻整了。
厨间积下的油垢刷洗净了,暗处滋生的霉点打磨掉了,破旧的器皿桌柜等直接低价在门口卖了……如今只剩精简的屋架子,门户大开,装满了季夏的熏风。
又过了几日,这一日午后,楚雁君用完昼食,照例要迷迷糊糊睡两个时辰。此时李嬷嬷便得了空,陪虞凝霜去铺中查看工事进展。
两人此行还有另一个目的,便是之前说的——给虞凝霜雇一位女使照顾起居、跟随出行。
否则长此以往,李嬷嬷也分身乏术。
抵达铺子时,刚巧赶上两名圬者抹完了白灰浆,正在收拾工具(1)。
此时的墙皮一片洁白,如同连半个鸿爪踪迹也没有的新雪地,光是站在这里,就觉得干净又亮堂。
这活儿做得漂亮,虞凝霜便爽快地多发了半天工钱。圬者们乐呵呵道谢的样子,正被应约前来的香婆看在眼里。
她霎时也来了精神头,忙上来热忱问好。
待听清虞凝霜“去除屋中膻味油味”的需求之后,香婆讨巧地笑笑,自卖自夸地讲起自己办香席的成功经历,还没忘了把虞凝霜也一起赞美赞美。
“娘子选得这时候正正好!趁着白灰浆子还没干啊,咱们把那香一点。香味就自己浸到墙里了,历久弥新呢!”
虞凝霜听了不禁勾唇。
她并不是特意设计这一点,但误打误撞出一个美丽的巧合。
墙面自顾自浸染着香气……倒是有些椒房的浪漫意味了,想来效果会不错。
双方敲定细节,香婆便忙活开来。
按她给虞凝霜的方案,头两天,先用苍术艾草这类味道辛烈的草木焚香——因为天然草木燃烧时那烟熏火燎的味道,是遮盖几乎所有异味最简单、最高效的方式。
讲究的就是一个不破不立。
等烟火味儿放净,香婆会再燃一些清冽的合香丸子,将屋里的味道彻底逆转过来。
所以这香事要一连做好几天。
原料和操作都由香婆一应负责,她得的工钱也很是可观。
谁让熏香是一件镀着金边儿的雅事呢?
香婆熟练地将生苍术粉兑上艾草绒,用上好棉纸搓成粗纸撚儿,放在铁盘里点燃。
一边等着那星点明火熄灭,她一边还在抓着虞凝霜推销。
“娘子既是开饮子铺,有些果香是最好的。不如由老身去置办一些闻果来,清新得很嘞!”
“吴地今年香橼子来得早,家家户户都竞相争抢啊,办宴席时清供一盘,那叫一个有面儿!现下果子行里都找不着了!”
“老身倒是有些门路。那家香橼子可好,放一两个月都放的住,折算下来可实惠。娘子若是需要,再给您盛惠几成……”
最开始的一番交谈,本来让虞凝霜觉得这位香婆有些絮叨,又爱卖弄。
此时却将她的话听进去了。
虞凝霜是个听劝的人。
虽然香婆所言也是为了赚她的钱,但确实对她有益,有些钱还真得让给专业人士来赚。
尤其是她说的“香橼子”,倒是给虞凝霜提了醒。
时人喜爱将香橼当做供于帐中或是案头的闻果,以为风雅。
香橼状如一个大而粗糙的柠檬,它也确实和柠檬沾亲带故,同为柑橘属的水果。
虽然香橼比不得柠檬外表精致、内里多汁肉,但那馥烈的香气仍是让人欲罢不能,将其做成蜜饯的方式尤为出名,或是做汤、做糖片糖丁而食。
虞凝霜之前还发愁这里没有柠檬。
毕竟气味清新又激荡柠檬可是制作饮料最常用的材料之一。
现在正好可以把香橼当做柠檬的替身。
虞凝霜便采纳了香婆的意见,请她之后采购香橼熏屋子,又特意补充“麻烦替我多买两斤来,我另有用处。”
香婆连连应下,态度愈发地好,做事也更有干劲儿。
眼见香撚儿的明火熄灭了,冒出阵阵青烟,她便舞着袖子赶虞凝霜和李嬷嬷。
“现在要把门窗都关紧闷烧两个时辰。娘子和大姐且去街市逛逛玩乐,这儿啊老身看着就是了。”
虞凝霜心安理得做了甩手掌柜,和李嬷嬷往距此不远的宝贤斜街走去。
因商业蓬勃发达,于是在这汴京城,上至蓄田置宅,下到买鸡卖鸭,万事皆可中介——牙人们斡旋于买家卖家之间,协助双方互市,从中谋利。
那条斜街便是多牙行,就如拾掇铺子的圬者和香婆,皆是严府力士就近从那雇来。
这回,虞凝霜亲去,却不是为这些短期的雇佣,而是要真正买人。
人口拐卖,本朝自然是明令禁止的。
犯下这般逆天心、悖人伦的罪恶之人,自先秦起,就是要受离骨断肢之磔刑处死的。
本朝不禁的是“正常”的奴仆买卖。
有了卖身契,有了官方章,有了被卖者的家长亲族首肯,那这事情就再正常不过,再正规不过。
就是那御座上的官家来了,也挑不出错处。
丈夫典妻,小叔卖嫂,父母将女儿卖给大户做粗细婢妮……
卖卖卖,都可以卖。
尤其是士大夫间转送妖童媛女,就如同转送一件精美的器物,将其作为展示彼此高情厚谊的证据。
这样风尚下,就算说禁止人口买卖,又怎么禁得住?
这条斜街甚是热闹。
汴河编织的水网中,这是经纬最繁密的一片。船橹声、车轮声、讨价还价声,逐利的人没有停歇,也不能停歇,纷纷顶着烈日讨生活。
虞凝霜找人问路。
她问的是贩卖奴仆的最大的牙行在何处,且必须是官牙,不能是私牙。得了回答便迈步朝那边走去。
李嬷嬷在一旁笑眯眯念叨。
“官牙好,官牙好,娘子选得对。价钱虽贵些,成色却好。”
一瞬间,李嬷嬷慈祥的圆脸和那个香婆重叠在一起。
无论是这一份不管虞凝霜做什么,都应和夸奖的热切;还是那一份讨论货物时的自然随意,都让虞凝霜恍惚着胆寒。
于是,虞凝霜那和人撕扯打架时、直面冷漠的官员时、惊悉阿爹下狱时都挺得笔直的脊梁,细细打了两颤,以致于她步入那牙行时,身形都有些不稳。
和外边那些喧杂的牙行相比,这家牙行安静许多。
被卖的驴马尚能自由嚎叫,被卖的人却多半不能。
虞凝霜的裙边刚擦过门槛儿,便有牙人热情地迎上来,听明来意之后即引着两人往后院去。
之前楚雁君提起让虞凝霜买女使时,虞凝霜下意识地强迫自己不去多想。
顺其自然,入乡随俗,这些话在穿越来此世的十八年间,她已数不清握着拳告诫自己多少次。
最早那些年,她步履蹒跚,不仅是因为身体稚嫩,更是因为心里憔悴。无论怎么走,她都觉得步步如刀割,像是刚上岸的小美人鱼。
小美人鱼起码还是公主呢,有姐妹和家族护持,有人顺着她的心意,将魔药放到她的手中。
而虞凝霜这一双握了又松、松了又握的手中至今空空如也,没握住任何能和世道抗争的筹码。
眼见街边衣衫褴褛的乞儿,她无法施舍食物,因为她的弟妹还饿着肚子;
耳听临街某家相熟的婶子被丈夫殴打,她也不能去仗义执言,因为她跛着腿的阿娘撂下蒲草拽住她,惊异无比地问“官府都不管,这哪是你一个小娘子能掺和的?”
没多久,虞凝霜就听说那位婶子没了。
所以系统赠送虞凝霜三个愿望时,虞凝霜便直说自己没有那大慈大悲的救世情怀,无非是希望自家的日子能过好。
因为虞凝霜深知,那些轻飘飘的正义感和道德心稍有差池,就会变成沉甸甸的铡刀,回旋着朝她和家人身上砍来。
十八年,她一直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
原来,还是没有。
虞凝霜觉得悲哀,又觉得庆幸。
从牙行门口到后院短短一路,她逆着心、逆着好不容易滔滔流淌的千年光阴,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在窝棚阳光难抵的暗影里,十来个灰扑扑的人影缀在其间。她们或坐或卧在那杂草席子上,面貌乃至衣饰各异,但俱是十二三岁的。
被牙人赶出来给虞凝霜瞧时,有的仰着头目光殷殷,有的蜷着身子不住发抖。
“这拨儿年岁最小,好管教。娘子看看有没有合意的?”
牙人一个一个扒拉着给虞凝霜看,非常的热心。
这牙人是人精中的人精,因看出虞凝霜穿戴只是薄有家资,太贵的也买不起,便先带她看年纪小的。
越小越受欢迎,越容易卖出溢价去。就像最娇嫩的花骨朵,最招人稀罕,也最好修剪造型。
让她开花她便得开花,让她结果她便要结果。
但因虞凝霜没什么回应,不知她到底要什么样的,牙人一时也搓着手犯了难。
他寻思着来买奴仆,那是好事嘛!各人都是积极得很,不住地询问、查看。
怎么这一位面无表情,眼波也不聚,只遥遥散出去。
他忽地恍然,这位娘子既不甚欢喜的样子,那便可能是来给夫君挑选通房啊侍妾的。
啧,这种最麻烦。
和他家婆娘似的,这些女人家都这样!明明心眼针鼻儿小,偏硬装大度。
要使脸色,有本事回家和她男人使去,尽到这儿来耽误他生意了!
牙人在心里暗骂,脸上却仍堆笑,试探着开口。
“屋里还有一些样貌身段更好的,您——”
“你这牙侩莫胡说!”
李嬷嬷忙呵止他,“我家娘子是来买正经女使的。”
牙人干笑几声,而虞凝霜可算回了神。
“不用了,就这些,我再看看。”她木然低声道,终于真正看向那些孩子。
这一看,居然看见一张熟面孔来。
虞凝霜不知对方认没认出自己,她却记得这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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