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看铺子、姜梨蜜水(1/2)
第27章 看铺子、姜梨蜜水
这还是卜大郎第一次来虞家。
前几回严府往这儿送定礼等物, 连带着大婚接亲那一日,都正轮到他守严府宅门,所以没来过。
他早听说娘子娘家清贫, 现在一看居然还赶不上他家——尺寸的容膝之地,只两间屋子,连厅堂都无,好似更没什么可贮存物件的地方。
如今他扛着礼物犯了难,不知要将其放到何处。
卜大郎唯有站在一旁,等许宝花抱着虞凝霜上下其手摩挲着哭完,再等虞全胜握着虞凝霜的手无语凝噎完, 最后还要等一双弟妹围着虞凝霜欢欢喜喜闹完, 才恭恭敬敬向虞凝霜请示。
“瞧我, 把这事儿忘了。”
虞凝霜说着, 指着偏屋引他两步,莞尔一笑。
“放那屋就成, 我们姐仨儿就睡那屋。”
卜大郎便和白婶子开始往里搬。
这屋子狭小, 他们两人忙活起来都有些紧巴,更别提屋里本来已经摆了不少箱盒, 掣肘又绊脚。
卜大郎认出来, 那些正是严府前前后后给虞家的各种礼物。盒子上面红绿销金的彩帛大花, 还是他和婆婆一起挽的呢。
也不知为何,这些礼物虞家竟是半份未拆。
那彩帛大花层叠的花瓣中还嵌藏着大婚当日抛撒的彩屑,在这阴晦的小屋中, 开出几分随时要由盛转衰的颓唐艳色。
着实有些怪异。
因为实在没有足够空当置物, 箱奁堆叠着摆好了, 剩下的一些布匹和几件新被新褥,卜大郎只能将它们规整地放在了床上。
卜大郎最是个老实本分的, 否则也不能在严家待了多年。他看起来有点子憨傻,待人做事却极有分寸。
便如现下,这间屋虽是虞凝霜和弟妹同住的,可到底算是主家娘子的闺房,卜大郎本不该多看一眼。
然而,随着东西一件件摆上去,就在某一个瞬间,他忽然洞察到一种令人悚然的晓悟——
这本来应该是娘子每日成眠的地方。
而现在,它被华美的锦缎遮掩和替代。
简直、简直就像是用这些东西,把娘子换到了严府去。
卜大郎今秋就满二十岁了,家里正张罗给他说亲。
年少慕艾,正是春心萌动的时候,许多个严府里清闲的午后,卜大郎也曾后脑枕着双手望天,幻想未来娘子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们又会过什么样的日子。
他模样算是周正,且有正经的活计,阿娘说已有好几家托人来问。又听阿爹说“我大儿样样好,给谁家做夫婿都是他们的福气。可一定要挑个聘礼要得最低的人家。”
卜大郎倒觉得他一定要挑个可心的,聘礼什么的无所谓,人家若是多要些,他家也出得起。
他已在严府做了五年长工,因严府厚道,给得月钱颇丰,攒下了不少银钱。他婆婆在严府时间更久,已有十多年了,每月比他还多挣两百文、三斤粮哩!也全给他留着,说娶媳妇用。
卜大郎便想,要为自己的娘子用心备一份好聘礼。比上或是不足,但一定要比下有余,让她风风光光嫁进来。
然而此时,卜大郎忽然迷糊了。
聘礼出得好,就能把一个小娘子从她哭泣的爹娘、年幼的弟妹身边撕开、拔起,乐呵呵放到自己家里吗?
又是多好才算个“好”呢?
比方严家聘礼中有十匹丝缎,卜大郎则顶多出得起五匹细布。
主家的富贵在卜大郎看来已是此生难及,但是天外有天,能出得起百匹丝缎,千件华裳的豪门贵胄也不胜枚举……
这样的人家,娶新妇时是不是能更理直气壮一些?
新妇的娘家人,是不是也能更开怀一些?而不是像亲家大娘子和阿郎一样,面对自家阿郎没有半点儿笑意?
这样岂不是显得娘子很可怜吗?
这个念头一出,卜大郎又觉得自己真是昏了头——人家虞娘子现在是簪玉戴金的官家主母,什么时候轮得到他这个指缝全是泥的力士可怜?
一连串儿问题,实属卜大郎自己为难自己,他想不明白答案。
但他不知道的是——他能在徒现的灵光中,以这些问题进行模糊的自省,就已经是千千万万个“他”所未能及之事。
可是,当他见到虞凝霜始终跟在严铄身后半步,含笑向来看热闹的邻居们致意时,又难免隐秘地替严铄高兴起来。
多么贤惠,多么驯静的娘子啊!
为人妻子就应该是这样的!
血脉里那种无从溯源,却又确实代代相传存在千百年的自傲,让他忍不住地得意。
可天性的纯良,又让他为想着给自己留碗凉粉、被家人担忧思念的虞凝霜感到愧疚。
卜大郎就这样被两边的情绪拉扯着,陷入了不自知的纠结里,几乎不再敢直视虞凝霜。
好在虞凝霜更不想让严府的人跟着,早也和严铄串通好说辞。
她拽开严铄的荷包拿出一锭银,塞到陈小豆手中,让她带着李嬷嬷几人去找间好酒楼吃酒吃肉,犒劳犒劳他们帮着回门子这一趟。
撇下阿郎娘子自去吃喝,李嬷嬷深觉不妥,连连推脱。
可架不住陈小豆巧舌如簧地劝。贴身厮儿的态度自然就是严铄的态度,李嬷嬷便想可能是亲家二老不习惯有仆从在侧侍候,兼要和女儿女婿自在说说话。
她唯有接了银锭。
四人也不敢走远,出了巷子随意找了一家食肆落座。
这家食肆不大,菜品却挺丰富。
忙活了大半早晨,四人此时也饥肠辘辘,便点了一瓯炙鸡、一盘酒烧蚶子、两样鲜蔬,并着大碗老鸭汤面和糟瓜齑等小菜淋漓吃将起来。
店家见他们点单颇丰,忙殷勤送上自家做的香花熟水。
那是一壶茉莉熟水。前一夜将花在凉白开中冷浸,最大限度保住了花的形和色,又让其香有足够时间渗到水中。
如今加了蜜和热水兑得温乎乎,刚好入口。正如这夏日里熏着花香的暖风,沁人心脾又不唐突。
本来是常日里喝惯了的做法,四人今日却另有话说。
“前日我看娘子给大娘子做了玫瑰熟水,加了桂圆的,那个香的呦!你说咱从前怎么就想不起来玫瑰加桂圆呢?”
“娘子真是孝顺,日日都陪大娘子去说话呢。我瞧着大娘子这几日精神头儿好多了。”
“哎可惜娘子不能日日都做饮子,那凉粉的滋味我真是一辈子忘不了。”
李嬷嬷听得笑骂,“娘子嫁过来是给你们做饮子的?”
“嗨,巧姐,我们这不是也跟着高兴,跟着沾光嘛!”
这四人关系本就融洽,在饭桌上嬉笑怒骂,好不欢腾,和此时此刻虞家寒风嗖嗖的饭桌,形成了鲜明对比。
虞家没那个闲钱、更没那个闲心设回门宴招待所谓“新婿”,虞凝霜便早打点好了,从酒楼定了一桌上好席面,充个场面即可。
另购置二十几小坛酒和糖果蜜煎,依礼分送邻里。
院门一关,将那些好奇的探寻目光和品评关在外,几人落座围住一桌好菜,却都没什么食欲。
虞家夫妻面色冷凝,完全不像是虞凝霜记忆中温和的父母。
可无论婚事是真是假,虞凝霜要在严府常住是事实,他们又不敢真得罪严铄,担心他将气撒到女儿身上。
两人唯有客套了几句,便闷头喝酒。
而年少藏不住心事如虞川,则是恨不得用淬毒的视线杀死严铄似的。
虞凝霜眼见这根本无法成席,干脆低声与严铄打商量。
“拨些菜去,委屈夫君自己去厨房一桌罢。”
象征性地说着“委屈”,她实则全然不替严铄委屈。只心疼家里人怕是要与他相对吃出个胃疼来,这就将他遣走到厨间小桌边,又搬来个小马扎。
严铄倒也配合,一双长腿蜷在长袍里,任那衣摆随着丝光拂到地上。
数个小碟小碗一摆,虞凝霜冲他敷衍地点点头,逐花的蝶一样转身,翩跹扑到外面去。
不仅是因为柴门被半掩,更因为失去了明丽的光源,随着虞凝霜的离开,老旧的厨房霎时褪去了亮色,更显得灰扑扑的。
严铄默然四顾,半晌,从炒腊肉中夹起一片笋干,慢慢咀嚼起来,随后略蹙起眉。
这笋干定是泡发得不到位,才将这微苦且涩的滋味带到他口中来。
既然不算可口,胡乱咽了也就是了,可严铄非要细致地嚼。这般缓慢地没吃上几筷子,便听得院里渐渐传来笑语。
严铄向来是习惯独自用饭的。
少时案前读书的夜里,后来衙内阅卷的拂晓,焚膏继晷,以夜续昼,这样紧密无趣的独奏中,容不下另一种声音。
可现在,他停住竹箸,在那些人语中细细分辨出一缕,引其潺潺淌到心里。
角色逆转,他忽然很想知道——新婚那夜,虞凝霜独自在屋中听着喜宴丝竹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就算成婚是假,在那一片晃人心神红艳喜色中,她是否曾有哪怕一瞬……像他现在这般,升起悸动混杂的失落和惶惶。
答案应该是没有的。
因为没过多久,虞凝霜就推门而入。
而严铄眼睁睁看着她忽然肩峰一耸,衣袖如被烈风吹拂的彤云,骤然往后坍缩。
她脱口而出,“天啊你怎么在——”
箸尖和手指一同僵直,油汪汪的一粒炒花生似被这声惊呼震落,“咕噜噜”从案面滚到地上,其上满沾的灰尘和严铄此时的姿态一样,极不体面。
虞凝霜反应过来,非礼勿视地垂下眼,又挤出几丝尴尬的笑意。
“打扰你用餐了,我做点东西,很快的哈。”
她长袖玲珑,眨眼间就将神态语气都恢复得极好,只是那下意识抚在心口的手,进一步印证了严铄的猜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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