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③②章(2/2)
再说此时不过是塌了一面墙,何苦平白送了命去。
盖开启灵智,不复懵懂的生灵,秉性大抵相通。
正所谓遇到事情不要慌,先甩锅他人,绝不指责自己。
此时便有许多畏葸不前的龙族护卫腹诽起来,这妖师鲲鹏也忒地霸道。
要做人情收拢天下妖族,自己去寻便是,何必放了他们龙族时代镇守的无支祁。
此猴野性难驯,如今脱得樊笼,今后还不对龙族变本加厉的报复啊。
无论在场众妖如何想,无支祁依旧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像个威风凛凛,打了大胜仗还朝的将军,昂首挺胸的朝前走。
身后,是面积愈发广大,低垂的“麦田”。
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为性命计,还是装木桩子吧。
瞧着无支祁这番做派,倪宣心中也是道了一生苦也,怎滴将这尊泼猴给惊动出来了。
想他主鲲鹏雄才伟略,眼光独到长远,一力坚持放鲲鹏出来不单是为了安天下妖族之心,显宽仁博大的胸怀。
更长远的计划是用这位昔年的淮河水神制衡一下龙族。
天下水系权柄全系于一族,对于一个权利欲旺盛的主君而言,实在不是什么好事。
奈何这位虽受了如此大恩,但野性难驯,面对他主的不遗余力的延揽表现出了极度消极怠工的态度。
最好别问,问就是他是个大字不识一箩筐的粗胚,管事是不可能管事的。
被关了这么多年,心气消磨,筋酥骨懒,只想找个桃子永远也吃不完的地方,吃饱了睡,睡醒了吃。
初时倪宣还以为这位是嫌价码不够,装腔作势自擡身价。后来才发现这位是真的!
成日里在龙族的酒窖里泡着,不知喝了多少珍品仙酿,尤其是三千年以上的桃花酿,引得一众龙族长老颇有微词。
十拿九稳的事就这么眼睁睁地偏了航,令倪宣想破了头也没想明白是为什么。
不过后来赶上孟随云公开在北海露面一事,无支祁的重要程度就下降了一个档。
倪宣也懒得和这只酒蒙子猴歪缠,只要不惹出事端,喝点酒又如何?
待得他主伟业一成,任是无支祁还是有支祁,通通都只有俯首称臣的份。
鲲鹏闭关不出,而他对无支祁的态度趋于冷淡,上行下效,今日的婚宴就没给无支祁派帖子。
谁能料到竟惹出这么一场祸事来!
若是引得这猴子发了疯,破坏了婚礼的圆满度,主公纵然嘴上不说,心中肯定会不悦的!
树大招风,妖师宫二把手的位置可有得是人盯着。
一切不过电光石火间,想通的倪宣当即挤出一个大大的笑容,身形好似一股青烟飘到了无支祁面前,口中嚷道:“水君,误会,都是误会!”
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无支祁应声停步,那根横扫全场的随心铁杆兵,堪堪停在改容换貌的楚摘星太阳xue前半尺处。
楚摘星神态自若的斟了一杯茶,推给右手侧已然呆如木鸡的奎方:“长老,这云雾雪顶茶不错,尝尝。”
“好好好。”奎方小妖族出身,纵然料到跟着这位故事中走哪哪出事的车骑将军一定不会太平,但囿于见识,也没想到开场就会是这么大的场面。
心神完全被撅夺的他,只能讷讷应是,就着周围一众人泰然自若的表情囫囵把茶喝下。
这云雾雪顶茶果然当得起楚摘星所言的好茶二字,一口饮下,便觉口舌生津,甜意、凉意、清意直冲百会xue。
一股明悟忽的在奎方心中生起,以他如今所处的位置,绝对是全场中最安全的。
这只不请自来,大动干戈问罪的猴子,八成也是这位正在不动声色品茗的楚车骑干的。
在如此凝固的气氛中,还能怡然自得喝茶是件十分反常的事。
好在众人的心神都系在场正中正在大眼瞪小眼的两位当事人身上,一时倒也无人察觉此处异常。
上得陆地的无支祁高不足五尺,又不喜欢施展变化之术拔高个头,所以在倪宣飘下来的第一时间就将扛在肩上,长有数十丈的随心铁杆兵给变回寻常大小。
接着也不知怎的三窜两窜,脚就勾在了立起的长棍上,居高临下地睨着笑得比菊花还灿烂的倪宣。
“误会?你倒是本君说说,这误会在哪?咦……”
无支祁的质问在落到倪宣那两撇鼠须和掖在腰间的纸扇时戛然而止,愤怒的眼神转为好奇和探究:“你不是青丘的狐貍,鲲鹏那厮莫非是失心疯了?”
“噗嗤。”不知何人发出的笑声打破了一片死寂,倪宣的脸倏地通红。
这笑也是有缘故的,就像人族刑名之事多赖儒门中的法家弟子,兵戈征战武门弟子被最先征召一样。
妖族中对所请的师爷/白纸扇,也自有一套判定方法。
最优的当然是远古时为两位妖圣做白纸扇,辅助创立了妖族天庭,位列十将之首的白泽。
可惜过慧遭天妒,白泽一族是祖传的子嗣艰难加夭折率高,两相叠加,就导致了白泽成为了一个莫须有的种族。
相较之下,青丘狐族就优点多多,性价比超高。
只逊于白泽一族的聪明伶俐,会说话,心眼多,个顶个的好相貌,关键是还能找到。
所以但凡有些实力的妖族势力,都喜欢让青丘狐当二把手。
能不能打,甚至能不能出谋划策都是次要的。
关键是拿得出手,说出去很有面子。
虚荣攀比是无法根除的劣根性,因此有些无法拥有青丘狐做师爷的妖族势力,宁可把位置空着,也不让旁的妖族占据。
若是非选不可,蛇族、猴族、羊族与乌鸦一族,就是退而求其次的备选品。
但从倪宣呈现的外貌特征来看,也不属于上述任何一族。
在这种大环境下,无支祁骂鲲鹏一句失心疯还真就属于正常范畴。
就算是同过苦的生死情谊,也不能让才具不够之人窃居高位吧。
妖师宫恁般大的一个势力,哪里会缺清贵显耀的职位。
毕竟鲲鹏可不是请不来青丘狐当军师,而今坐宾客席前列的就有青丘狐族的族长。
有些事人人知道,却未必是人人敢说。
总之倪宣已经认定了无支祁是第一个当众揭破他身份的。
想他倪宣自从认了主公以来,还是头一次吃这么大的瘪。
正应了那句老话,自傲之人往往自卑,心中的隐伤被精准戳中,怒火如燎原般迅速燃遍四肢百骸。
倪宣深谙小不忍则乱大谋的道理,他身家性命所系的主公正在关键时刻,绝不能出任何岔子惊扰一丝半毫。
因而死咬着后槽牙抑制住了身体的抖动,正欲开口岔开话题。
未料想无支祁握着那把深插入他心中的钢刀,狠狠地旋转了半圈。
却是无支祁好奇地凑上前嗅了嗅,啧啧称奇道:“这个味道……泥鳅?
你这小子也有些运道,泥鳅皆生长在江河湖溪之中,你却能入北海,早早地投靠了鲲鹏。果真是时也命也,半点不由人。”
被无支祁轻巧地用一句话道破了最想隐藏的身份,倪宣的脸色直接变成了锅底黑,嘴唇张开,最后却又徒然闭上。
肺已然气炸的他,实在是没心思去应付这只混不吝的猴子了。
只是在心中暗暗发誓,有朝一日必定让你这厮落到老爷手里,为今日言语付出代价。
狠狠奚落了倪宣一番的无支祁却是心情大好,满足地打出一个酒嗝,只觉得那股被人强行从美酒佳酿中唤起的郁闷感也随之散去。
打狗还得看主人,他是来履行诺言,好换取一个自由身的,不想把鲲鹏那个阴恻恻的家伙给招来。
招来了打一架还是小事,就怕被楚摘星那个小黑心肝来一句破坏原定计划,不按商量好的来。
于是他毫不在意地丢下已经气成河豚的倪宣,转而迎上齐飞翰探究的目光。
这下就是眉眼含笑的慈祥模样了。
“齐少族长,我听看酒窖的那几个小子说,您有意于这个吉日在万妖族中择妻,好延绵子嗣?”
“豁!”喧哗声不知从谁开始,总之此起彼伏,远远传开。
楚摘星借着低头喝茶的功夫,将各族神态举止一一收入眼中记下。
令她感到欣慰的是,其中热切渴盼的没多少,拥有相当的清醒与自制力。
这样收拾起来就不会太麻烦。
齐飞翰感觉自己的舌头硬邦邦的,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前不久还在心中嘲笑倪宣少谋无智,丑态百出的齐飞翰于此刻感受到了何谓刀砍到自己身上知道疼了。
这位压根就不按流程走啊!
按计划,得是他父亲提出,他假意推拒,倪宣代表妖师宫劝解,龙、凤凰、玄龟三族帮着把事情敲定。
否则就凭他的身份,是没那个资格任意挑选万族的。
但以这位的身份资历与实力,跳出来横插一杆子,还真没人敢说什么。
关键时刻,有爹的好处就凸显出来了。
齐飞翰的爹,也是麒麟一族现任的族长齐少安离席起身,挡在了齐飞翰之前,对着兴致勃勃的无支祁说道:“前辈容禀,这古语有云,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小儿目下的确到了成婚到了的年岁。
小老儿也的确是动了给他说一门好亲事,娶些个宜室宜家的媳妇,既能延续血脉,也好拴一拴这野马一般的性子。
谁料犬子这个争强好胜的脾性还是没改,扬言要娶个能让他敬佩的姑娘。
正巧如今万族毕至,少长咸集,小老儿这才禀明了妖师,经他允准,提前招聚诸位。
失礼之处,还望海涵。”
果真应了那句人老奸,马老滑的古话,齐少安这一席话说的可谓是滴水不漏,喧哗声顿止。
无支祁却是干净利索的从棍上出溜下来,稳稳落在地上,于无人觉察处,嘴角微微扬起弧度。
小扒皮交给他的第一项任务算是完成了。
麒麟一族原本预想好的甄别积极靠拢分子与压服刺头,借婚姻笼络万族的计划至此算是基本破产。
毕竟他们没打算一开始就说出联姻计划,只会推说是年轻人技痒,想要以武会友。
之后再不经意与“自己人”点明仰慕父兄族人品德本事,愿聘一适龄女子为婚钓鱼的。
如今地图还没展开,匕首就被无支祁抽了。更绝的是,有无支祁在,早就安排好的演员甚至不敢展开地图。
无支祁心情很愉悦,语调也愈发的欢快:“齐族长一片拳拳爱子之心,当真令人感到钦佩。
只是少族长年纪尚轻,正所谓知好色而慕少艾,倘若真依着少族长的脾性来,恐怕清一水的都是漂亮姑娘。”
无支祁故意不小心地将目光瞥向端端正正坐在剐龙台上的孟随云。
齐飞翰气得呼吸都紧了两拍,他就知道这只心眼小的猴子今天是是为了报昔年追捕之仇,故意来寻他晦气的!
要不然怎么话里有话的贬损他,就差指着他的鼻子骂此为好色之徒,不可以女妻之了。
齐少安能养出齐飞翰这么个儿子,城府智谋自然不浅,听完无支祁夹枪带棒的话后仍旧是笑眯眯的:“淮君是有德长者,既如此说,想来必然是有法教我了。”
无支祁只是不耐烦人情应酬,而非不会,见状只在心中暗骂了一句小匹夫,看你能忍到几时,脸上同样露出一个笑来:“你这小辈,果有智计。这话我爱听。就看在你这句话上,也罢,本君就胶教你一回。
你且听好了。”
齐少安一如既往地恭敬,长揖到地:“还请前辈赐教。”
“我在这也厚颜借用一句老话,娶妻娶贤,纳妾纳色。妻者,齐也,贤妻可令后宅宁,夫祸少,不可不慎。那何谓贤呢?天下生灵,所评判者,无非势财貌三样。
其中势可生财,财可养貌,抑或言,有了前两样,这妻子丑若无盐也无大碍。”
齐少安的脸皮忍不住狠狠抽动了一下,赶紧垂下眼皮,以免怒视正在高谈阔论的无支祁。
贤妻无非势貌财三样是大实话不假,但此时明显不适合说大实话。
更何况他这个当父亲的都只说是考虑婚事,并未明言是否妻妾一起,又要纳上几房妻妾,你这个非亲非故的外人凭什么就定下此番只娶妻的基调!
他现在也回过味来了,这只猴子就是小心眼发作,今日特特来寻自己父子两晦气来了。
齐少安心中暗把那些个看酒窖的龙族守卫翻来覆去骂了上千遍,真是嘴松,居然将如此多消息给透了出去,弄得他今日只得吃了这个哑巴亏。
又反复想了一阵之后该如何惩罚那些个碎嘴子的酒窖守卫,这才心气稍平,看向滔滔不绝的无支祁。
“人族那劳什子的什么,对,就是女戒说的,妻者,当以端庄淑静为要。其实都是扯淡,毕竟灯一吹,啥也看不见,做的还是那点子事。
儿女教养,也无非事吃饱穿暖。家中有财有势,即便是嚣张跋扈,草菅人命,也只有那等趋炎附势的狗腿子说什么骁果英断。若是无财无势呢,哪怕是谦良恭顺,落到旁人口中也只剩下老实可欺。
所以这贤妻的贤字,最后还是落在妻族身上。照我说,飞翰是麒麟一族的少族长,身份尊贵。
这要娶的妻,不是出身一等妖族及以上的不要,族风家风不正的不要,家中四角不全的不要,兄弟姊妹多却无有实权的不要……”
无支祁说的头头是道,连齐少安一时都听入了迷,不由自主点头。想他虽对未来的儿媳妇略略定下了一些要求,却未像无支祁一般按轻重缓急详细列出。
如今听无支祁这么一描绘,这不正是他所期待的儿媳妇吗!
俄而大惊,这只泼猴又在说些什么大实话!若是他承认了这些条件,还有什么脸面说什么结两姓两族之好,不如直接说做了比交易算了!
一想通此节,他的眼眸就不知不觉染上凶光。
真是没想到啊,这长期的锁囚还能让猴子变聪明,半点没有记载中的急躁鲁莽。
如果不是从自己嘴中说出去的好消息,那也算不上是好消息了。
齐少安总感觉这话不是无支祁这只糙猴子能说出来的。
但此时已经顾不上纠结这等细枝末节,齐少安心思电转,正想着措辞,该如何将无支祁完全正确的发言给合情合理的挡回去,把一切都拉回到自己熟悉的轨道时,忽地听到碰碰的拍桌喝彩声:“好!不愧是上古前辈,此番言语高屋建瓴,鞭辟入里,端得是好见地。
我那飞翰贤侄一表人才,行为处事有口皆碑,此番又得拜妖师为义父,又岂是寻常女子能够配上的。
我代表青丘狐族,同意无支祁前辈的建议。”
倪宣的眼珠子先一步齐家父子给蹦了出来。敲破了他的脑袋瓜都想不到,第一个出声应和的会是向来以明哲保身为要的青丘狐族!
此獠之言断不可信,她是奸细这句话飞速滚到了他嘴边,可已经来不及了。
青丘狐族数个元会的积累,令其足智多谋的形象深入人心,有些妖族甚至根本没有听清说了什么,只瞧见是青丘狐族的人发言赞同,就不过脑子的投了赞成票。
几乎是瞬息之间,赞同声,叫好声响彻天际,还有许许多多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催促眼神就齐齐投了过来,形成无声的压力。
齐飞翰完全呆住了,这,这这……完全和他设想的不一样啊!
在集体中,最容易造成的效果就是从众随大流,最害怕见到的场面同样也是从众随大流。
聪明如他,的确想到了利用这一特性,不过是用来强迫那些试图明哲保身的妖族就范的,不是反过来挟持他的!
到底是年轻没有历经风浪的雏鸟,齐飞翰只觉大脑一片空白,手臂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
不,不应该是这样的。他是天之骄子,合该顺风顺水才是!
群情汹汹,弄得齐少安也有些慌神,还是在与倪宣对视一眼后才恢复从容,目光从坐在最前列的几个妖族族长面上一一扫过。
龙、凤凰、玄龟,青丘狐、商羊、九婴、鬼车、飞诞,这里面有生而不凡,自开天辟地传承至今的,有巫妖之争中为妖族立下汗马功劳的妖将后裔,还有借人族大兴的顺风车后来居上的。
无论是哪一族,记载本族历史事迹的玉简都能轻易把他们埋起来。丰厚的底蕴让他们,也只有他们能够称作一等妖族。
只要能在这四个妖族中获得半数支持,今日的章程就还乱不了!
群情汹汹又如何?没了拳头支持,就是纸糊的老虎,一吹就跑。
龙族不用看,这是早就商量好的盟友,现在的立场也不用怀疑,毕竟孟随云还在那吊着呢。
青丘狐族也不用看,这位已经彻底反水了。
齐少安目若饥鹰,头一个找上了试图萌混过关的凰棋。
凤凰一族向来只对做买卖这件事感兴趣,对外表现也是费拉不堪,但到底是参与龙汉量劫的三家之一,名头说出去那是相当唬人的。
只要压服了这个外强中干的,后面的事情就会好办得多。
凰棋是凰韶亿的母亲,两人面貌不单是形似,更是神似。
从她的脸上便能清晰的预判到凰韶亿今后的样貌如何,只那股经无数时间和事情才沉淀下的处变不惊,雍容华贵的气度是凰韶亿现今绝对无法信手拈来的。
齐少安的目光就像蜇人的钩子,令凰棋明艳照人的容貌黯淡了一瞬。彼此相识相交相斗多年,她知道不表态是不行了。
所以施施然放下茶杯,一丝不茍地整理好有了点小褶皱的杏黄色宫装袖口,这才仪态万方的答道:“若是齐兄想问我的意见。那我的意见是无支祁前辈说得的确有理。但齐兄就不必指望我族了。
飞翰冲龄之际就来过我族。当时我族中长老有意拉纤保媒,族中适龄适婚的姑娘给他挑了个遍,连我家那个不成器的都没逃过。
可飞翰那时是一个都没看上。想来那时都看不上,如今看遍群芳,就更看不上了。
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就不丢怪露丑,参与其中了。”
“咯噔。”齐少安清晰听到了自己后槽牙被咬碎的脆响。
该说真不愧是做买卖的行家里手吗?连拒绝都可以说得那么婉转,甚至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的同时,把他人引导着往眼光高,贪花好色这方面想。
不然凤凰一族是出了名的美姿容,怎么冲龄之际就一个也看不上。一贯的好脾气,说话做事都留三分,明言不掺合此事。
好脾气翻脸不认人,杀伤力竟比聪明人更要强些。
如果说青丘狐族的反水只带起了那些没脑子的,稍微聪明点的只是犹豫不决,怀疑青丘狐族又在死道友不死贫道,想要站在干岸上看戏。过分聪明的甚至在阴谋论,觉得青丘狐族为了独占这份好处,反向放烟雾弹。
那凤凰一族不似拒绝但胜似拒绝的一番话就如烈阳晒雪,让众人心中的犹疑给一扫而空。
商人无有不重利者,眼瞧着这么大个好处不要,必定是后面有大雷啊!
喧哗声更甚,耳尖的齐少安甚至听到有些人在鼓噪着没意思要退场的。
后槽牙碎了,血腥味渐渐在口中弥散开,激得齐少安眼前一阵阵发黑,身形摇晃,往后退了半步,直撞入侍立其后的齐飞翰怀中。
齐飞翰声音发颤:“父,父……亲?”
无所不能,为他担下一切的父亲退了,令某种坚不可摧的信念也悄无声息地产生了裂痕。
齐少安已经顾不上去安抚怯懦得令他心生失望的儿子,一把将其推开,再度稳稳立在地上,吞下口中鲜血,身形微微佝偻地问向凰棋:“凰族长此言当真?莫不是在与我说笑吧?”
凰棋还是那副宠辱不惊的淡然模样,对齐少安喷薄而出的危险气息视而不见,用着清越婉转,但足以传遍全场的声音说道:“此言自然当真,并非说笑。想我凤凰一族乃是自开天辟地便诞育的种族,岂有戏言之理?齐族长,你话过了。”
凰棋样貌雍容大气,此时不过凤眉微蹙,缓声斥责,竟是威势骇人,令人下意识屏吸敛目。
观者中不免有好事者暗道一声果真远古族裔,恁般吓人。
怎么能以为老虎脾气好,收了獠牙利爪好声好气的做生意,就觉得老虎软弱可欺,戒掉了吃人捕猎的习惯呢?
齐少安眩晕愈盛,却还没想出名正言顺的发作理由,只得将满腔怒气一点点自齿缝中挤出:“好,你好得很。”
凰棋收紧了藏在袖口中的手,玉石冰凉坚硬的质感令她心中大定,慢慢停止了颤抖。
叫得欢又如何,今日之后还指不定是谁声音最大呢。
她凤凰一族,总算是不必将底气寄托在什么虚无缥缈的涅槃之法上,她也不用时刻担心自己会失去女儿了。
老祖传来的信息说得分明,反对就对了,言辞越激烈,越能扒下麒麟一族虚伪的皮越好。
况且大道三千,各有极致,羽族演化到极致便是凤凰。
妖师鲲鹏一名取自在天为鹏,入海为鲲执意。鹏亦属羽族,换而言之,鲲鹏所走的道途与祖凰八九不离十,只不过囿于天资机缘,或是修炼中出了岔子种种缘故,只得了这个半成品。
若是任由鲲鹏坐大,持妖族生杀之柄,恐怕过不了多久族中就要多出许多非正常死亡,成为他人道途精进的肥料。
先前同意,无非是胳膊拧不过大腿,想着拖延时间再寻它法罢了。
诸多因素加持之下,凰棋只觉热血沸腾,居然找回了年少时挥斥方遒的豪气。
那时的她初生牛犊不怕虎,就算是遇到了天王老子都敢动手照量照量。可还没等她出少年期,族内最后两个掌握涅槃之法的前辈仙逝。
族中密而不发,却默默对后辈弟子的管教加强,严厉到近乎苛刻,核心只有四个字:“必须低调。”
假使真惹出被人打上门的大祸事,一时不慎又被扯破了虎皮,那被分而食之都算得上是极好的下场。
直到数年前将女儿培养完毕,心头才卸下名为全族存亡的巨石。可为了女儿的性命,她给自己定下的规矩还是以隐忍为主,一切试探都是静悄悄的。
而现今有了板上钉钉的靠山,如果还是窝囊的唯唯诺诺,脊梁骨绝对能被族人戳穿。
她这一生如履薄冰,也是时候挺起腰板大声说话一次了!
杏黄色的宫装无风自动,衣袂飘飘,带来一阵阵令人心旷神怡的淡然香味,望之烨然若仙神,说出来的话也很有仙神的惶惶天威:“不劳齐族长挂心,我正值壮年,身强骨健,自然是好得很。
就是不知道齐族长你还能不能继续好下去。”
齐少安觉得一口气坠入肚腹,换回一股腥甜。齐飞翰就算历事再浅,智谋再短,此时也能觉察到完全换了风向。
无论何事,所争者无非是一个势字。
齐飞翰知道自己人微力弱,在不知道症结为何的情况下完全无法扭转局势,所以十分自然地选择了摇人大法,将哀求的目光投向了也渐渐回过味来的敖穹苒:“七长老……”
敖穹苒是典型的龙族脑袋,选择施压的对象的思路与齐少安截然不同。
青丘狐族太聪明,滑不留手,不好拿捏,凤凰一族只是装出来的和善,实则极为高傲。
若论名不副实的好拿捏,那还得是玄龟一族。本就是因人成事,最大的靠山倒了不说,族中青壮还死伤大半。
玄龟一族是出了名的长寿,作为代价,他们后嗣的存活率比龙族还要低,以至于到现在还没恢复至上古之战前的水平。
敖穹苒转向脑袋看向仍旧在慢腾腾喝茶的归有德,两缕寿眉自然垂下,端得是仙风道骨,气度怡然。
心弦莫名被拨动,无比平静安宁的绝妙感受只是一瞬,敖穹苒眼眸中就迅速涌出一股金黄,强制将她拖出。
下一刻,想通事情始末原委的敖穹苒嫉妒到眼睛发红。
天人合一,老家伙居然走到了天人合一的地步,只消不断调整自己的内天地,就能合道化虹了,难怪只是一眼就轻而易举地影响到了她。
如此修为境界,族中除了三位老祖也略高一筹,也就只有绪能够在理论中的将来达到。
莫非是这帮老乌龟不爱动弹,静趴汲取天地灵气的做法,暗和天地至理?
随即又释然。人族一向说学成文武艺,货买帝王家,所以科举制度长盛不衰,越来越多的寒门子弟皓首穷经,试图借助科举一飞冲天。
但玄龟一族想要卖货的那一家主人没了,而且已经没了好多年,丝毫没有新人替补的苗头。
为了那点虚无缥缈的念头,不仅封族少出,甚至连族姓都由桂改为了归,比最迂腐的儒生还要迂上三分。
敖穹苒觉得自己速度已是极快,但呼之欲出的话却被归有德给恰到好处地截住。
归有德还是那副慢腾腾的模样,动作间两缕寿眉颤颤抖动,如同一位行将就木的老人,下一息就会力气不支倒下。
敖穹苒有心抢话,却觉得自己周身被无形的力量箍住,嘴中被塞了一块饱蘸水的棉花,头上悬着千万把寒光凌冽的钢刀。
连思维都变得迟滞起来,拼尽气力才在心中生出一个念头“该-死-的-老-乌-龟!”
归有德似有所感,寿眉微微一挑。不过也没说什么,动作却默默加快,少一时枯瘦的大手终于自怀中抽出,五指微张,落下之物与桌面接触发出清脆的声响。
不止敖穹苒,连同归有德一同赴宴的诸位玄龟一族的小辈都忍不住伸长脖子探看,想要知道是什么好东西令族长如此珍之重之,居然出手制住了龙族的长老!
一见之下,却大感失望。
就是市面上再常见不过的玉石棋子。有那等不信邪,平素又对弈棋颇有研究的再三看去。
终于得出一个结论:就是普通棋子,并无什么气息内蕴。玉质还怪差的,毫无收藏价值,给族中的小辈去打鸟效果应该不错。
敖穹苒却觉得这旗帜怪眼熟的,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思维迟缓的她好半天才想起来到底在什么时候见过,瞳孔因震惊大张!
这不就是她生下的那个小孽障在抵抗抓捕时扔出的东西吗?威力霸道得紧,中者必死,擦着重伤,令她很是折损了几个好手。
最终还是不得不请出鲲鹏,费了好一番手脚才勉强解决。此番际遇令鲲鹏时至今日还常常遗憾棋子被全数消耗,未能留下一枚半枚的研究。
这危险至极的东西是怎么到老乌龟手中去的?还有这玩意到底还能不能用?老乌龟知不知道用法?
神物自晦,连鲲鹏都念念不忘的东西,她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力,托大认为这东西真如感知中那般平平无奇。
这玩意若还能用,老乌龟又知道用法,只消此时掷出,她们这些人就可以通通去幽冥地府报道了。
在敖穹苒惊恐万分的目光中,归有德并未做出令她亡魂大冒的举动,却使她一颗心沉入不知深几许的海底。
原来归有德将两枚棋子放置在桌案上之后就带头恭敬垂首,话中透着一股与当前年纪明显不符的激动:“我主钧命在此,岂能与尔等同流合污!”
敖穹苒向来认为自己是族中少有的聪明龙,而今才有一点自己是典型龙族脑袋的自知之明。
她的聪明,完全是族中普遍中庸的智商衬托出来的。加上龙族环境稳定封闭,让她没有机会认识到这一点。
譬如说她现在的脑子就一团浆糊也似,丝毫没用反应过来归有德口中的我主是谁。
那些乌龟的脑袋就像他们的背壳一样坚硬,不知变通,除却那位玄武大帝,世间再无人能得一句我主的称谓。
可玄武大帝都死多少年了?
而且那位被魔族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山陵崩时连根手指都没剩下。
后来战事愈紧,加之北极天庭残部报仇心切,一个个的都状若疯魔,出殡立衣冠冢一系列事宜通通被抛诸脑后。
所以那位连从坟中爬起来的可能性都没有!
敖穹苒糊涂不要紧,有人明白就行。
齐飞翰就是那个明白的,昔年追捕无支祁,不幸反被擒同无支祁被关在一处时,他是隐约听到过无支祁嘟囔的。
他看着无支祁似笑非笑的神情,嘴角玩味的弧度,好似一道银白色的闪电划破漆黑的夜幕,让一切豁然明亮。
怒火攻心令他胸膛剧烈起伏,额上青筋乱跳,终于按捺不住自一位龙族守卫腰间抢出了刀,呛啷一声脆响以及随即生起的暴烈罡风,让愈发躁动不安,似要沸腾,顶起壶盖的气氛瞬间归于最初的寂静。
满场只闻他上气不接下气的暴喝声:“楚摘星!我知道你在!你在哪?有胆子的就出来与我堂堂正正战一场!”
声若雷霆,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奎方控制不住地偏头去看楚摘星,但见楚摘星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模样,似乎正身处静室禅定,根本就没听到有人正气急败坏的对她点名道姓。
果然这将军头衔不是白来的,只这份处变不惊的气度,就很见水准。
祝绪也在看楚摘星,又因她坐在楚摘星身后,较奎方能看到更多细节。
事情发展到目前这个模样,不用说,其中必定有楚摘星的功劳。但如果仅仅是这样,那还是有些不够看的。
因为楚摘星现在的身体,并不是很好……她可是看到楚摘星茶杯中那一抹紫金色了。
祝绪在想通后心智急剧增长,此时反躬自省,竟生出些恍如隔世的虚幻感来。
不过半月前她还在希望楚摘星越弱越好,这样她就好为姐姐撑腰,如今却已是颠倒了个。
有道是鸟无头不飞,但鸟头太多了也容易意见相左,滋生内乱。所以自祝绪默认了楚摘星当领导核心,无论此时内心如何焦急煎熬,也强行按捺住,默默对着摆在桌上的佳肴使劲。
有一说一,味道是真的不赖,只比姐姐差那么一点。
也许是她的吃得香甜,勾出旁人肚中馋虫;也许是她这幅做派令人想起还有吃饭这个绝佳方法明哲保身;也许是两者兼而有之。
总之不多时满场的杯箸声就将齐飞翰的暴喝衬得无比滑稽,好似那扮戏台上扮白脸的丑角。
“楚摘星!”齐飞翰目眦欲裂,又一声暴喝后竟蜿蜒流出两道血泪来。
“哐。”止住齐飞翰怒喝的是鬼车一族族长撂茶杯的声向。
这位鬼车一族的族长相貌气质只能用阴恻恻三字来形容,说出来的话也好似寒潭之蛇在吐信子:“齐族长,我素来听闻贵族的少族长是我妖族万年难得一现的青年俊彦,文武双全,气度不凡。”
一边说着,一边还用着审视挑剔的目光看着方寸大乱的齐飞翰,最后流露出三岁孩童都能清晰读出的遗憾惋惜来:“而今方知人族眼见为实,耳听为虚之言是很有道理的。贵族少族长这番表现……
恕我直言,在下是很难放心以族中女子妻之的。”
能坐稳一族之长这个位置的,智力在不在及格线上不好说,但趋利避害这一项技能必然是点满了。
好比奎方,纵然被迷雾笼罩,只见得身前三步之地,但一点都不妨碍他此时将饭碗刨得咵咵响,虽然那碗中早就没饭了。
素来最聪明,还依靠麒麟一族过活的青丘狐族头一个跳出来唱反调,与人为善的凤凰一族,从来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凡事都投弃权票的玄龟一族接连反水,就是傻子都知道其中有问题了。
山雨欲来风满楼,既然闻到了猫腻味,还是先及时抽身稳一波。
不管是谁针对麒麟族,他鬼车一族绝对要帮帮场子。
看着这小子仗着祖上余荫耀武扬威不爽很久了,最好是来条猛龙把这一族给挑了,也好让他们锅里多一口肥肉分。
有了鬼车一族族长带头,其余各族族长也默契地扔了杯子,表明自己不掺合的立场。
有三个出头鸟在前,如此败好感的举动在后,哪怕是那妖师鲲鹏此时就站出来,对他们这几个也只有法不责众的份。
无支祁最是个看戏不嫌台高的,此时见这出好戏比楚摘星在信中给她描述地还要精彩七分,已经兴奋地抓耳挠腮,恨不得就此下场做个观众,安安静静继续看下去。
可一想到自己的任务还没完成,今后的自由还寄托在这麒麟族的父子身上,当即摇摇脑袋,努力把自己的状态给调整回来。
“Duang~”只听得一声巨响,无支祁手中的随心铁杆兵重重磕在了整块大青石铺就的地面上,制造出四分五裂的蛛网裂纹,再度成为全场焦点。
“哈哈哈哈,齐少族长,他们好像都不愿意嫁女子给你呢。这样吧,本君吃个亏,把族中女子许配给你如何?”
话题转太快,把众人的腰都给闪没了。
还是那位青丘狐族的族长是个锦绣心思,反应最快,及时当了捧哏,没让无支祁这个一点都不好笑的笑话掉地上。
“淮君不一直是独来独往,不染俗尘的么?请恕小可世居青丘,甚少与外界交通,敢问淮君是何时有了族群的?”
无支祁赞许地看了一眼彬彬有礼的青丘狐族族长,暗赞一句好小子果然会说话,摸了摸蓬松的头顶绒毛后不好意思地说道:“也算不上后裔,只是当初不小心犯下的错误罢了。”
一见无支祁这幅故作羞涩的样貌,齐少安心中就咯噔一下,下意识觉得这位没憋好屁。
这份有预感的慌乱果然在无支祁的话中应验了。
只听无支祁说的是:“当初一不小心……算了,多说无益。”扭过头对着坐在下首的万族吼了一嗓子,“水猴子一族何在!”
“噗嗤。”这回是商羊一族的位置中有个年轻小辈忍不住大笑出声。
这一笑立刻引发了连锁反应,纵是四周的同族,都向这个年轻人投来了责备不喜的目光。
情况不明,笑个屁笑!没听说过不打勤的,不打懒的,专打那不长眼的吗?
反倒是那商羊一族的族长,剥了个橘子递给那羞愧地想要把脑袋塞进腹腔中的年轻人,温言宽慰道:“想笑就笑吧。这位淮水神君,还真是个混不吝……”说着自己都忍不住笑着摇头,“居然这话也说得出来。”
看起来在龙族关押的这数个元会日子还算好过,都没被关傻。
有了商羊族长的这番话,那年轻后辈先是一愣,随即接过橘瓣狼吞虎咽,畅快的笑声将四周都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无支祁的话语,自商羊族而起逐渐肆无忌惮的笑声,将齐飞翰的脑袋蒸得一片空白。
愤怒到极点之后,一个念头便油然而生,被满腔怒火炙烤得愈发明晰。
“匹夫安敢辱我!”
齐飞翰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出刀,只是当他有了清醒意识,能够全然主宰自身行为时,就见到自己已经卷了雪练似的刀光纵身飞出,直朝无支祁脑袋上劈去。
开弓没有回头箭,动手了就是动手了。
眼见得事已至此,齐飞翰干脆手上又加了三分力,将浑身力量毫无保留地灌注进刀中,令这把品质只能算中等的龙族护卫制式长刀嗡嗡作响,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发出令人无法直视的璀璨亮光。
水猴子,这无支祁怎么敢大喇喇地说出用水猴子作为联姻对象这句话的!
虽然无支祁一直被人族各大典籍编纂者戏称为水猴子,但水猴子与无支祁之间的联系不能说没有,只能说微乎其微。
无支祁是天生地养的神兽,生而不凡。所以有着和纯血龙族一样的毛病,平素并不轻易抛却□□。
如那上古的纯血龙族,尿入水,凡鱼食了能化龙。尿入土,山中草得能变灵芝,凡人吃了可长寿。
无支祁与水猴子间的亲缘关系大抵即是如此。
惫懒的无支祁为淮河水君时,不知哪天喝醉了酒,浇下的一泡热尿生创出水猴子一族。
又因他性情恶劣,时不时掀起恶风巨浪祸害两岸,所以背着他时皆称其为水猴子,含贬低轻蔑之意。
齐飞翰生性高傲,众星捧月般的捧着长大,即便是凰韶亿那样的身份,他也多挑剔不足,何况是水猴子一族?
道左相逢他都会嫌弃肮脏卑贱的!
被怒火冲昏头脑的齐飞翰悍然对无支祁动手,被从天而降大馅饼砸晕的水猴子一族却已嚎哭涕泣起来。
得不得罪麒麟一族他们并不在乎,他们在乎的是,扯的虎皮变成真虎皮了!认祖归宗了啊!
哪怕他们现在啥也不是,啥也没有,但只要有无支祁这位老祖宗在,便能跻身一流妖族,
无支祁的脑袋算不得好,没有寻常猴子的七分灵,却比寻常猴子多了五分燥,属实是扬短避长。
同出一脉的水猴子智商就更是堪忧,此时那跪在地上不住朝着无支祁方向磕头的长老,激动之下连“愿以阖族女子妻之”这种话都说了出来。
如此言语,激得齐飞翰双眼愈赤,几可与无支祁天生的一双金睛媲美。
无支祁此时鼻环锁链已去,实力恢复了八成有余,齐飞翰看似猛烈的攻势在他眼中不过是小儿把戏,淡然地看着其人身影在瞳孔放大,然后在锋利罡风将要撞上前额时滑步侧身,随心铁杆兵看似胡乱地往前一支。
“铛。”两把兵器撞到了一处,齐飞翰手中的长刀在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后化为飞灰。
爱好看戏的人,多半是有些戏瘾在身上的。具体表现为当轮到自己成为舞台上的演员时,表选会格外的浮夸……
无支祁无疑是其中的佼佼者。
轻描淡写接下齐飞翰全力一击的无支祁反而滋儿哇怪叫道:“呀呀呀,这么激动,莫非是被本君说动了?迫不及待要提亲?”
齐飞翰虽一击无功,还消耗了颇多气力,但一刀挥出念头通达,戾气有了宣泄口,所以整个人反而松弛不少。
呼哧带喘的他随意伸手把眼角的血泪抹去,右手大张,凝出一杆威风凛凛的枣红色方天画戟来。
“泼猴,今日定割了你的舌头下酒。”
无支祁将随心铁杆兵闲闲地扛在肩上,啧了一声:“这话听着怪熟悉的。我想想啊……”他掏了掏耳朵,转出一副狰狞的面貌来,“上一个这么说的,是乌木呢。
你还别说,放此狂言的他,舌头怪有嚼劲的,下酒正好。”
乌木,这是昔年大禹治水时被第一批派去收服无支祁的先锋大将。
据水经所载,这位先锋大将在兵败后被生啖之。
“小杂碎,你很不错,本君生气了。”无支祁不住扭起了脖颈,发出嘎吱嘎吱的轮轴摩擦声,“本君现在改主意了,你现在想要娶本君族内的好女子,做毛脚女婿,也得问本君同不同意。”
一棒抡出,玄铁将天光尽数吸收,棍影所至之处好似铺开了一张巨大的黑幕,笼罩一切地朝齐飞翰压去。
想那无支祁是何许妖也?那可是令大禹挠头,先后三次兴兵讨伐才得获全功的顶尖恶妖。
这辈子就没被犬彘欺负过,最次的都得是楚摘星这种没有长成的强龙。
如今含怒出手,虽还记得与楚摘星的约定,不要把人给打死了,只出了三分力,但还是将方天画戟砸得长杆弯曲。
磅礴的力量余波传入肚腹之中,五脏六腑随之巨震,喉关控制不住地大松,鲜血急剧喷涌而出,整个人好似破布娃娃一般倒飞而出,贯入后方宫殿,直撞断了四五根数人才能合抱的巨柱才停了下来。
无支祁吹了一个长长的口哨,从高昂的声调中就能听出他心情极为愉悦。
他的舌头在口腔中急切地转了几圈,把分泌出的口水给卷了回去。
割个舌头而已,不会死的,不算违反他与楚摘星的约定。话说麒麟的舌头他也没吃过呢,只冲着麒麟两个字,这舌头就不能难吃了。
无支祁这一棍太过暴烈迅疾,落在修为不足的人眼中就是齐飞翰好厉害的冲过去了,齐飞翰用着比去时更快的速度给飞了回来,连带着毁了三间房子。
他们脸上的表情都还没来得及转为震惊,疼惜爱子的齐少安已经挥舞着一把裹着赤红近白火焰的长刀,火车般朝无支祁冲去。
“哟呵,玩命了?这个有点意思。”无支祁金睛光芒四绽,犹如虹光,齐少安迅若奔雷的动作落到他眼中就仿佛蜗牛爬。肌肉的鼓胀,力量的传递,毛发的起伏都一清二楚。
有点意思,但不多。同样是一棒子的事,但得用上五分力。
无支祁无可无不可的一棒抡出,神情惬意地像是在赏花。
眼瞧着刀棍就要相接,重演方才旧事,无支祁却硬生生止住冲势,往棍上一攀,竟是将棍当做了撑船的篙,堪堪擦着刀锋从齐少安的头顶跃过。
在其背后,三根黑褐二色交加的羽毛疾速划破空气,尖锐的爆鸣声与扎穿长刀刀身的钝音不分伯仲的响起,分外和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