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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③②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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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③②章

到目前为止, 祝绪的脸已经整整阴了四日两个时辰又两刻钟。

袁则关于为何古时会选择龙族这样一个性情粗疏、脾气暴躁的种族司掌天下水系、行云布雨的疑惑,也在这四天多的时间中通过切身感受获得了完全解答。

因为龙族心情好坏是真的可以对天气造成极大的影响,属于旁人羡慕不来的种族天赋。

也因祝绪这几天的脸都阴沉沉的没个笑模样,所以一行人在海上飘着的这几天也就硬是没有见到一分太阳。

甚至靠祝绪近些都能感受到粘稠犹如糖浆的团团水汽, 让人有种生出好似溺水的窒息感。

袁则很无奈, 袁则很焦虑, 但袁则一点办法也没有。

谁叫他们自打从清微岛上出来, 迎面就撞上一队披红挂彩, 敲锣打鼓的妖族呢。

本来是想这些妖族口中打探一下被困在岛上这几月,外界发生的大事小情,不至于成为聋子瞎子。

未料竟知晓了妖师鲲鹏欲娶孟师姐为正妻的消息。

而且这些小妖还是奎牛一族特特派出去道喜送贺礼的。

祝绪是被众人好说歹说才劝下了, 没一拳头把这些报丧鸟给锤成肉泥, 扔进海里去喂鱼。

而后又花费了许多功夫, 这才不情不愿接受了杨戬的乔装易容, 加入奎牛一族送贺礼的队伍, 前去龙族查探一番, 见机行事的建议。

可自打那以后, 祝绪再无半分活泼。是既不缠着楚摘星要莲子研究,也不成天逗猫招狗了。

不单如此, 一张脸还拉得比驴还长, 一双眼熬得比兔子还红, 嘴中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还有多久能到东海?”

恹恹地盯着千篇一律的海面,沉郁的气息萦绕不散。

袁则还能说什么呢?他只能做好后勤保障工作。

姐妹两可谓是相依为命着长大, 所以绪这般表现,袁则并不意外。

倘若异位而处, 袁则认为自己的表现说不得会比绪更激烈。

唯一让袁则感到意外的是楚摘星这位他自己认定的主公。

自家老大这次表现非常反常。

虽和平常相比,只是话更少些, 词句更凝练些。

他足足观察了四天,确认自己如果不是提前得知了孟师姐被妖师鲲鹏强娶的消息,是不足以发现自家老大这点小小反常的。

该怎么形容呢?就像是一块大石头丢进了海里,发出咚的一声巨响,溅起大大的水花后因为时间归于平静。

而旁观者除了能确定石头进了海里,发出动静,观察到海面上的涟漪外。对于石头究竟沉到了何处,在海面下制造了多大的声势一无所知。

袁则瞧自家老大这幅古井无波,混若无事的模样,觉着比怒意勃发的样子还要严重百倍,五脏六腑都在跟着颤。

这块被丢下去的石头绝不仅仅是沉到了海底,而且十之八九是落到了海沟,海面下正酝酿着他难以想象的风暴。

妖师鲲鹏,恐怕很快就要变成死尸鲲鹏了。

袁则心中跟明镜似的,奈何被愤怒焦急占据单线程头脑的祝绪并不支持她双线思考,接受这套说辞。

“袁则,到底还有多久能到啊!这破船还能不能在开快一点!”

这段时日顶多半个时辰就会被这么问上一次的袁则已经十分习惯,正待出言回答,就被冷冷淡淡的声音截断:“绪,稍安勿躁。还有收起你的脾气,不要大吵大嚷惹出事端。”

姐控祝绪对楚摘星那是一百个瞧不上,哪怕以她的眼光能轻易看出楚摘星是个良配,在某些方面自己的姐姐甚至算得上高攀。

但看不上就是看不上,与身份地位无关。

于是平素无理还要搅上三分,致力于给楚摘星使绊子的祝绪不出任何意外地炸毛了。

现在被逼成婚的可是自己的姐姐,她楚摘星的意中人!

要不是姐姐执意帮她,又怎么会落到被逼婚的下场!

楚摘星这家伙果然靠不住,得知这个消息后居然无动于衷!枉姐姐还全身心的信任她!

怨怼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楚摘星,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又冷又硬!姐姐还在……”

在甲板最前端打坐,盯着被破开水面小浪花,就能这么消磨一天时间的楚摘星闻言看都没看祝绪。

一双眼好似幽潭,掩盖了所有的情绪,用着令人胆战心惊的平静语调慢慢说道:“第一,这船咱们说好是借人家的。想必师姐一定教过你,好借好还的道理。

强自催逼速度,只会使灵船受损甚至崩解。

其次,我知道你财大气粗,私囊丰厚,这一艘小小的灵舟你必定不放在眼里。休说是一艘,就是十艘也赔得起。

但如今已进入东海地界,遇到同来送贺礼妖族的概率越来越大。

龙族是妖族中的翘楚,想必你比我要更清楚妖族中论拳头说话的风气。

奎牛一族在万妖中的排位不过中流。在此疾行,无异于持明灯行暗室,会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最后,你要是有这个闹腾的精神,不如积攒下来,到时一发散出去。

你也听奎牛一族这几位朋友说了,鲲鹏已在北海重开妖师宫,意欲重聚妖族。”

楚摘星慢慢地说,深知打不过她的祝绪下意识地听,到最后祝绪竟然奇异地安静下来,整个人砰一下砸到了楚摘星身侧。

仍处在船上,但已经从主人变为船工的奎牛族一行人见状悄无声息地松了口气。

虽然甲板被砸了个大窟窿,但总比船没了强。

他们族人少家底薄,真是把针当着棒槌使。

若非这次麒麟族那位天杀的少族长拍新认义父,也就是那位妖师鲲鹏的马屁,夸下万族齐贺婚的海口,他们这等在穷乡僻壤安生过小日子的妖族也不会出门,专程来凑这场热闹。

要知能号令万妖的妖族魁首之位,在女娲娘娘陨落后就一直虚悬。数十个元会来觊觎这个位置的妖族不在少数。

不过玉皇朝强势,领头的四大妖族又各怀心思,主打一个自己没有的别人也不能有,堪称互相拖后腿的小能手,这才达成了微弱的平衡。

奎牛一族属于不起眼的小族,能传承至今,靠的就是将趋利避害四个字刻入骨髓。

他们早在妖师鲲鹏异军突起时就做好了站队的准备,但真被逼着站队时,心中还是有微许的不满浮出。

毕竟任何事都存在着先来后到。

真论起来,还是人族的车骑将军一系势力更对他们胃口。待他们公正和气,手底下办事的也从不吃拿卡要,有好处也愿意分润给他们。

不像麒麟族的,就连传信的眼睛都长额角上,明里暗里索要好处,很不得来一个天高三尺才好。

就是可惜天高皇帝远,鞭长莫及。向麒麟一族臣服日久,已经形成习惯。又加上人族儒生那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口号在心中沉甸甸的坠着,让他们始终不敢下定决心。

装作害怕长剑,为了保全族人性命的模样,半推半就地将自称为车骑将军楚摘星的一行人迎上船来,就是他们最大的反抗。

只希望这位传说中单人独剑就干掉了一位元初魔的楚车骑,能终结他们这些两头受气的妖族摇摆不定的命运吧。

旁人是怎么想的楚摘星无暇顾及,她只是收了严肃,温柔地拍了拍身侧祝绪的小脑袋瓜:“不要急,不要急。每临大事需有静气,你这个样子,师姐会不放心的。

妖师鲲鹏既然放下豪言,要娶……师姐为妻,又广邀万族观礼。那么绝不会自掌嘴巴,在婚礼结束之前伤害师姐性命。

所以现在,还不是急的时候。”

祝绪把道理听进去了,但到底意难平。所以哪怕是楚摘星如此温柔,她也阴阳怪气刺了一句:“那姐姐也把你教得太好了,你可真是沉得住气。”

楚摘星摇头,发表了反对意见:“我不是沉得住气。”

祝绪撇嘴,白了楚摘星一眼,语调不由变得更高了些:“您这还叫沉不住气啊?”

楚摘星没有表情地垂下了眼皮,用手摩挲着漆黑的剑鞘,看着指纹浮现又消失:“我只是必须得沉住气。不然,都会死。”

她说得极认真,每一个字都能斩金断玉。令祝绪都短暂地愣神,良久才木木地望着碧蓝的海面说道:“姐姐会没事的对吗?”

楚摘星终于放开了剑柄,长长吐出一口气,轻轻拍着祝绪的小脑袋:“我答应你,一定不会让师姐有事的。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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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六,宜婚嫁。

楚摘星一行人终于赶在婚礼举办前到达了东海龙族族居地。

此时的龙族是一副祝绪都没有见过的热闹喧腾模样,盖因这是在龙族失去天下水系的掌控权后,第一次对大规模的宾客开放族地。

从目前的状况看,婚礼的前期筹备工作是盛大圆满的。处处张灯结彩,一派喜气洋洋,加之万族来贺目标的顺利完成,都在不知不觉中削弱了暗藏的紧张肃杀。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人族也派遣使来贺,龙族恢复至龙汉量劫前的鼎盛地位了呢。

也就是时间和氛围不对,凰韶亿瞧着这摩肩接踵,挥汗成雨的架势,早就已经在找熟人,拉关系,最好先摆个摊开张,再趁势跟进,赚个盆满钵满了。

能把凰韶亿从钱眼子里扣出来的,除却身边这两个视商贾事为贱役的两位老祖宗,就是不远处那座外表平平无奇,气势却覆盖全场的银白色小高台了。

高台上,被绑缚着一个暗红与素白交织的身影。

虽然离得极远,根本辨不清面容。但自幼相识的情分还是让她认出来了,那就是她的挚友,这次大婚的主角——孟随云。

刀斧加身不改其志,跌落尘埃更显其洁。

凰韶亿藏在宽袖中的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拼命地思索着挚友自投罗网,毁伤至此的用意。

因为自打两人相识,她就没见过挚友干没有意义的事。

世人多谓她悭吝贪财,为了高利润的买卖能把命都给豁出去。却鲜有人知她做买卖的三板斧都是挚友教给她的。

而那位对自己更狠,胆子更大,心也更贪,最喜欢做的是无本万利的买卖,哪怕真把命搭上也无所谓。因为在此之前,这个小机灵鬼一定已经选好了继承遗产的人。

相较于凰韶亿心思浮动,但还能稳得住,祝绪的表现就要过激地多,一双眼红得几要沁出血来。

“剐龙台……竟然是剐龙台!他们怎么敢?怎么敢这么对姐姐!”祝绪气得牙齿、嘴唇、手指一齐颤抖,整个人摇摇欲坠。。

按族规,剐龙台那是十恶不赦的罪龙才会上去的。

因为此刑具是二代天庭为了对付桀骜不驯的龙族特制,所以对于龙族血脉具有极强的压制作用,哪怕是稍稍接近,说一句痛不欲生都是轻的。

在龙族漫长的历史上也,只寥寥两三个实在无可救药的,受过这个刑罚。

祝绪在被姐姐赶鸭子当上少族长后,为了应付那些了爱管闲事的老头子也看过所谓的本族历史源流籍册。

往昔模糊的记忆,昏昏欲睡时不经意逃入脑中的铅字,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化作一把把尖刀,脔割着她的心。

那些受过剐龙台刑罚的罪龙,籍册中记载的最终结局都是凄厉嚎于狱中,至七日,方气绝。擡尸出,无有龙形。

所以在二代天庭覆灭后,龙族费尽心思把这件宝贝给抢了回来。

一是为了自保,二是为了震慑族人。

姐姐做错了什么?想来不过是不愿听从他们的安排,不嫁罢了。

就因为这个,就要上剐龙台?

祝绪从未想过一条性命可以如此轻巧地被戕害,她的拳头不自觉的攥紧,指节咯噔作响。头顶呆毛更是要钻破束缚的幞头。

好在周遭人多,难免碰撞声响,袁则又是个机灵的,急忙一把将祝绪扯到了自己的影子中,这才没让四周迎来送往,警戒巡逻的龙族卫士瞧出端倪。

凤凰一族的易容藏身法门的确好使,面上看去天衣无缝,令他们轻而易举地就混入了龙族中,但也架不住这么失态啊。

两手甫一相牵,祝绪手上的劲道就让袁则生出自己的手掌即将爆裂成一团血雾的错觉,但一切的惊涛骇浪在撞上楚摘星那张平静无事的脸庞后,都因为后劲不足而缓慢退去。

“楚摘星,你答应过我的。”祝绪强行把一切情绪都压了下去,死死地盯着楚摘星低声说道。

也不知她在心中做了什么决定,眼中天真懵懂不复,唯有一派狠辣决绝。

楚摘星还是那副平淡的模样,在看向那座平平无奇的高台时表现得和在此绝大部分的宾客一样。

先是疑惑,而后震惊,最后眼珠一转,满面骇然地把脸别开,全当没有看见。

这些应邀而来的宾客,在收到请帖的那一刹那就知道龙族特意弄这一出是要搞事,主要目的是逼着他们站队。但不知道能这么赤|裸|裸的,不加掩饰。

就算是为了展示实力信心,压过近来在妖族中名头越来越响亮的车骑将军府,也不用做得这么极端啊。

简直是摆明车马往车骑将军府的脸上碾,非要激将车骑将军府首先宣战。

就是不知道车骑将军府接下来会如何反应。

毕竟那位最能打的车骑将军如今仍然音信全无,就好似一颗流星划破天幕,只璀璨了一时。

一代新人换旧人,她那宝贝徒弟又是个年轻没经历过多少风浪的,说不得真就为了顾全大局把这事给忍过去了。

只看如今对龙族近乎背叛的联姻一事都没发出半句话,一副专心办好恩科的模样,就是个明证。

至于亲自打上门表示反对?别逗了。外有魔族虎视眈眈,内有玉皇朝扯着后腿,车骑将军府哪还抽得出人啊。

现在的车骑将军府,恐怕府里的耗子都比人多。

要不然即便借他们三个胆子,他们这些最容易被城门失火殃及的池鱼,也不敢大喇喇地派出人来龙族道贺。

任何事情都不是一蹴而就的,人们心中天平的偏转来源于每一次微小博弈的结果。

照目前的局势看,这场声势浩大的联姻足能将车骑将军府去先后近二十年做下的铺垫积累荡尽。

如能运用得宜,妖师鲲鹏说不得能后来者居上,坐上那个虚悬已久的妖尊之位。

杨戬手掐八卦诀,看看远处高台上的身影,又看看迈着沉稳四方步于队伍之前开路,还不是扭头四处看看的楚摘星,俊眉情不自禁纠缠到了一处。

楚摘星心态沉稳,有囊括宇宙,势压八荒的帝王峥嵘气象,他很高兴。

但为人也太冷情,弄不好就会又是一个把天下苍生、世间万物当任务的昊天。小师妹与这样的人在一处,必定会很辛苦。

作为一个有着三只眼的人,杨戬的目力天生就处在金字塔的顶端,所以能自动勘破屏蔽世间九成九的障眼法,对高台上的情形了解程度比孔宣还要深。

不管这位是真能忍还是没怎么放在心上,杨戬都是个严格遵循自我道德的人,所以他扯了扯楚摘星的袖子。

在后者站定脚步,用眼神示意他有话快说时,杨戬如竹筒倒豆子般快速且低声地说道:“现今剐龙台上共伸出六条罪链,分缚小师妹四肢和双肩上的琵琶骨。

用刑的人很是刁钻,应是刻意增长了绑缚琵琶骨罪链的长度。小师妹如果跪着那是最好,那样罪链的钩头必定是处在一个与骨肉若即若离的位置,能够省下许多痛楚。”

说到这,杨戬语气一转,变得十分复杂:“只小师妹性格刚烈,未有半分屈膝。如此不仅罪链勾连骨肉,重量还尽数压在了肩上,致使身形佝偻。”

祝绪到底是个孩子,情绪恢复能力极快,不过是被袁则温声细语哄了几句,就不再是那副阴鸷的模样。

她听得杨戬的语气实在是复杂,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心道这三只眼好生奇怪,怎么又是惋惜,又是骄傲的。

只到底历事多了些,没有第一时间发声询问,静待楚摘星的反应。

孔宣闻言倒是掀起了眼皮,冲着高台所在的方向看了好一会儿,这才对神思不属的凰韶亿不咸不淡地说道:“如此酷刑,汝能持否?”

凰韶亿面上一窘,好半晌才讷讷道:“随云坚刚不可夺其志,吾远不及。”

向来是随着哥哥脚步走的大鹏,不屑的冷哼被楚摘星的话堵在了鼻腔中。

“杨师兄说的如此头头是道,想来是会用这剐龙台了?”

杨戬也是一怔,实未想到楚摘星会这么问,眼睛几眨之后才答道:“当初哪吒师弟闯下弥天大祸,我焦心如焚,是以多查了一些龙族的典籍,其中就有关于剐龙台的由来和使用方法。

那剐龙台的使用方法,并不难。”

祝绪先前只是在静静听着,忽地却像是想通了什么,满面惊骇地望向楚摘星,求情的话呼之欲出。

却一切都淹没在楚摘星幽深如海的眼眸中。

“那真是再好不过,等会儿就有劳杨师兄使一使这天下闻名的剐龙台了。”

楚摘星将剐龙台三个字咬得极重,似乎是要用牙齿给碾碎,生生透出一股血腥气来。

唯有此时,众人才能一窥正在楚摘星心中疯狂爆发的火山。

杨戬不敢怠慢,第一次抱拳躬身应了是。

少一时,带领奎牛一族此次庆贺队伍,名唤奎方的小妖就匆匆赶来。

他还没有完全化去妖形,硕大的牛鼻子急剧耸动,灼热的呼吸不断喷出,形成两道长长的白色气柱。

方一照面,他就劈手一掌,给楚摘星打了个趔趄,口中骂骂咧咧道:“往日里就东游西荡没个正行。此次耐不住你百般央磨,这才带了你来。如今你就是这么照顾你这些弟弟妹妹的?

要是惹出乱子,你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吉时将至,汝等还不快随我来?”

类似的情景在各处接二连三的发生着,奎方此等做派就像是水融入了大海,并未引起任何怀疑。

只是在转过身后,被风霜侵蚀,满是褶皱的脸上挤出一个无比灿烂的讨好笑容:“将军暂且凝耐片刻,婚礼开始的时间仍在两个时辰后。

只是不知麒麟族那位少族长又抽了哪门子的疯,明明还不到吉时,却要我等立刻招聚族人,说是有大事商量,小老儿也是迫不得已啊。”

楚摘星一面装出羞恼窘迫的模样,一面把空闲的右手往奎方的手上一拍,语气和缓地说道:“不着急,奎长老的为人,本君是很信得过的。就让咱们去看看他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虽是提前招聚,但万族来贺声势浩大,所以招待的地方还是选在了原定的大婚举办位置。

楚摘星等人跟在奎方身后亦步亦趋的进来时,恰巧见到几个着锦袍的麒麟族族人在正对着高台的一侧抛出一个状似饭碗的金色法器,落下后碗口高度恰恰与银白色高台持平。

同类相吸,大鹏见到不免轻咦了一声:“一气混元碗?麒麟族那个小子想人前显圣了?怎么这么多年过去,麒麟族还是这个争强斗勇的脾性。”

紧接着就被兄长扯了扯袖子,目视四周,示意不要多话惹出事端。

这一场万妖族齐贺婚的盛大场面,本就是麒麟一族无所不用其极给弄出来的。如今又被提前招聚,令不少本就心中惴惴的妖族生出宴无好宴,手起刀落的猜测来。

只是看着最前列坐着的凤凰、玄龟、青丘狐等大妖族代表还气定神闲的坐着,这才心中稍安,依葫芦画瓢的把屁股沉了下去。

就是气氛难免肃杀,神经不由自主紧绷。

情绪的传染速度比瘟疫还快,不消片刻,这聚集数万人的偌大会场,竟然针落可闻。

只怕扔根爆竹进去,都能吓死三五个胆小的。

沈宿就是被硬生生给吓醒的。

这一次孟随云遭难,他与林星两个与孟随云签着共生契的小家伙以死相逼,这才没有又一次被抛下。

又因孟随云傲骨铮铮,所受的苦头也是常人的数倍。

剐龙台不愧是特意为龙族量身打造的刑具,孟随云哪怕有参童芝娃这两样天材地宝分担压力,能做到的也仅是不死,根本无法保持清晰的头脑和准确的判断。

在这种情况下,沈宿毅然决然将头顶刚刚萌发的第三片小嫩叶给摘了下来,让孟随云压在舌下,稍解伤势。

想他一身精华全系在头顶这几片嫩叶上,是以虽只摘了一片将将萌发的嫩叶,不及婴儿指甲盖大小,也是元气大伤。这几日头脑都是昏昏沉沉的,常有不知今夕是何夕之感。

也就是此时伤重难言,不然沈宿非得嚷一句在这些突然冒出来的人为何没一个吱声的,就这么大眼瞪小眼的,眼睛不干吗?

沈宿在心中盘算一番,只觉主人先前留下的暗手还不足以应对目前的情况。正自焦虑,想要强行开口询问一二之时,便听到似有若无的笑声。

这个笑声……他绝不会听错,是主人!

林星没有如他一般做出自摘顶叶救治孟随云的行为,所以无论行动还是思维,都要强过沈宿许多。当即抢先一步将疑惑问出:“主人,你在笑什么?”

孟随云双肩上沉沉坠着两条足有成人小臂粗的乌黑长链,长链一端还做个三个形如鹰爪的利钩钩,深深钉入纤细的琵琶骨中,带来蚀骨钻心、斧劈锤凿的疼痛。

孟随云人虽是站着,但腰却重重被压下,沉重长链与纤细身影形成的巨大视觉差,令人无不怀疑受刑者可能在下一息就会被折成两节。

孟随云被压得连头都擡不起来,任散发遮掩神情,气若游丝道:“来了。”

沈宿性情最急,这下总算抢到了话:“谁?”

孟随云又笑了,勉强低头让双额相触,话中多了些活泼:“旁人辨不出,你也不知道?”

沈宿被主人这久违的笑声弄得心神一荡,脑袋又陷入了昏沉,竟又是久久无言。

林星借机又抢在了他前头,附在孟随云耳边,用着仅有自己三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道:“主人,你的意思是,楚……”

她的声音越说越低,到最后几乎微不可闻,方一出口就散在了风中。

承烨不知从何处钻出,温驯地趴在了孟随云的脚边,随即打了个秀气的哈欠,自然而然地小尾巴一扫,就灌了沈宿满口的尘土,让沈宿把满腹疑问给咽了回去。

“消停些吧,那厮就要来了。”

承烨是当今世间独一无二的白泽,其祖又是妖族昔年的十大妖帅之首,是鲲鹏亲口认证过的交情深厚。

托血脉的福,承烨在龙族的行动很是自由,孟随云这些时日消息全是靠他探听。

皆道患难之中见真情,有此番共苦的经历在,沈宿对承烨的态度大大改善,被扬了沙子也不生气,乖乖把嘴闭上,再不出一言。

承烨口中说的“那厮”果然依言很快到来。

但见来人着云靴,穿素纹松鹤袍,佩玉带,戴紫金冠,加上英俊面容,真个是烨然如仙神,令人心动心折。

只一双眼中偶然流露出的淫邪妄念,割裂这份浑然如意的气质。

孟随云看着熟悉的靴面在自己眼前站定,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

这个齐飞翰也是麒麟一族当代无出其右的佼佼者了,有野心有能力有决断。可惜就可惜在有野心但藏不好,有能力却不是世上顶尖,有决断但总是回顾。

明明是此人出的主意,用她的婚事当做试探车骑将军府底线的筹码,又主动认了义父,以示绝了爱慕心思。却偏偏在这个即将礼成的时刻出现在她的面前,令先前的努力大打折扣。

聪明用不对地方,那就是蠢材。

孟随云在想些什么,齐飞翰并不知晓,但并不妨碍齐飞翰看向孟随云的神情十分复杂。

眼前这个血迹斑斑、狼狈不堪的女人,就是他心心念念,想要取之为妻的,更是他一手给推出去的。

不管将来有无恩爱,下场如何,他对她的称呼将永远定格在义母。

哪怕是个木牌泥塑,他也只有躬身弯腰的份。

也许父亲说得对,大丈夫何患无妻。只要自身身份地位足够,就只有嫌围在身边狂蜂浪蝶太多的份。

用区区一女子,换得自己乃至于全族的锦绣前程,实在是再合算不过的交易。

众目睽睽之下,齐飞翰连拳头都不敢攥紧,只是像一具被抽干了灵魂的空壳,用着毫无感情的缥缈声音说道:“义父说择日不如撞日,借着今日万族在此,正好为我择妻。”

得到的反应也在齐飞翰意料之中,孟随云没有给出任何回应。联想到这几日在剐龙台上都是寂静无声,很难让人不怀疑她是个哑巴。

齐飞翰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心底忽就生出了火气。

他情思百转,牵肠挂肚,不知下了多大的决心才迈动脚步选择当面坦诚,却永远连回应都欠奉。

更何况昔年在昭武中千世界的东海上,他是亲眼见过孟随云对那乳臭未干的毛娃子有多温柔小意的。

一念及此,他的一颗心脏就好似被一只大手攥住,不仅往外挤出许多酸水来,连鼻息都不由粗重几分。

他到底哪里不如楚摘星了!

正当齐飞翰按捺不住欲要发作之时,两道联袂而来的身影兜头给了他一泼凉水。

为首的着松鹤延年衣,气度倒是雍容,可惜长得就有碍观瞻,豆豆眼、老鼠须、再加上地包天的嘴唇,腰带十围的大肚子,说一句容貌丑陋都有高擡的意思,实在是令人难以生出好感。

偏生这位还有些丑不自知,还在鼓鼓囊囊的腰间别了一把折扇,更显得手掌肥厚,指节粗大。

与说期待的文人风流不说是毫不沾边,也可以说是差了十万八千里,直往杀猪宰羊的屠户堕去。

和身侧那位落后一步行走之人相比,就更是打击惨烈,宛若云泥之别,凤禽之异。

即便那位眼神闪烁,从上到下都透着一股心虚与底气不足,可架不住面相十分的好,三庭五眼各安其位,兼之骨肉匀称,是个典型的中年帅哥。

理智回笼的齐飞翰赶紧欠身行礼,口中称道:“倪先生、彭前辈。”

原来这两人一人是鲲鹏倚仗的白纸扇倪宣,另一人就是孟随云的生身父亲彭诏了。

齐飞翰客气是他知礼节,不张狂,遵礼数,但两人哪里敢生受,赶紧侧身让过,回了一礼道:“少族长客气。”

彭诏就更是满脸堆笑,冲着齐飞翰说道:“小女自幼顽劣,让少族长受委屈了。”

齐飞翰面色唰得就是一沉,整张脸好赛一个紫茄子。

他算是明白了为何彭诏作为一个天资后台都算不错的人,为何在赤雷宗一直混不上个监察长老的位置了。

以至于不得不做出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跳出了人族阵营才得偿所愿。

问题就出在这个不灵光的脑袋和缝不住的嘴上。

难怪年少时还能借一张好皮囊哄骗无知少女,人至中年就已经反目成仇,水火不容。

想他当初年少气盛,示爱追求一事也多做在明面上,但凡消息稍微灵通些的大妖族都知晓这件往事。

彭诏身为孟随云的生父,近来又对他大献殷勤,再结合这语气说辞,定然是知晓这件往事的。

可昔年追求的心上人马上就要变义母,师傅还是个不好相与的。

这是一场无关爱情的挑衅折辱之举。但男人嘛,在这件事上多是追求尽善尽美的。

只要脑子在线的人都能明白他当前的第一要务就是让昔年之事完全翻篇。否则他前程大好,尽可以慢慢的择妻,又何必挑在这个令人尴尬的节骨眼上?

他心中纳罕不已,这彭诏怎滴一副未曾历事的模样?没有半分孟随云浑身都是心眼子的机灵劲。

齐飞翰的身份不适合接这个话,好在也用不着他接。

看起来像是个屠户的倪宣用短粗的手指缓缓摇晃着折扇,很是不以为然道:“彭长老此言差矣。令爱即将成为我主之妻,是这世上顶顶尊贵之人。

即便她给了旁人委屈,那旁人也只能乖乖的受着。”

倪宣声调不高,周身威压更是不足彭诏的三分,但就是点得彭诏面红耳赤,口中唯唯赔笑而已。

没办法,倪宣可是鲲鹏最为亲信倚重的白纸扇,修为不高却牢牢坐着妖师宫势力中的第二把交椅。

彭诏但凡嘴里敢往外蹦半个不字,一拥而上的乱刀都够给他剁成肉糜的。

帮老大观察提点新人也好,为了巩固自身地位的挑剔不喜也罢,对新人的敲打与告诫都属于必经流程。

所以倪宣在压服彭诏后极其顺滑自然地盯上了齐飞翰。

说起来,主公为站稳脚跟新收的这名义子,才是他地位最大的威胁者。

他得在木已成舟前让这位“少主公”知道,谁是大小王。

倪宣目视着脸上已浮现出些许羞恼之色的齐飞翰,意味深长地说道:“您说是吧,少族长。”

齐飞翰的脸唰一下阴了下来,定定看着倪宣。

倪宣混若不见,反而拖长了声调,继续不阴不阳地撩拨道:“是极是极,是我糊涂。待到礼成,少族长就要叫上一声义母了,又岂会受委屈呢?必是要出手相帮的。”

两句话的功夫,齐飞翰就已将晦暗收起,换成一副端凝的表情:“那是自然。不过我义父是世上最为讲道理之人,又岂会做出纵容家眷肆意胡为之举?

倪先生是我义父身边的老人了,想来这一点还是知道的吧。”

在齐飞翰这碰了个软钉子,倪宣也不以为意,笑呵呵地答应着:“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两人在这明枪暗箭交锋一番,面上不露分毫,反而是一个比一个高兴的模样,倒将要将“嫁女”的彭诏衬得脸上像是酿了苦瓜。

打破这暗流汹涌气氛的是孟随云的笑。

她的笑声极小,但好似一根钢针,戳破了这虚渺的和谐。

最先蹦起来的还是彭诏,他戟指着深垂着头的孟随云,呵斥道:“逆女,你又在胡笑些什么?”

孟随云不答,反而是艰难挪动身体,一屁股坐在了剐龙台之上,自喉中艰难发出断断续续的□□,与哗啦啦抖动的罪链相得益彰。

她这动作将有一搭没一搭摇动着尾巴的承烨吓了一大跳,像是脚底装了弹簧般跳了起来:“主人,你这是怎么了?”

却道承烨为何如此惊慌?

原来这剐龙台的设计极为刁钻,正是与身体的接触面积越小,所经受的痛楚也就越小。是以孟随云当下的境况,选择跪姿可以做到利益最大化。

这样既不用承受罪链的拖曳,也能减少接触面积。

孟随云一直表现得极为硬气,宁可被罪链拽着,也不愿矮下身子。

如何眼看着一江水都要喝干了,反而自掌嘴巴了。

孟随云连受重创,整个人宛如风中残烛,全靠舌下那一点清凉支撑。

她本无说话的意思,但瞧着彭诏那剧烈晃动的袍摆,心中又生出些促狭的心思,轻轻摸着承烨毛茸茸的脑袋说道:“父亲大人,慎言啊。正所谓出嫁从夫,我虽还未出嫁,这行事如何恐怕也还轮不到您来置喙。”

孟随云没有擡头的力气去观察彭诏的神色变幻,但只瞧着袍摆晃动的幅度加剧,就能想象彭诏整个人现今有多么精彩,更是低低地笑了起来。

彭诏的气被这笑声瞬间就吊了起来,但孟随云有言在先,他还真不敢再说什么,一张脸白了红,红了白,如同打翻了个染桶。

齐飞翰倪宣二人与彭诏的气急败坏形成了鲜明对比,两人均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眉毛渐渐拧到了一处。

从抓捕孟随云的全过程来看,此女极为聪明。

而众所周知,聪明人不喜欢做无用功。

她这么做必然有着目的,但具体是什么,两人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就意味着危险。

目下距离大婚还有两个时辰,又是众目睽睽之下,不容动用酷刑逼问……

如此就更不得不令两个聪明人心生疑窦,重重提防。

还是见着气氛不对,匆匆赶来一探究竟的敖穹苒用龙族特有的单线程脑袋解决了问题。

“我说你们这几个大男人想恁多作甚。任这丫头脑中千般智计,肚中万条谋算,到最后还是得看拳头。拳头不硬,多少都白搭。”

说到这她还不屑的轻哼了一声,目光轻蔑地从三人脸上一一扫过,“我想诸位也还没有心肠慈悲到,和蚂蚁讲道理的地步吧。况且这婚……”

这场婚事是双方利益交换的结果。

来证婚的人,就是盖在文书上的印章碎片。

只要这章能盖下去,新娘最后的结局是怎样并没人会在意。

敖穹苒这话并没有避开着孟随云,句句清晰入耳,但孟随云就像是一尊死去的雕塑,全程连动都没动一下。

仿佛已经顺从了注定的命运。

婚字是由一个女加一个昏字组成,原意是为女子在黄昏时出嫁。

然而现在早不是人族羸弱、物资匮乏的远古,为了省下柴薪和待客用的食物,特特挑选在黄昏时成婚。

如今流行奢婚,并且默认成婚时间更早的人家越富裕。

毕竟如何消磨来贺宾客的时间,不得到一个无趣的评价,是一门不容小觑的高深学问。

因而虽然两个时辰之后就要成婚,时间上还是极早的,协京城的恩科还没有开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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协京城,东北角一处隐蔽的望楼。

韩良和一手按在望楼冷冰冰的金属栏杆上,一手搭在腰间的剑柄上,大拇指与食指不断交互摩挲,似要磨出火星子来。

熟悉她的人都知道,这是她心绪不宁的表征。

祝余坐着四方车,在落后三步的位置静静观瞧。

他是带过孩子的,虽然时间不长,但对自家老大那句孩子大了,要多放出去闯闯,惹出祸事来不还有我们这些长辈顶着吗这句话深以为然。

所以如今是打定了主意,只要韩良和不把手中那把剑给折了,他是绝不会开口相询的。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韩良和如今用的这把紫电,是他亲自从四海会宝库中挑的顶尖好货,属于韩良和如今能驾驭的极限。

想要折断,还真得下一番功夫不可。

终究是年岁摆在那,看着像是在凝望远方排队进入考场士子,实则是在放空思绪的韩良和忍不住先转过了头,用赤红似血的双眼期盼地望着祝余:“祝师伯,师傅当真会没事吗?”

祝余笑笑,手指慢慢抚过放在双膝上的画轴,然后先点点胸口,尔后点了点太阳xue。四方车载着他向前,直到与韩良和并排。

他抄起画轴,虚虚点过望楼下方熙熙攘攘的人群,喧喧嚣嚣的车马,像是平常人家的叔伯长辈,再平淡不过的开口:“你目之所及处看到的是他们,那就应先看着他们,心中也先想着他们。

你别忘了,你师父交付给你的也是这些人。至于旁的,若是你师父都解决不了,咱们叔侄两个上去也是白搭。

你守好这,你师父就还有退路。

再说了,你是她嫡亲的徒弟,还是多点信任好。你师父那个人最是要面子,她若是知道你这般想,可是要生气的。

不过你师父好像从来没有罚过你,拿这个恐怕吓唬不住你。”

韩良和叹气。

她能理解非常人自有非常之处这句老话,可她身边这一众长辈是不是都太特殊了些?

她少不更事时曾认为天下的宗门都同自己宗门一般团结友爱,被师傅带在身边后才发现宗门原来是蝎子的尾巴独一份。

似她方才那般问话,放在严苛暴烈的赤雷宗要挨一顿训斥,去戒律堂领一顿罚。搁在讲究性清质灵的混元宗得被师傅瞪着去面壁,直到想明白才能被放出来。

可放在她这,就是轻轻巧巧地揭开答案,再充分地把选择权放在她手上。

不过这样也好,一切都放在明面上,能让并不是那么聪明的她缓一口气。

她的目光垂落在祝余珍之重之放在双膝上的画轴,眼中赤红稍退:“我这个当徒弟的当然是相信师傅的,相信师傅不会罚我。只不过师伯,那位今日真的会来么?”

这个消息是随着画轴一起送回来的,韩良和本不该怀疑的。

可而今没有一个她认为能托付所有的人站在身后,逼得她不得不慎重。

所以在得知消息的第一时间,韩良和就找祝余起了一卦,试图窥知更多消息。

得到的结果是消息是正确的,想要知道更多是不可能的。

而且得亏祝余身体不错,身边又有一堆重宝相护,这才没受反噬至死。

知道这雷必定会炸开、猜到这雷八成会在恩科时炸开、和确定这雷必然会在恩科时炸开是截然不同的三种心境。

韩良和现在与正在进入考场的儒门士子并无并无不同。如果非要说不同,那就是她不能输。

“要不良和你先睡上一会儿?你这都五天四夜没合眼了。”祝余还是那副闲散的模样,用轻松的语气活跃着气氛。

韩良和不敢置信地张大了眼睛,看祝余的目光像是在看怪物。

祝余放弃了正襟危坐,在韩良和的目光中把整个人交给了四方车。

“网已经张开了,不妨静下心来等。就算网不到值钱的鱼虾,能网点泥鳅黄鳝也是为民除害嘛。

吾辈修士,俯仰无愧天地,于内无愧良心。若事不可为,冲在最前,死在最前争个网破也就是了。”

很好,韩良和现在能够明白为什么师傅会与祝师伯成为挚友了。

她当即从善如流道:“好,那就有劳祝师伯为我警戒一二了。”

祝余笑着摆手:“你这丫头,就装怪吧。”

少顷,协京城中崭新的黄铜大钟响起,这是恩科正式开考的通知声响。

同一时间,龙族的半面围墙被一根铁棒蛮横撞碎,碎裂的小块砖石四处飞溅,惹得坐在最边缘的弱小妖族惊呼不叠,连连啸叫。

随即一个毛茸茸的小猴脑自烟尘中探了出来,语气十分挑剔道:“麒麟族的那个小子呢?给本君滚出来!。

怎滴你要娶亲这件事不告诉我?嚯,此处倒是好生热闹。如今这万族都请了,独独不告诉我一个,莫不是你无视于我?

快快滚出来,本君也好教教你知道什么叫尊重长辈!”

未观其全貌,嚣张的声音便已响彻了全场。

一干龙族护卫有心上前拦阻,却在见到那根古拙的铁棒时瞳孔骤缩。

心中一齐打起了退堂鼓,再无迈步的勇气,只能呆呆看着那赤眼的小猴子不紧不慢往前走。

铁棍扫过之处,尽皆俯首避让。

开什么玩笑!那位可是无支祁!

正经八百的淮水水君,龙族一统天下水系所遭遇的最强劲对手。

为了收淮水权柄,族中可是派出了应龙,又借助人族万灵之主,气吞宇内,无与伦比的声威,这才勉强拿下。

这位平素被拴着鼻环,镇压在万重弱水之下时,也只有三脉的老祖能大大方方的相见,其余晚辈那个不是屏息凝神,生怕惊扰半分引来雷霆之怒。

遑论此时被摘了鼻环,脱了束缚?

以此猴的桀骜不驯,怕是三位老祖在此,都讨不得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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