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③①章(2/2)
袁则只得将知识掰开揉碎,强行往祝绪脑子里灌:“巫妖之争后,人族成为天地主角。其余种族想要过得好,就必须和人族沾上点关系,借助人族旺盛的气运。
妖族是转舵最快的。为何现今都说四大妖族呢?明明龙汉量劫是龙、凤凰、 麒麟三族相争,并没有玄龟一族什么事。”
祝绪好奇地盯着袁则拨转重新安放回罗盘上的指针滴溜溜的转动,心不在焉答道:“还能是为什么?不就是朝中有人好办事咯。”
说着还趁楚摘星闭目参悟的机会疯狂做鬼脸。
这事她听族学中那个胡子一大把的老头子讲过不止一次,大意就是时任玄龟一族的族长的那个家伙脸皮比背上的龟壳还硬还厚,死乞白赖抱上了玄武大帝的大腿,借着这股好风,强行跻身于四大妖族中。
听说这还是看在螣蛇一族丁口不旺,不太能拎起来,并且如果把追随在身侧的两只灵兽都扶持起来,很容易引得物议沸腾的份上。
虽然那个老头子自称讲这个故事是为了证实龙族不趋炎附势的气节,但已经长大的祝绪明白,那就是吃不着葡萄嫌葡萄酸。
要不然在讲述玄龟一族跟随玄武大帝在诛除魔族的大小战役中死伤惨重,几乎到了灭族边缘时的语气怎么那么幸灾乐祸呢?
说起来这账还是要算到楚摘星头上,毕竟那位玄武大帝宽泛意义上来说也是楚摘星。
袁则已经在根据罗盘指针制定的方向,分批次地往外投掷算筹与铜线。皆如离弦之箭飞出,深深嵌入四面的崖壁中。
因为是经过精心计算的,所以甬道中金色的焰光在经过恰到好处的折射后,乖贴服顺的来到了此处,与山河社稷图中散出的气息并在一处,起了化学反应。
通过气息的流动,祝绪能清晰感知到起了风,就像是整个陵寝都活了过来。那些算筹铜钱,仿若一个个呼吸的气孔。
这是祝绪头一次见到袁则如此认真。平素无论是什么事,她闹什么妖,袁则总是屁颠颠的去给她收拾烂摊子,区别无非是苦着脸,或是乐乐呵呵。
总感觉这样的大竹竿好看了不少。
所以还是姐姐说得对,认真的人最有魅力!
想来那奸猾至极的楚摘星,就是靠着一张好皮囊,如此哄骗姐姐的。
她不着边际的想着,但那双已经变成星星的双眼中,盛满的渴慕是瞒不了人的。
袁则只觉人如饮蜜,浑身上下有着使不完的气力,就是昔年被师傅夸赞是本派千古未见之奇才时都没那么高兴。
但天地本不全,人生难圆满这句老话也是无数实践中才总结提炼出的,自有一份道理在。
凰韶亿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也许姐姐对妹妹的保护都是一致的,虚弱至极的她硬是提了一口气,把话题回正:“绪,错了。”
“韶亿姐姐!”祝绪见之大喜,整个人下意识就要扑过来。
“且住了。”
凰韶亿一句话就让祝绪来了个急刹车,得亏她天生肉身强横,平衡感满分,这才没一头从铁索桥上栽下去。
“我现在这身板,可禁不住你一扑。你就好好的待在那,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了。”凰韶亿又是一连串的咳嗽,让双颊勉强有了点血色,这才继续说道,“四大妖族之所以为四大妖族,是因为他们俱跟人族有着极深的关系,也对人族做出过不可磨灭的贡献。”
袁则面色一僵,糟糕,他的好事被打岔了!
但祝绪质朴天然的孩童心性可不会管这些,秉承着哪里能满足她的好奇心,她的仰慕和崇拜就往哪里倒的朴素原则,她又将星星眼对准了凰韶亿:“韶亿姐姐,那你快告诉我呀!”
凰韶亿乐得祝绪不与袁则打交道,以袁则的苦瓜脸为佐料浅笑应道,“早在女娲娘娘补天时,玄龟一族便有只巨龟被斩杀,四足用作撑天;后羲皇演八卦,有玄龟托河图洛书出,献于面前;禹王治水时,玄龟一族不仅主动迁徙,还为禹王前驱,镇压了不少反抗的妖族。
积少成多,聚沙成塔,这才有了玄龟一族投效玄武大帝,力压青丘狐族,跻身四大妖族之一之事。玄武大帝即便是偏袒自家人,在这件事中能出的力也是有限。
螣蛇一族没选上,只是因为积累与底蕴不够。”
这解释,听起来还真是合理极了。祝绪收敛了玩心,托腮思考一阵后继续问道:“那我等与麒麟三族呢?”
袁则本想抢在凰韶亿之前回答,让事情重新回到他的掌控之中,不料严重低估了世人好为人师的情节。
该干的活已经完成了七七八八,心神都更加松弛的杨戬轻巧地接过了教话头:“龙、凤凰、麒麟三族作为龙汉量劫的主角,在底蕴这方面天生就强于其余妖族,所以能名列四大妖族是肯定的。
所以与人族的关系如何,仅是决定了三族的排名高低。”
这个祝绪熟,话顺着嘴就溜了出来:“早年间一直是龙、凤凰与麒麟,这几年隐隐有龙、麒麟、凤凰的说法了,就是因为与人族关系远近不同的缘故吗?
说起来近两个元会麒麟一族的确和玉皇朝走得很近,都混成了玉皇朝的镇朝气运图腾。搞得下界许多有关系耳目的世俗王朝,也是有样学样……”
祝绪语气有些闷闷的,因为以她的眼睛都能轻易看出麒麟一族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之盛,搞不好在过上些年,这四族排位就要变成麒麟为首了。
杨戬忙着收尾,倒是没有注意到祝绪神色的变化,只是尽责地回答了祝绪的问题:“小龙君聪慧,正是这个缘故。麒麟一族是四族中个性最为高傲的,在凤凰一族为人族叼来高产良种,协助礼乐制作,规定衣饰纹章;
龙族行云布雨,疏浚河道,甚至时不时留下个蕴含天人交感之气的巨大脚印,令人族女子感而受孕。在人族英才辈出的时候,麒麟一族置若罔闻,并不曾派遣子弟出面襄助。
所以后来在四大妖族排位时,麒麟排位仅高于先天不足的玄龟。”
“麒麟一族深以为耻,所以才不要面皮的在地皇神农氏应运而生后恬不知耻的攀了上去,做了神农氏代步的脚力。随神农氏游历天下,遍尝百草,这才得了个麒麟现,大贤出,盛世启的美名,勉强扳回一城。”
杨戬的本事确实极好,虽然速度慢了点,但经过他导出来的造化之气极其稳定,令孔宣都不用多费心思梳理,所以都有心思说老对头的风凉话了。
而且论傲气,恐怕整个麒麟一族绑一块都比不过这位元凤长子的,自他口中说出的话也就分外的毒:“所以论脸皮厚与谄媚,麒麟是当之无愧的第一,玄龟充其量不过是有样学样,至少玄龟他们还没有前倨后恭。”
祝绪点头,大有拨开云雾见青天的通透感。原来这么说话可以一骂骂两啊,学到了学到了。
杨戬觉得自己已经嗅到了隐隐约约的火药味。在这方寸之地,四大妖族就有了两个,如果再让孔宣这么辛辣的点评下去,从动口到动手也不过是一瞬间的事。
杨戬当仁不让地把话题截断,拉回袁则所期待的正轨:“而小龙君您所在的龙族,因为种种功劳,又有人皇轩辕氏乘龙飞升的大场面,所以当时不少百姓都自称为龙的传人,想来到如今也是如此。
袁道友让你站在那不要动,就是为龙气所在,乃为正位的缘故,他需借此勘定厘清方位。”
这话果然挠到了祝绪的痒处,她十分自豪地扬起下巴:“那是自然。我龙族百万年来不计辛劳的付出,怎么能是麒麟那种蠢家伙能比的。还什么麒麟之子,呸呸呸,真是难听死了,哪有龙的传人来得好听威风。”
杨戬千防万防,就是没有防到孔宣冷不丁的插话:“我觉得凤凰之子也蛮好听的,比龙的传人好听。”
孔宣摆明车马的针对,也就是祝绪还记得杨戬之前的话,不然这指节捏得咯噔作响的拳头已经朝着孔宣的脸去了。
祝绪嘴皮子不利索,喜欢用拳头解决问题。袁则则不然,当即火力全开:“孔元帅,小道劝您还是省省气力吧。大商已经亡了。”
袁则大商两个字咬得有多重,元帅两个字的嘲讽意味就有多浓。因为孔宣这个元帅的头衔,就是商超末代帝王子辛封的。
天生玄鸟,降而生商。大商的覆灭,其实就是凤凰一族野望的破灭。
还凤凰之子呢。早点洗洗睡吧,说不定梦里有。
袁则是会挑软肋下刀的,这一刀下去令孔宣面色骤然变为铁青,行气都差点出了岔子。
目睹一切的凰韶亿有心想说上两句话缓和一下关系,最终却只能把所有的话全部咽回肚子里。
实在是老祖宗说话太气人,她没有脸去和稀泥打圆场啊。
金翅大鹏鸟突兀的一声闷哼此时在凰韶亿耳中不亚于天籁,她急切的送出这缕轻风吹散了越来越重的火药味:“各位还是暂熄了争斗吧,先将大鹏前辈唤醒才是正事。”
作为各方大能精心挑选并聚合到一处的队伍,劲往一处使时效率奇快,只消片刻,金翅大鹏鸟就浑身筋骨齐震,能听见血液在身体中哗哗的流动声。脸上的疤痕与萦绕不散的黑气都在渐渐褪去。
另一侧白中带青的莲花也逐渐转为纯白,藏于花中的七颗莲子已经挤破了莲蓬,从中探出大半个圆嘟嘟、白嫩嫩的身子,看起来可爱极了。
处于金翅大鹏鸟身侧的凰韶亿脸色越来越红润,身体也越来越紧绷。
她是明白自己地位的,不客气地说就是个带稳定阀门的过滤器。属于随便找个人都行,但用同宗同源的她性价比尤其高。
虽然已经注定得不到心心念念的涅槃返祖,但如果能成功,也可省下她至少万年苦功,而且更为安全,可供选择的路径也会更多。
现今的凤凰一族可都是受元凤气息沾染的凡鸟蜕变而成的!
先辈行的,她说不定也行!
满河之水点滴不剩的被白光渐次增强的莲花吸收,七颗莲子几要喷射而出。凰韶亿与金翅大鹏鸟浑身泛金,体若琉璃,到最后竟熊熊燃烧起来。
祝绪被这一系列的变化弄得眼花缭乱,只觉眼睛都不够使了,竟是硬生生将自己看得头晕目眩。
不过她很快就意识到,她晕不是因为她菜,而是整个环境确实在转。更为生动形象的说法是,太极两仪图中的阴阳两尾鱼儿头尾相接,游了起来。
在面对未知的、奇异的事情时,身体的自我保护机制通常会本能开启,祝绪在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情况下,显现出龙首,墨黑的龙鳞无差别地吞噬了所有的光芒。
幽暗、深邃、冰冷、无情。
狭长的竖瞳中不夹杂任何情感,就好像,好像是神在借着她的眼睛俯瞰世界。祝绪的心神似乎是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目光从一处处扫过,直到落在袁则平常却充满着认真的脸上,她才惊觉自己脸上传来的刺痛感。
她的龙鳞,在掉?不对,是被切下来的,切口还无比平整,应该是极锋利的物事,所以直到现在才感知到痛。
又想起杨戬先前所说龙气所在,乃为正位的话语,祝绪灵光一闪,静静地闭上了左眼。
人族儒门学者陆沉舟《诸界万妖谱》中有载:烛龙者,双目视为昼,眠为夜。
关于这段描述,祝绪是知道的,心中对这些只凭想象的儒生之言十分不以为然。
要是真有这么厉害就好了,根本就不必担心被麒麟一族压过一头去。
但祝绪承认自己双目有异,因为老祖的两只眼睛就极少会同时睁开,除非是她闯了祸还试图萌混过关。其余烛龙一脉的长辈虽不经常碰面,但多多少少都有一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毛病,无非是频率高低和持续时间长短。
她也曾在好奇心的驱使下问过老祖和几位相善的长老,但得到的答案千篇一律:你以后就会知道的。
祝绪一直认为这是诸位长辈在告诉她,双目的有异常人之处必须得等成年后才能觉醒知晓。
不过如今看到的一切都在告诉她:这与年龄无关,只与心境有关。
一日悟不到己身为正执中,静观世事变幻,沧海桑田的道理,她的眼睛就只会普普通通。
闭上一只眼后,她看见所有人的脑后都牵出了多根如云似雾的白色丝线,这些丝线的数量不同,形状各异,但俱延伸到虚空中一个个无声开闭的裂缝中,随后便消失不见。
偶尔有一两条裂缝开得大些,祝绪便能凭此移开一窥其中风景,缝隙之后似乎是一条河。
单调却璀璨闪亮到无以复加,难以用语言具体描述的长河!
水流平缓到仿佛静止,唯有丝线落入其中,泛起丝丝涟漪与三两水珠,打破那份浑然天成的和谐,方能彰显其是流动的。
寿元、姻缘、财运、厄难……
当她的目光落到丝线与湖面接触的一点时,大量的知识就自发涌入了她的脑海,祝绪勉强守住心神,这才没有变成被知识灌成傻瓜的倒霉蛋。
这些并非是丝线,而是传说中的因果,落入的长河更是她闻所未闻的时空之河。
只要她能,或言之她敢承接因果,她如今就能把在场所有人的性命取走。
操作方式也很简单,只要斩断众人那根代表寿元的因果线就行了。
祝绪想了想,觉得可以把楚摘星删除。
楚摘星所承接的因果太强太多,她的因果线伸入时空长河中就像扔进去了一块巨石,不仅打碎平静令河水四溅,甚至在迫使时空长河分流改道。像是个粗鲁、蛮不讲理的水怪。
她只在心中闪过尝试的想法,神经就咻地紧绷,本能地疯狂抗拒。
这就是所谓的天命之人吗?了不起,了不起。
祝绪彻底摁下这个心思,但还是不满地撇撇嘴。
早知道当初就多揍楚摘星这个蠢家伙几次了,现在倒好,惹不起更打不过。
祝绪还是首次遇到如此喜欢并适合自己的知识,徜徉在知识的海洋中不可自拔,甚至神魂隐隐抽痛都不愿抽离。
直到双脚离地……
“诶?诶诶!!”祝绪先是疑惑,后是惊讶,最终转为后怕。
是什么人居然能悄无声息绕到她背后,甚至还揪着她衣领子把她给拎起来了!
这要是想杀她,岂不是毫无反应就了了账?
但当看见“肇事者”是楚摘星时,她不假思索就偏头往楚摘星手腕上咬去。
顺带一提,祝绪现在还是龙首的模样,所以脖子的灵活性超乎寻常,这一口下去是又快又狠。
然后被楚摘星一掌拍到脸上,直直拍入熟悉的胸膛。
“老大!”袁则手中算筹全撒了出去,垫在祝绪身下当肉垫的他脸扭曲成一团,不知是痛的还是气的,声音虚弱至极。
“你就惯着吧,迟早把命给搭上。”楚摘星冷冷地扔下一句话,然后看着四肢发软无力,连拳头都提不起来的祝绪,终究还是心软,扔了瓶丹药并一面铜镜过去:“你两一人一粒。不是我有意坏你机缘,而是你还小,时空长河不可久看。胖子为了护你,方才差点神魂枯竭。”
祝绪这才发现自己已然出了陵寝,观周围环境,似乎是又回到了岛面上,四周还漂浮着数不尽的茧,与她先前在陵寝中看到的一模一样。
她急忙揽镜自照,只见双颊一丝血色也无,圆嘟嘟的脸蛋已经深深凹陷下去,让大眼睛变得更加凸出,神似她年幼时曾在一位长辈宝库中看到的红粉骷髅。
祝绪不是敢做不敢当的人,然而刚想张口道歉,楚摘星已经飘然远去。
尔后便见一道白光自其腰间炸开,划破苍穹,巨茧一齐碎裂。
楚摘星的声音传入耳中:“此地禁制已解,不出意外的话,一个时辰内就会荡然无存,你们可以自去了。”
其余的她什么也没说,也用不着说,因为这些人没能力也没胆子同她争。
海风仍旧在不知疲倦的吹着,让眼耳口鼻里灌满腥咸的气息,但祝绪看着楚摘星如常挺拔的背影,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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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协京城,车骑将军府东华厅。
段得志一个漂亮的滑步,避过了急匆匆前行,就差跑起来的顾书玉。
因为太过震惊,他甚至下意识用手指在鼻梁上推了推。这是他前世的标准动作。结果一上手才发现这一世根本就没戴眼镜!
真是邪门了,怎么好端端的死去的记忆却开始攻击他。
顶着周围下属不明所以的目光,段得志轻咳一声掩饰了尴尬,随手拽过一个跟不上顾书玉脚步,正在大喘气的从属问道:“什么风把顾仆射给刮到这来了?”
段得志虽然被征辟的时日并不长,但架不住这位顾仆射的名声实在是太大。
说是将军府一系的人吧,但又是被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孟参军收下的,与将军府新旧两位核心人物的交集都不多。
听说采取的方式还比较极端,大概率是儒门扔出来试探的石子。因为收下她的人不同,所以天然地和将军府一系的其他人隔了一层。
可这位顾仆射不知是读书把脑子读傻了,还是真就那么行为世范,是个不折不扣的磊落君子,平素也压根不与将军府一系的人有往来。哪怕实在是有避不开的公事,也是派下属来往跑腿。
想能被楚摘星看中的哪个不是天之骄子,顾书玉那点本钱在他们面前也就是那么一回事。再说楚摘星与孟随云这两个能管事的,一个不见人,一个闭长关,凭韩良和的威望根本不足以压得那群骄兵悍将对顾书玉保持面子的和谐。
尤其是万剑盟有些不过脑瓜的莽夫,私底下常讨论什么先来后到,论资排辈,想要私底下揍这位眼睛长在额角上的顾仆射一顿,让她知晓什么叫做尊重礼貌。
有本事就别投到将军府帐下来啊!那幅不情不愿的样子又是给谁看呢!酸儒就是麻烦,哪比得上他们这些直肠子的剑修,输了就认账。
可要说这位不是将军府一系的人吧,那也纯属污蔑。
将军府崛起的时间太快了,快到根本没有底蕴二字可言。
现在的中枢朝堂,充塞的全是政见相左的老古板,将军府的声音全靠这位顾仆射和庄枢密传出去。
因为家世底蕴的缘故,顾仆射还往往充当着冲锋陷阵的前锋校和扩大声量的喇叭,和朝堂上那些老古板斗得那叫一个舍生忘死,其中的凶险与激烈程度丝毫不比亲自上战场差。
就拿这次举行的恩科来说吧,这位顾仆射硬是和科举司那帮胡子接起来能有三个她高的老头子们吵了九天九夜,最后硬是靠年轻体力好,把几个核心老头给熬到打了白旗。
恩科的筹办事宜才落到了将军府。代价则是顾书玉这个板上钉钉的进士被剥夺了参与权。
最后还是顾书玉的三个哥哥和两个姐姐带着家仆堵住了科举司的门,在科举司的墙上开始写文辩难。
弄得舆论沸腾,百姓纷纷为顾书玉鸣不平,再加上顾氏的门生故旧一齐发力,这才没让顾书玉抱憾终身。
在段得志的知识储备中,现在的将军府就像是曹丞相的魏王府,玉皇朝就是那日薄西山的大汉王朝,封宫不出的那位皇帝就是泥胎木塑的汉献帝。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只要不出意外,将军府取代玉皇朝是迟早的事情。哪怕出了意外,也不过是取代玉皇朝的从将军府变成了旁的势力。
属于玉皇朝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权力的更叠必定是要见血的,如今也没有人会天真到认为将军府会为了区区名声不大动刀兵。
毕竟将军府前后两任掌舵人都是妥妥的实干派。
哪怕是谎言,重复一万遍也就变成了真理。能正视自幼接受的教育,并看破虚名的正统儒生,迄今为止也只顾书玉一人耳。
哪怕是鼎力支持顾书玉的顾家,也不会公开表露自己已经站在了将军府一方。
纯属是顾书玉的个人行为,只不过家主疼幼女这件事尽人皆知,总是会有那么些个“不怀好意”的人借花献佛。
儒门就更是成为了不想服软怕死,想服软又怕被笑的矛盾模样,最终只能把脑袋埋沙子里装不知道,日常在不干扰大局根本的事情上给将军府添堵使绊子。
就差没在自己脸上写“在下不是逆大势而为的罪人,也不是背主求荣的小人”这两排字了。
论起来还没大汉的儒生有血性呢,毕竟大汉的儒生是真敢传衣带诏啊。
不过这个时代的儒门还没有完全被打断脊梁骨,成为世修降表,装点门面的样子货,在段得志看来算得上是不幸中的万幸。
而且曹丞相固然是挟天子以令诸侯,威风凛凛,权势无两。但名为大汉的太阳已经在天上挂了太久,哪怕已经快要落下,天下的老百姓还是下意识地只认那个太阳。
移风易俗,改变思想认知,是个细水长流的慢活,不比把脑袋从脖颈上摘下,只需要一剑。
曹丞相为了子孙后代能篡汉自立,可是把那些会,甚至是能够发出反对声音的世家大族,或言之既得利益者全部犁了一遍,杀得人头滚滚,血满沟渠。
斩草除根,简单粗暴且高效。也避免了隔壁那个小日子过得还不错的国家三五不时闹出个公武争锋的尴尬局面。
但此时外患过大,培养一个人才的时间又太长,段得志还是更倾向于多保留一些人族元气。
哪怕儒门里充斥着混蛋废物,但根本利益是一致的,是可以团结的对象。
况且能真正吹响冲锋号角的人,此时还没回来呢。如今的顾书玉作用不可或缺,也无人能够替代。
能把这位堪称行走道德典范的顾仆射吹到这来的风,风力必定是不会小的。若是能早些知晓这风丝从哪刮来,他也好早做应对。
顾书玉固然没怎么和段得志打过交道,可能在她手底下混资历、跑腿的又哪里会是笨人,至不济都是顾氏附庸家族子弟中的佼佼者,对段得志这个少将军面前的新晋红人可谓是知之甚深。
不仅谏言几乎从未被少将军驳回过,连这次恩科的具体筹办事宜都落到了他头上,眼看着就要成为将军府又一个朝堂文官代表人物了,而且还是少将军夹袋里的人物。
所以那随从见是近段时间炙手可热的大红人段得志拦他,当即十分乖觉地后脚跟蹬地,放缓速度,对着段得志客客气气道:“见过司马。小人也不知是何事引得我家少主焦躁。只是方才有老家人给我家仆射送信,说是北海有了异动。”
一听到北海这个词,段得志的心脏就连颤了几下,急声问道:“可是那鲲鹏欲要生事?”
外患未平,内忧又起,着实不是个好兆头啊。
只能说麻烦的家伙在哪都麻烦,在他前世的各种故事中,这位也是个麻烦制造者。
自现世到如今不过两年多的时间,就纠集起无数被将军府撵得误触容身的山野精怪,重竖起了妖师大旗 ,造出偌大的声势来。
那随从又答道:“此等要事就不是小人能够闻知的了。”
恐慌的情绪是会传染的,段得志稍稍一瞟周围人的表情就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些过激。
还是被前世那些洪荒文给影响了。毕竟在超九成的洪荒文中,这位妖师鲲鹏都是为成圣机缘下重手杀了老好人红云道人,属实是有才无德,心胸狭隘的代表了。
段得志不动声色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若有若无的焦躁:“世间难事,无非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想那鲲鹏纠集的尽是被咱们几位将军打得落花流水的残兵败将,现今无非是占据一隅之地,撩也无甚能耐,不过癣疥之疾罢了。
只待收拾了魔族,咱们再挥师北向。一鼓即可定之。”
这番话很好地安抚了人心,见众人神色稍霁,段得志趁热打铁,继续往下压了压手:“众位勿惊勿忧,且各司其职,吾先去求见少将军。失陪,失陪了。”
段得志与众人拱手作别,转身就往韩良和所在的主屋去了。
因着段得志倍受韩良和器重,所以他进主屋是不用通报的,因而正好听见顾书玉的声音:“少将军,卑职方才收到消息,那北海妖师鲲鹏欲要成婚了。”
韩良和的声音有些闷,一听就是从成堆的题本奏记中传出来的,不以为意中夹杂着些许好奇:“这有什么稀奇的?那鲲鹏荒淫成性,自打竖起旗号招兵买马,妖妃就算没纳一千也有八百。
不过能惊动顾仆射大驾到我面前分说,想来要娶的人身份很高吧,让我猜猜,是……”
顾书玉急了眼,头次打断韩良和说话,声音急切,大失文人雅量:“少将军,不可玩笑!”
这一下把韩良和惊得从书山文海中擡起了头,不敢置信地看向顾书玉,以至于不敢立时接话。
平素为了帮韩良和树立威信,他们这些个与楚摘星平辈论交的,都很注意与韩良和相处的分寸。更甭说顾书玉这个按规矩长的儒门中人了,若说旁人有五分恭敬,那顾书玉这就是十分。
这么做必定是有大事发生。
韩良和放下笔,平静地望向顾书玉,等待下文。
果然,在听到顾书玉说的话后,韩良和也无法安坐了。
“鲲鹏以天下水系操控权为聘,将在七日后后迎娶龙族天琅神君孟晗为正妻,婚事就在龙族举办。”
龙族女子无论天资修为如何,在出嫁前都会得到一个x君的封号,算是龙族表明保护的态度。
龙族可没有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这一说法,想要欺负龙族的外嫁女,多少得掂量一下自己的分量。
有没有在龙族打上门护闺女时,全身而退的本事。
哪怕如今多是利益联姻。
神君、元君、霞君三个称谓通常代表在族中/家中的受重视程度。越是称号高的,越不能惹。
这一点韩良和也知道,所以听听也就算了,丝毫不过心。
真正让她破防的是孟晗两个字。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师伯的宗门玉碟籍册上有一段记载,“少时曾用名孟晗。”
师伯不会作伪,顾仆射又如此惊乱,那想来此孟晗必定是师伯了。
“咵嚓嚓!”韩良和盛怒之下,一张上好的檀木桌被直接拍成了烂木块,“这厮好大的狗胆!”
顾书玉看着都滚塌到她脚边的众多文牍,本能地就将情绪内敛,“少将军,稍安勿躁。”
生怕因为自己的缘故将韩良和这个主心骨给气出好歹来,那就是她的罪过了。
韩良和的指甲狠狠嵌入掌心,沉默地坐了回去。
这一声就让段得志欲往里迈的脚步硬生生的止住。毕竟这时候进去,纯属触霉头,他还没那么傻。
良久,韩良和无比嘶哑的回道:“咱们已经调不出兵了。”
屋外阳光正好,通过四敞延开的窗户争先恐后地蹦了进来,铺了满满一屋子。所以顾书玉可以清晰地看到韩良和眼中凸起的一道道红血丝,宛如肥硕的蚯蚓,几要炸裂,十分骇人。
无论多温煦的阳光,落在她身上都被酿成了一股生人勿进的寒意,地面上以她为中心,结成了蛛网状的一大片冰晶。
顾书玉觉得自己有些牙酸,这位骤登高位,接重担的少年将军虽然天赋只能算是中上,但无疑是个抗压能力极强的,不然也做不到未及弱冠就做到了令将军府的权力平稳交接。
而且依据她得到的消息,这位少将军不甚类师,悟出的剑意浩大浑厚,颇有几分她儒门浩然之气,慨然敢为天下先的意味在。
原以为即便是大惊失色,也会有个度,没成想竟是如此。韩良和现下表露出的暴戾冷漠,多少是随根了。
人云亦云害死人啊。
“少将军……”顾书玉小心观察着韩良和的神色,见其久久不言,呼吸与心跳都渐趋平稳,这才试探着张口。
韩良和却恍若未闻,自说自话起来:“师傅不在这五年,咱们练兵的速度快了两倍……”
听着韩良和说咱们二字,顾书玉心中熨帖。不管私底下有什么龌龊龃龉,这位少将军在面上还是把水端得很平的。
这一点绝对是学到了那位孟随云的精髓。
向来被视作外人,极少参与军事的她即便知道接下来所言必为机密,所以也就把耳朵竖起来听。
“但战事频仍,需要用兵的地方远不止两倍。即便有着巫族相助,武门所主导的边军也肯卖几分薄面,也不过勉强持平。
恩科同样也是在七日后,咱们的人手还得加强城防,绝不能让各界前来应试的举子出事。为此我连将军府的亲卫都全数派了出去。
实在是无兵可调,无将可遣,想要派人去一趟东海打听一下那成婚的是否真是师伯都有心无力。”
起初韩良和的声音还算平静,但随着丝丝缕缕控制不住的情绪掺入,她就像一只被激怒却无法挣脱囚笼的幼狮,起身焦急地来回踱步。
瞧那模样,说是想提三尺剑亲自前往东海去把人抢回来她都信。
韩良和一边转一边嘴里还不停念叨:“好好好,好一个龙族,竟如此恩将仇报。”
在公事上楚摘星从来没瞒过韩良和分毫,所以师傅曾在封神榜上填过几个龙族名姓的事情她是知道的。
韩良和猜师傅如此作为,大抵是存了考较观察的意思。
只要这几个试水的能通过,韩良和毫不怀疑以师傅对师伯的爱屋及乌,就算是为了师伯面名声,也会拉扯龙族一把的。
天下水系的掌控权少说会分给有底蕴资历的龙族三成,分一半也不是没有可能。
虽比不得龙族全盛之时掌管天下水系,连井里都要塞一个井龙王,可也比现今这幅出比进多,白白消耗老本的境况要强得多。
此时她就无比庆幸,前些年代师傅执行封神的是师伯。还好师伯一见那几个龙族名字,直接跳了过去,全当没有这回事,否则她一定会被气死。
龙族,再掌天下水系,复现昔日荣光是吧。
韩良和打定主意今后必定让这些家伙梦都梦不到,居然魔怔到投靠鲲鹏,浑不觉自己的后槽牙都快要磨出火星子了。
顾书玉试探着将自己来之前就想好的办法和盘托出:“咱们无兵可派,无将可遣,那冥府呢?我已经查阅过近十年冥府的民口籍册,涨势很是可观。”
关键是还非常可靠。
韩良和脚步一顿,然后毫不犹豫拒绝道:“那仆射就应当知晓现今冥府的鬼族数量仍不到全盛时的六成。”
见顾书玉还要再劝,韩良和声音硬了下来,“天底下没有谁忠诚肯出力,就一味催逼,往死里使唤的道理。”
不可以欺负老实人,这是大师伯教她的。再说三千世界,十八层地狱哪里都要补充人手,即便真能调遣兵将,数量和实力也成不了事。
同时在心中暗暗摇头,难怪师伯曾对她说这位顾仆射方正近迂,着实有几分书生气在身上,得用红尘俗世好好消磨一番才能如庄师伯那般大用。
提议被否,本就不太擅长军事的顾书玉干脆闭了嘴,只是脚步不曾挪动一分,竟是非要韩良和立刻给她一个答复的做派。
她对此事的思维逻辑十分简单清晰,孟随云作为楚摘星的逆鳞,那是绝对不能出事的,哪怕是孟随云不告而别在先。
儒门士子都倔,韩良和此时也心乱如麻,顾不上去安抚一二,背转身去看向占满整个墙面的巨大军势图。
到底还能从哪调拨人手呢?
她倒是真想自己亲身上阵,却又强自按捺了这个心思。
师徒两个,只出一个喜欢单人独剑解决问题的也就是了,再说她也猛不过师傅。
段得志在门外同样听了个一清二楚,已大致猜到那位孟晗的真实身份。想了想到底还是缓步上前,轻扣了几下门框后推门而入。
韩良和高度凝聚的心神被打破,皱眉低喝了一声:“谁?”
段得志不答,只大步入内,同时出声道:“既是龙族嫁女,少将军何不修函一封给龙族诸位耆老宿长呢?”
龙族将婚姻视作利益买卖这件事在高阶修士这算不上秘密,但人五个指头都有长短,段得志就不信龙族族内一致认为将孟参军嫁给那位鲲鹏,比维持现状要强。
楚摘星的天赋才情,不能说是绝后,但绝对是空前了。只要能让龙族内部出现不同的声音把事情稍微拦一栏,哪怕是推迟十天半月的婚期,他们的转圜余地也会大上很多。
韩良和的眼睛因为段得志的话一点点亮起来,又因为顾书玉的话一点点暗下去。
却原来顾书玉说的是:“没用的。旬日前龙族就给枢汇司呈递了公文,言域外魔族纷乱,他们已遣族中精锐随三位老祖前去镇守各处节点了。”
在玉皇朝的统治架构中,似龙族这般的庞然大物,被默许拥有了听调不听宣的权力。除却零星加入域外防御部队的在编者需要服从军事调令,族内大规模的人员调动也就是补个公文报备的事。
放在前些日子毫不起眼的行为,在当下看来就是龙族能投下一票否决权的三位老祖,不是默认了此事躲出去,就是毫不知情,被好儿孙们蒙的彻底干净。
无论是上述的哪一种情况,仓促间都是绝难赶回来阻止联姻的。
韩良和摩挲着手指,大脑飞速转动,试图用自己的方式解决问题,她偏头去看顾书玉问道:“顾仆射你方才说消息是得自你族中一位在狐族教书的族人?”
顾书玉不明所以,诚实点头:“确实如此。”
韩良和继续问道:“那顾仆射你那位族人可有说此次的大婚,龙族邀请了哪些妖族前去观礼吗?”
说起来北海那位异军突起的妖师鲲鹏也是有编制的,就是这编制有些尴尬,是名分上属于前朝的二代天庭的。
所以严格意义上而言,鲲鹏现在还是仗着拳头大占海为王,拥兵自重的流寇。他的婚宴,也只能请到尚未被儒门礼法规训的妖族。
在这方面,顾书玉的脑子又要比段得志快半拍,她在下意识给出答案的时候就想明白了前因后果。
“少将军的意思是,给妖族添一把火?”
除非是天生的贱皮子,否则没有人会喜欢头上多个人管着。毕竟蛋糕就那么大,多一个人分,属于自己的份额就会变小,更别说这个突兀蹦出来的强龙明显想拿大头。
旁的妖族会是什么反应不好预测,麒麟一族必定是十分憋闷,乃至于暴躁的,迫切想要打破这个新秩序雏形的。
苦心孤诣数十个元会,眼瞧着就要把龙族熬死上位。结果眼睁睁地看着有人不讲武德直接空降到终点线之后,而且还伸手拉了一把快要落队的头名!
这不闹嘛!
反正换做是她,她忍不了。
段得志也转过弯来拊掌而笑:“少将军真妙计也,只消拖上个十天半月,咱们就能腾出手来从容应对。但愿麒麟一族那些家伙不要太过草包,被三两下收拾了才好。”
麒麟一族可是绑在玉皇朝这架战车上的,所以对对付麒麟一族这件事,段得志没有任何不适。
是个人就喜欢听好话,韩良和脸上也有了些轻浅的笑意,摘下挂在腰间的小金龟,就要往外发布命令。
孰料金龟印先一步震颤起来,自龟背处吐出三本封面漆黑的奏报。
段得志眼尖,距离韩良和也更近,一见那漆黑奏报封面上黏着的两短一长三根红线,就忙不叠低头避开眼去。
能通过这种方式传递奏报的,只有直属于将军本人的影卫,不是他能凑的热闹。
但三封贴红线,代表着十万火急消息的奏报,不可避免地挑起了他的好奇心。
自韩良和接手影卫来,带红线奏报就没如此扎堆的出现过,瞳孔也是为之一缩。顾不得还有人在场,急忙撕去纯黑的封皮阅览。
一息之间,脸色三变。
要说主人翁意识,那还得是顾书玉,一见韩良和面色不对就顾不上什么机密制衡了,直接出言问道:“少将军,影卫传回了什么消息。”
韩良和惊而回神,整个人像是苍老了十岁,步履蹒跚地把自己重新投回了椅子中。
但却没有瞒着消息的意思,手一扬,三封奏报就悬浮在了二人眼前。
她是人不是神,也需要人分担压力。
第一封字迹潦草,只有短短一行字。像是被人追杀,仓促写就的:经查,鲲鹏将要迎娶的龙族天琅神君,确为参军。
第二封字迹的潦草程度犹有过之,全靠顾书玉这个书法大家凭着字形连蒙带猜:北海消失无名岛再现,有人自表为将军,待查。
正在观看奏报的两人虽然不熟,但目光却情不自禁地的撞在一处,皆从对方眼睛中看到了喜意。
即便加了疑似二字,但一想到有那个人顶在前面也有拨云见日之感。
欢喜之后流露出的是疑惑,明明是大好事啊,为何少将军一副大受打击的模样。
两人皆是性情沉稳的,将视线移到第三份奏报上。这份的奏报的字迹倒是十分美观大气,顾书玉甚至隐隐看出些愤怒来。
语句一如既往地简洁:“麒麟一族少族长齐飞翰已拜妖师鲲鹏为义父。”
段得志无法抑制心中的愤怒,呸了一句:“无耻之尤。”
在四海会的信息总集上,这位麒麟族少族长的意中人可是孟参军,年少时几度高调示爱,据说差点定亲。
结果现在算下来还得叫一句义母?
不知怎的,段得志脑海中突然冒出来一句话:会咬人的狗不叫。
顾书玉想得更深一些,不自觉将第三封奏报揉成一团的她蹙眉问道:“少将军,那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要不要……”
韩良和将按压眉心的手擡起,止住话头:“什么都不必做了,一切照旧,以恩科顺利举办为核心。”为了防止顾书玉再问,韩良和甚至连核心两个字都说了出来。
“可……”
“师伯的问题,师傅会解决的。”
“师傅……少将军您的意思是,楚将军已经脱困了?”
“刚算出来,师傅确实已经脱困。方向向东,大概是去东海了。”
人啊,总是贪心不足,一旦放着进了门就想上炕。顾书玉亮晶晶的眼睛又转了几圈,颇为不赞同道:“车骑既已脱困,还是留在协京城中主持恩科为好。
营救孟参军一事大可派一心腹重臣,许给鲲鹏一二高职拖延时日也未尝不可。”
顾书玉没有说出来的是,士子中拥有浓厚的认座师风气。作为将军府主持办理的第一届恩科,没有什么比失踪多年的楚摘星出现更合适,更振奋人心的事了。
即便楚摘星不是阅卷主官,也有大把的人愿意当货真价实的帝君门生。
只要回来,就可以为已经在被温水煮青蛙的儒门添上最旺的一把柴火。
段得志心中暗叫了一声糟糕。
儒门这些士子,总是在不该聪明的时候聪明,机心过重,难怪不为车骑将军所喜。
果然韩良和的呼吸变成了微不可闻的状态,双目光华内敛,双唇似笑非笑:“师傅得先是师傅,再是车骑将军。即便不是车骑将军了,师傅也还是师傅。
顾仆射,你越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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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族,祈年宫大殿外,千军万马犹如一人,唯有赤色的元字大旗猎猎飘扬。
坐在帅旗下的元罕见的顶盔掼甲,整个人很精神,也很严肃,桃花眼中射出两道利芒,虚虚扫视着她精心培养出的虎狼之士。谁被她盯上,脊背就不由自主紧绷。
元盯了好一会儿,总算是满意了,轻敲着座椅扶手道:“虽然人族很聒噪,但大道三千,殊途同归,我觉得他们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这个说法就很有道理。
本尊养了你们这么久,自然是盼着你们出成绩给我长长脸的。当然,本尊也知道你们憋得苦。
正巧,人族在开恩科。你们说,咱们该怎么办啊?”
阿佐是随侍魔族中资历最老,胆子最大,脑子最活的,当即凑趣道:“属下也和尊上一个想法,人族还是有可取之处的。就像是这考试,能者上不能者下。
尊上,人族开始,咱们不妨也考试,就用这次与边军对阵考。”
元敲椅背的手指停了下来:“好,就用这次考。但本尊把丑话说到前头,玉皇朝的边军多年鏖战,减员严重,比不得协京城的车骑军。
你们要是捏这帮软柿子都捏不过,落在了你们三尊上和四尊上后头,就不要怪本尊战后不讲情面了。”
数以万计的长刀一齐出鞘,汇合成一道雷鸣,甲械曜日,声浪恢弘:“死战!死战!死战!”
在空无一人,显得格外寂静幽深的祈年殿正中央,犬牙交错的黑白两色棋子仿佛在被无形的手拨动,你来我往,十分激烈。
竟是在自行官子收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