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③⑩章(2/2)
好不容易吞吃了如来算是报得前仇,却又因实力不济被破开了脊背。原以为就此能尘归尘,土归土,未曾想到那些秃厮还不肯放过他,硬要榨干他最后一点价值,册封他一个不尴不尬的菩萨果位,得仁善慈悲的美名。
时至今日,他脊背上的伤依旧未好,每逢阴雨天气就会隐隐作痛。
而菩萨的称谓就是能精准刺进他的旧伤口,从中带出血肉的利刃。
孔宣的反应让楚摘星罕见的犯难卡壳,她聪明归聪明,但在孔宣面前,还是吃了年龄的亏。
这位宽泛意义上来说可是龙汉末期就出生了的,现今天地比他年长的绝没有一掌之数。
对他的跟脚事迹能知晓大概已经很了不得,君不见祝绪这个实打实的龙族中坚后辈都一无所知呢。
好在还有个杨戬。
“孔元帅,多时不见,峰值更胜往昔,杨戬这厢有礼了。”
孔宣在商朝为官时曾任过征西大元帅,是讨伐西岐的三十六路兵马之一。杨戬称他一声元帅,恰如其分。
果不其然,闻听此言,孔宣面色稍霁,虚虚拱手还了杨戬半礼:“本帅也没想到居然还能遇见你。昔年封神量劫中的故人,恐怕只得你我二人了。
可惜再度相逢,你我仍是道不同不相为谋。想当初你倚仗□□玄功之妙,从我五行五色神光中逃脱。
而今数个元会过去,本帅自认神通进境不少。再想要逃,就没那么容易了。”
他的说话做派,竟是全不将楚摘星放在眼中。
说完这些话后,他才像是注意到楚摘星,正了正神色衣冠,指着一脸戒备的祝绪说道:“其实无论你们走哪条路,结果都是一样的……”
袁则最是护着祝绪,见不得孔宣如此颐指气使,一切尽在掌握中的模样。紧走三步将祝绪护至身后:“元帅所说的可是影化三千之术?只是这法门虽好,也需牢记刚极易折,人外有人的道理。”
袁则这些日子一直处于高强度的计算中,距离形销骨立,气血两亏也就是一步之遥。说实话,他如今这幅样貌在普遍俊男美女的修仙界不说是丢进人堆中找不着,只能说还没丑到令人惧怕躲避的程度。
修行界自古以来就有着颜值与实力挂钩的不成文规则,能战者要么像楚摘星与杨戬这样容貌奇伟,望而不凡,要么像远古之时的异类成道的截教众仙,凶神恶煞,莫敢近前。
袁则这模样,属于两边不靠的中不溜,因而哪怕他一口道破了孔宣使用的法门,孔宣也是没把他放在眼中。
只是出于对杨戬的看重和楚摘星的试探,孔宣还是释放出神识稍微查看了一番。
能被带着闯帝陵的修士,绝不可能是一无是处的拖油瓶。
总要摸清底细,万一动起手来也不至于两眼一抹黑。
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地方,只是气味嗅着有些怪异。他似乎在何处闻到过,但记忆却影影幢幢,仿佛是在阻止他想起来。
孔宣心中生疑,又狠狠地抽动了两下鼻翼,让更多的气味灌进鼻腔中,旋即讶而色变。
果然不是常人。
他眼若饥鹰,视线转移到了袁则身上,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你是羲皇的传人?”
羲皇原身虽为妖族,但立场向来模糊,未转世历劫前就偏帮人族。只是没想到转世做了人族的天皇后,连道统都一并传给了人族。
袁则不顾祝绪扯他衣袖的力道,掷地有声道:“正是。不知孔元帅有何见教?”
孔宣更是惊诧,哑然失笑道:“羲皇向以顺天应命,保全己身为要,未料后辈传人中居然还能出你这么个把道统传承挂在嘴边的硬气传人。
指教谈不上……想本帅何德何能,如何敢指教你这个羲皇传人。”言语至此,孔宣话风突地一转,“有事相求倒是真。”
袁则能掐会算,对此早有预料,于是把躲在他身后探头探脑看稀奇的祝绪给按了回去,断然拒绝道:“旁的都好商量,只元帅想要凰少族长这件事不可。”
孔宣垂下眼睑,神色不辨喜怒,但周身的气场却一点点冷了下去,周遭的空间都被冻结,结成大颗大颗的冰晶,令人无法忽视,更无法呼吸。
“这么说,还是谈不拢咯。”
楚摘星肩不摇,身不晃,宛若没事人般挡下了这波气势对抗,精神交锋,大拇指抵住剑镡,默默将定宸剑往前推了半寸,滑出剑鞘:“为一己之私,强夺性命,则是本就没得商量。”
孔宣笑地前仰后合,乃至于咳嗽起来,双目却因狰狞充血而布满了红血丝:“他们这些扁嘴尖喙的杂羽畜生,借母神之名,承母神恩惠,过了这么多个元会的好日子。
那天生玄鸟,降而生商,把本帅拖下水的账还未同他们算呢。如今我胞弟有难,让她们出份力却不是应该?
玄武帝君,只要你答应了我这件事,从此天地间禽鸟之属可全数听你吩咐。”
楚摘星把已经玩腻灰色气息的小家伙给摁进了剑中,举止间说不尽的矜贵疏离:“即便现今的凤凰一族是受元凤气息浸染所成,比不得你兄弟二人是血脉合天地元气所生,但也还未到用性命偿还的地步。
朕自有它法换取天地间禽鸟之属的支持,似尔等这般挟恩求报之举,吾还不屑为之。”
孔宣听出了楚摘星的言外之意,森然冷笑:“冥顽不灵,竟敢在本帅面前大放厥词。”
话音未落,青、黄、赤、白、黑五色神光就一齐刷出,途中分作三股,直袭五人面门、咽喉与下阴。
出手非常狠辣果决,足能看出他从头到尾都未怀有通过商谈解决事端之心。先前的谈话,不过是为了拖延时间。只可惜楚摘星诸人尽是警觉之辈,未有一个放下戒备之心。
但也只是增添些麻烦罢了。
后生晚辈,谅也无甚本事。
玄武大帝星耀世间之时,他正在闭关休养生息,待到出关之时已是流星坠落,唯有事迹流传。
听过、见过与切身经历过是三个完全不同的层级。
孔宣出身高贵,实力高绝,自入世来只吃过一次亏。况且时光容易把人抛,即便是圣人之尊,也免不了被光阴侵蚀到姓名无存,四舍五入便是他从未吃过亏,顺风顺水长到如今。
神光分化三股,还出其不意,直袭面门等脆弱致命之处,就是他目前能给出的最大尊重。
楚摘星一直在凝神戒备,眼见光华袭来,动作不慢半分,抽剑在手,径直迎上其中三道。
祝绪也无需任何人提醒,抱紧凰韶亿的腿弯,身形急速后退。
虽然拳头很痒,心中满满郁气,浑身的血液都在叫嚣着做上一场找回场子,但她理智尚在,知道轻重缓急,因而并不逞一时之勇。
再者说楚摘星可比她能打多了,找场子这种粗苯活计交给她,自己还能省些气力。
只见不到一息的功夫,被楚摘星握在手中的定宸剑剑身就被璀璨的紫芒包裹,绚烂下是浓浓的死寂。
幸而在颜色浓郁到极点之后,剑尖紫□□滴中绽出一抹苍白的雷光,瞬息间便环绕周身,织成一张细密的雷网,好似银蛇缠绕,把空气炸得噼啪作响,声势极其骇人。
孔宣嘴角勾出轻蔑嘲讽的弧度:“雕虫小技,焉敢班门弄斧。”
须知她的本命神通五色神光号号称凡属五行之内无所不刷,当年被西方教的秃厮抓住,究其根本是因为年岁底蕴有差,试图接纳的力量超出了他的负载极限,并非是神通不济。
于那紫色中生出的必是阳雷,虽是稀奇古怪的异种能量,但也未逃脱五行的范畴。若说声势浩大,能有西方教那个秃厮大吗?
行则霞光万道,坐则瑞彩千条。
心中安定之下,他甚至有心思想成楚摘星这个天命之人说不定真是银样镴枪头。
这一次,他必定不会重蹈在金鸡岭的覆辙。
思维惯来比动作快很多,孔宣脑中诸般想法换算成现实中的时间不过半息,孔宣瞳孔中就映照出赤、青、黑三色光芒以汹汹无匹的气势与闪烁跳动的雷光纠缠交织在一处,彼此消磨,发出连绵不断的爆炸声。
周遭的空气被暴烈的力量压缩,先是被远远排开,又因为处在洞xue之中,排揎途径有限,最终还是积聚在中央处,把锈蚀古旧的铁索桥晃得好似汪洋大海中的一叶扁舟。
仿佛燃烧火焰的金色岩石被狂舞的银蛇切削成小碎石,在本身重力的作用下,如同下饺子般咕咚咕咚掉入深红血腥的浅浅河水中,还真就自行燃烧起来。
焰色为青,给冷清封闭的空间带来一抹跃动的生机。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整条河就“熊熊燃烧”起来。青焰蔽空,与岩壁交相辉映。
原来深红血腥的河水就像是炒菜时放入锅中的油脂,随着温度升高,不断渗入金色岩石燃烧融化后的青色粘稠液体中。在发出“滋啦滋啦”声音的同时,迅速改变着青色溶液的密度与色泽。
话分两头,且说楚摘星那边。
雷光固然光华耀目,但也确如孔宣所料,尚在五行之中。且没有当初抓他的那个秃厮后劲充足,只抵抗了不到三十息的时间就陷入被摧枯拉朽的境地中。
孔宣的嘴边的讥诮笑容逐渐转变为志得意满,同时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惋惜。
还真是黄鼠狼下耗子,一窝不如一窝。
同是承天应命之人,眼前这位远不如姬发。
至少姬发清晰地知道自己只是个没有感情的印章,除了升中军王旗,从不在军中彰显存在感,更不会无故来到两军阵前。
自己如果在此时此地擒下这位应命之人,再交给野心勃勃的鲲鹏,说不得能换回南明离火的祖地呢。
当然也可以将此人顶聚的帝气抽出化为己用,毕竟没道理昊天能干的事情他不能干,否则他也犯不着冒风险把楚摘星放进来。
如此这般想着,孔宣下手就更不容情,五指成束,操纵着五道光芒尽数冲着楚摘星攻去。
那两个都不足为惧,唯有这位楚摘星是个不稳定因素。
擒贼先擒王,一定不是他看不惯楚摘星这幅目下无尘的模样!
在实战中,攻击手段增加所带来的效果并不是简单相加,双拳难敌四手就是这一真理的朴素总结。
而孔宣居然看到楚摘星在面对这种几近灭顶的压力时不慌反笑!
糟糕,踏入陷阱中了!
没有任何征兆,孔宣突地生出这个念头。紧接着遍体生寒,汗毛根根竖起,前所未有的危机感沉沉地压了过来。
楚摘星剑画混圆,速度由快转慢,苍白璀璨,暴烈至极的雷电长蛇蓦地变为温驯无害,似春日的溪水,缓缓流动。
但阳中生阴,颜色从白变黑。
直到这一刻,孔宣才明白陷阱全貌为何。
雷电只是假象,楚摘星为他准备的这一剑所蕴含是时与空。
确切而言,是“光阴”!是“岁月”!
五行可包络万象,阴阳能区隔生死。唯有光阴,唯有岁月,无人能够抵挡。
金仙跳出三界之外,圣人历劫不朽不灭,可而今又在何方?
即便他侥幸活到了如今,失去的东西也太多太多了。
这就是岁月的威力。默默无声,但足够致命。
即便着一剑还未完全斩出,五色神光也像是遇到了天敌,连抵抗的动作都无法做出,只能被钉在原处,任由岁月缠绕,无声无息被磨去光亮,变得与朽木枯草无异,最后化为几缕灰烟散去。
剑光如萤火闪烁,哪怕距离还很远,但却已经闪耀在他的脑中心头。
无数的回忆如同走马灯般在眼前闪过。
给予了他生命却从未见过的母亲;谄媚讨好,却百般提防他的诸位长老;相依为命长大的弟弟;外出游历前忘记叮嘱弟弟,致使弟弟将伴生之宝练做法器的悔恨;
金鸡岭下不敌被擒,囚锁在西方八宝功德池中忍受煎熬;将那秃厮吞吃入腹,又被破开脊背的生不如死;地水风火重演,灵山碎裂,趁机逃出修养生息……
原来,已经经历过这么多了吗?
那就更不能死在这里了啊!
孔宣生于动荡之时,从远古洪荒的修罗场中走来,所历生死危机比面前这三个人加起来还多,知道这时最不能做的就是顺从身体本能逃跑。
高手相争,气势交锋,怯者必败。
更何况也逃不出去。
因为那个丑得不是很突出的羲皇传人显然是得到了传承精髓,把搏命三流、困囚逃跑一流的本事展现地尽致淋漓。
在他一无所觉的情况下就将四周崖壁的光焰投射在了他身后的各个方向,形成一个简易却玄奥无比的光焰阵。
别看此时只是在安安静静驱逐黑暗,照亮一方,没有半点杀伤力,但他十分确信,一旦踏入必是有着杀不死他,但绝对能让他时间去解决的种种小麻烦。
两相叠加,足能让他陷入死地。
他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但向来讲究公平的老天没有给他金饭碗。
所以搏命的勇气,他并不缺。
“嗬!”孔宣双足发力,重重点在铁索桥上,而后借着反震之力高高跃起,双掌毫无烟火气地平平向前推出,掌中所凝聚的五色光芒也变得平平无奇,仿若路边野草,即使经过千百遍,也不会投注哪怕一丝的目光。
他的神魂开始向内凝聚,变成坚不可摧的一点,不受控制的记忆影像在眼前轰然碎裂,似梦如幻的奇长尾羽悄无声息浮现,五色光芒形成一个巨大的光圈,将他包裹在其中。
“锵——”一声似要将天幕划破的唳叫响彻在众人耳中,闻者无不心神震颤。
因为这是真正的,凤凰的声音!
自龙汉量劫后,元凤携凤凰一族残存的族人自请镇守不死火山后,天地间就没有了真正意义上的凤凰。
因为最初的凤凰,诞育之时是雌雄一体的,在进入成年期后可以自由选择性别。更有甚者终身都不选择性别,而是任凭心意变化。
而非如今的凤凰一族,出生便分了雌雄。以凤为雄,凰为雌。转换性别,更易容貌,竟成了值得夸耀的特长。
孔宣詈骂凰韶亿,也多少有这个缘故。不肖子孙,竟然连传下来的东西都用不好。
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传。事已至此,不如借尔肉身一用,让你祖宗我给你演示一下什么叫真正的凤凰!
凭借这一声返璞归真的凤鸣,孔宣终于顶住了楚摘星这一剑,使其从中裂开一条缝隙,得以看清被剑光包裹着的楚摘星此时是何模样。
只见楚摘星双目赤红,牙关紧咬,但还是汩汩往外流出鲜血,一副精气神三宝被压榨到难以为继的模样。
而周身上下绽开的无数细小伤口,却是无血液可以流出,只能牺牲肌肉骨骼,强行压榨身体中的潜力。
定宸剑每往下压一点,她的身形就缩水一圈。
很明显,这一剑对目前的楚摘星还是太勉强了。
孔宣能够看到楚摘星的脑后正在缓缓升起一个身着玄色帝王冕旒,散发赤足,九条雷龙环绕,周天星辰相随的虚影,其势气吞寰宇,镇压一切。令油然而生敬畏之情,想要顶礼膜拜。
孔宣能见到楚摘星,楚摘星自然就能见到孔宣。两人的瞳孔中倒映着彼此的身影 ,仿佛两团火焰在燃烧,不烧作灰烬誓不罢休。
楚摘星终于将剑压了下去,霎时间河中青焰大涨,彻底将原先深红黏腻的血色吞没融合,于虚无幻化的焰光中生出枝干,结成花苞。
雨过天晴色尚淡,池中莲花摇曳开!
竟是一朵朵莲花!
青莲气息氤氲,花香馥郁,灌入孔宣鼻窍却令他眉心、额角一齐剧烈的抽动起来,再也无法维持灵与肉高度一统的状态了,不由喷出一口血来,五彩光罩应声碎裂,面色黯淡灰败。
比他面色更灰的是他的眼眸,不能说完全没有光彩,只能说比死鱼眼强不到哪里去,呆滞地盯着已经在结出花苞的满河青莲。
他嘴唇嗫嚅着,仿佛想说些什么,最终却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然而身上那股舍我其谁的傲气却不复存在。
还是对自己太自信了,陷入此等境况也怨不得旁人。
楚摘星持剑,脚步虚浮地走到了他面前,默然地看着他。
看着楚摘星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孔宣终于有了诉说的欲望,他咬破舌尖,刺激昏沉的头脑,强迫自己不至于立时倒下,对着同样形销骨立的楚摘星凄然一笑道:“这卜算之法明明是我妖族先贤羲皇创立,不意将其发扬光大,并臻于化境的却是你等人族。”
说完这段话对他是极大的负担,狠狠喘了几口气后才说道:“这一切是你们早就算好的?”
他虽辨不出这莲花是何品种,但能被太乙带入陵寝之中,必不是凡品。而且应是借修筑陵寝之机将莲种藏于石中运入,借吉地、陵寝、阴阳两气三重遮掩,这才令其在太乙崩殂之后仍旧完美掩藏。
此时借大战激荡交杂的阴阳二气,用青焱灌入早就准备好的神魔之血,最后用楚摘星这岁月一剑催生出花苞。
如他所料不错,想要这青莲开花,绽放到极盛的状态,就需要自己兄弟两个血脉中所携带的先天五行与先天阴阳之气。
毕竟此处虽属于阴阳交汇之地,借助帝陵的特殊构造,可令后天返先天,但如今天地灵气不仅驳杂还枯竭,数个元会来回返先天的阴阳两气也只够催生种子的。
凰韶亿是摆在明面上的饵,钓出楚摘星这个暗中的饵,以最小的代价和动静把自己兄弟两个从猎人变成了猎物。
败在楚摘星手中可以说是天命不在己,但这跨越数个元会还能严丝合缝,不差毫厘的默契,就属实无解了。
凤凰一族的样貌即便是在修行界,也是能独列一档的存在,遑论孔宣还是嫡系血裔,即便此时狼狈不堪,也透出一股别样的风情。
好看的人总是能受到一定程度的优待的,楚摘星也未能免俗,用着仿佛锯铁片的声音艰涩答道:“至少我没算。我用这一剑,是因为我只有这一剑能制住你。”
孔宣敏锐觉察到了楚摘星的用词,是制住,而非杀死。
他忽然有些想笑,所以他也真的笑了出来,状若疯魔:“近百元会苦修,终究不敌天命。”
封神量劫如此,末法之劫还是如此。
自古天意高难问,运去英雄不自由。
楚摘星竭力让自己的表情淡然一些,可还是不可避免地带出了一点怒气:“要还的。”
假使封神量劫如圣人们估算的那般平稳渡过,那周室将有八百年国祚,代价是文王百子死伤过半,剩下的也大多年寿不永;姬发壮年崩殂,死前夜夜噩梦缠身;天地间再无人皇,只有天子;人族再无如前贤般绝地天通的反抗能力,只能向诸神奉祀香火,无可避免的滑入末法之劫。
即便是她自己,在顶聚的六气融为一体,可以时不时短暂的一窥时空长河后,也能清楚地感觉到那沉重的压力,与身不由己。
那哪里是王座,分明是满是荆棘囚笼。一旦坐上那个位置,自己就会变得不是自己了。
还是终身制的,任谁待在那上面都会疯。
思维不在一个层次,说再多也无异于对牛弹琴。这天地间能在天命一事上与她切磋探讨的,恐怕只有元那个只有数面之缘的生死对头了,师姐都要差点。
倒不是师姐没有那个能力与她探讨,而是她私心作祟,下意识不想让师姐卷入这些龌龊龃龉。
虽然从元送来的棋局和胖子带给她的消息看,师姐已经主动入局了。
棋子已经落下,没有时间可以再耽搁了。
楚摘星收剑,意欲上前把孔宣搀扶起来:“元凤有镇压不死火山的大功德在,你为元凤之子,承其遗泽,不可妄加杀戮。你且自去,如何?”
孔宣的脸忽然扭曲起来,笑声凄厉如同夜间的鸮鸟,泪水糊了整脸:“母亲,又是母亲!”
从没见过的母亲却无处不在,当年佛门那些秃厮当年两次抓住他,却也不下杀手的原因也是这个。
但因为母亲的缘故,他也永远都做不成孔宣。
世间第一只孔雀的名头至今还排在元凤之子的后面。
他在人间游历的时候曾听那些大头巾说过,人这一辈子,总要为自己活一次。
他也要为自己活一次!
天命……无论是加在他身上的天命还是凤凰一族身上的天命,总要试一试才会甘心!
“本帅为何要走?本帅还没输!”一声暴喝落下,孔宣本就奇长的尾羽再度暴长,重新恢复成了琉璃色泽,五彩流转不休。
满河青莲被掀起的飓风刮得花枝乱颤,已然有几分灵性的他们选择瑟缩到一处,抱团取暖。
鬓边已然生出几抹灰白的楚摘星如秋日落叶,身形飘忽,令人无处寻觅捕捉身形轨迹。
面对孔宣的暴起发难,她竟是一副早知如此的怡然自得模样,甚至还带了点打量:“涅槃之法大成,难怪有这个底气来闯乙的老巢。可惜……”
如果段得志了解此地的前因后果,当会发出一声深深的感叹:大人,时代变了。版本更新后拼的已经不是谁的实力更高,谁的背景更硬。楚摘星,她开挂了啊!
孔宣岂会容楚摘星轻易逃脱,只要能住到楚摘星,哪怕此次入青华帝陵一无所获也是赚的。
何况楚摘星刚刚使出了名为岁月的一剑,身体亏空,精神枯竭。此时是如此弱不禁风,宛若待宰的羔羊,正是趁她病,要她命的绝好时机。
孔宣双手一张,一把五彩交织,但却光华内敛的长弓就出现在了手中,左手持弓,右手勾弦,用力一拉,一根颜色驳杂,最终定格为黑色的长箭就搭在了弓上。
此根箭矢方一出现,所散逸出的黑色毁灭气息就将整个空间搅扰地震荡不休。
楚摘星感觉背脊忽地一紧,像是被什么极端危险的猛兽给盯上了,脸上的悠然自得瞬间散去,可也没过于紧张,并没有将定宸剑抽出。
孔宣将精气神三宝尽数凝于此一箭中,倘若她真的使剑去拦,恐怕是真会造下一番杀孽。
神箭有灵,孔宣也并不去瞄准,只是遥遥指着楚摘星,喉中发出的大喝却是:“阿弟,此时不动,更待何时!”
霎时间,箭矢破空声、犬吠声、金属罗盘拨转的刺耳摩擦声、祝绪大呼卑鄙的怒骂声交织在一处,最终是是水蓝色的光芒席卷一切,包容一切。
“咳咳咳,呸呸,还好本君早有准备,不然就要被你这个细眉细眼的贼给暗算了。”在祝绪不满又小得意的声音中,水蓝色的光芒逐渐散去。
而祝绪正骄傲地捧着围城一个小圆球的三十六颗定海珠来向楚摘星献宝,腰杆甭提挺得有多直了。
其中正躺着一个气质斯文儒雅,好似饱学士人的青年男子。但自左边太阳xue起却横生一条狰狞、如蜈蚣般的疤痕,爬过鼻梁,直到右眼的眼角才处才堪堪停止,破坏了这份整体气质,透出几分乖戾可怖来。
不过细眉细眼还是沾不上边的,考虑到妖族一向有贬低自己战利品的习惯,楚摘星也就默认了祝绪这一行为。
只可惜祝绪一张口就再度暴露出内里的童稚天真来,把威风凛凛的形象给破坏了个干净:“楚摘星,你方才和三只眼暗中神识传音对我说暗中必有人埋伏,要我小心戒备时我还不信。结果真的有不成器的诶。你瞧,这是不是就是传说中的金翅大鹏鸟?倒也不是很难打的样子。”
楚摘星扶额苦笑,也不看看你用的是什么法宝,那可是明毕生之力收集温养的全套三十六颗定海珠,还是有备打无备。
果然胖子太宠了,这才多大,就可劲的塞宝贝,生怕没武装到牙齿是吧。
如此想着的楚摘星把正对着手中罗盘唉声叹气的袁则给狠狠剜了一眼,令袁则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丝毫不敢辩驳,只得把满腹疑惑委屈尽数咽下。
“阿弟!”孔宣一见在那水蓝光球中双目空洞无神,呆滞望向前方,生死不知的男子,情绪立时就激动起来,顾不得鲜血淋漓的右臂,挣扎着就要向祝绪扑去。
负责看守的杨戬没有半分惯着他的意思,横在他颈边的三尖两刃刀重重往他肩头一拍,沉声喝道:“老实点。”
孔宣扭头,愤怒地看着威风凛凛,不讲情面的杨戬:“三只眼,你就如此不讲情面?”
杨戬没有脸上没有愧色,也不收回三尖两刃刀,一本正经答道:“阶下囚就要有阶下囚的样子,这是规矩,不可擅改。
若有一日杨戬落到元帅手中,也得遵循这个规矩。元帅讲规矩,杨戬就讲道理。
元帅是大仁大勇的英雄,杨戬奉劝元帅此时还是少费些气力,认清时势,不要逆天而行,这样杨戬也好为元帅求情。”
孔宣定定地看了杨戬好一阵,怒极反笑:“好好好,好一个杨戬,好一个阐教三代首徒,说出的话还是那么冠冕堂皇,正气凛然。”
情绪激动下他挣到了伤口,脸色愈发苍白,不得不用尚算完好的左手捂住了右手的流血处:“可实际上却是个只会暗中放狗偷袭的小人。”
说完又不由地倒抽了一口冷气,显然是痛到了极处。
方才就是被这只恶犬一口咬在了右臂上,吃痛之下箭矢不仅偏离了方向,还遭受了不轻的反噬。
油光水滑,周身线条均匀流畅的细长黑犬原本是在懒洋洋地摇尾巴,用舌头清理脸上爪间血迹的,一听孔宣这话立刻坐不住了,一骨碌从杨戬脚边站了起来。
冲着不服气的孔宣塌腰刨爪,喉中发出呜呜的威胁之声,那小表情小模样,分明是在说:“怎么的,你不服气,那咱们两再练练?”
钻心疼痛一阵阵袭来,孔宣别扭的移开了眼去,没有再和哮天犬对视。
毕竟这狗下口是真的狠啊,还不如挨上楚摘星或者杨戬一下呢。
真是见鬼了,这几个人里头最讲道理,最有人请味的居然是楚摘星。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其实两方严格意义上来说并没有什么仇隙。
而且他都闹到这个份上,杨戬还只是单纯的制住了他,并且言语中透露可以为他求情的意思。
那几乎可以断定楚摘星是真的没有不想杀他。
既然能选择活,就没有会几个人会去拥抱死。
更何况弟弟被擒住了。
母亲不在,本该是他这个兄长,尽到抚育教养之责。
然而从现实情况来看,他这个兄长做的很失职。
已经失职两次的他不愿失职第三次,所以哪怕要又一次用上元凤之子的名头,他也在所不惜。
孔宣看向了楚摘星,很有几分市井泼皮耍无赖的味道:“你很聪明,我兄弟两个棋差一着,认输了。只你将我兄弟两个擒住,不知意欲何为?”
楚摘星正在和祝绪讲述被困囚在定海珠小世界中的男子:“你看孔宣那模样,就该知道此人必是那金翅大鹏鸟。况且你方才与他交手,没有称出分量么……”
祝绪不开心地撇了撇嘴,她不喜欢别人说教她,尤其是楚摘星。但她又不得不承认楚摘星的进步非人哉,却是已经有了指点说教她的资格。
不喜欢归不喜欢,拳头大是拳头大。所以她还是拿出了幼年应付族学夫子的姿态,老实点头,心思飘忽。
大竹竿可是给她算好了的,而今天地间能毫发无伤接下她全力催发定海珠一击的不足一掌之数,有特殊护身法宝和保命法门的另算。
但除了那些不出世,一心一意守护位面节点的老怪物外,在世间行走的这一代有此种能力的俊杰,不是玩得非常好的自己人,就是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自己人。
似乎、好像、应该、大概,也不用那么紧张?
楚摘星好歹也是当过教习的人,一见祝绪这副模样就知道心思根本就不在这上边。有师姐和袁则的面子在,楚摘星终究是忍住了蠢蠢欲动的手,转为激发兴趣式教学。
“不过你观他两腮赤红,眼尾却灰败发青,太阳xue干瘪下凹,应是受重伤后身体虚空,气血两亏,致使年寿不永。
为了弥补这份不足,他吸服吞噬了大量人族修士精|元。不过数量虽补了上去,但质量却远远跟不上,而且因为来源驳杂,经常相互冲撞的缘故,反而还加重了伤势……”
楚摘星把脉功夫还是不错的额,祝绪果真生出了比先前高那么一点的兴趣,两只扑闪扑闪的大眼睛对着金翅大鹏鸟上上下下打量,像是在观察一个全新的大模型,一边看嘴里还一边嘟囔:“说得还挺对的,你这又是什么时候学会的的。”
楚摘星笑笑:“跟在师姐身边这么些年,就是看也看会了。”
祝绪磨牙,只觉拳头又硬了。
她怀疑楚摘星在讥讽她脑子笨,但她没有证据。即便有证据也不好和一个弱不禁风的伤号动手,况且动手了也不一定能打得过。
嗨呀,真的好气啊!等见了姐姐,她一定要狠狠告上这个坏家伙一状!
好胜心强的祝绪双颊鼓鼓,一点都不接楚摘星的话,满脸倔强地想要把知识刻进脑子里,看得一旁的袁则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的。
如果这样就能让绪把话过心,那他并不介意被绪多锤几次。
人与人之间是存在所谓氛围感的,至少当前的氛围感孔宣感知到了,并确定自己无法插入半点。
所谓的时机稍纵即逝就是如此,当然更确切的说法是给脸不要,所以面对楚摘星有意晾着他的举动,有求于人的他只有选择挂满苦笑等待。
祝绪是个经不住逗的,所以讲究人楚摘星很快就将注意力转到了孔宣身上,手握拳抵嘴轻咳两声后快步走向孔宣,在杨戬担忧万分的眼神中亲手移开了架在其人脖子上的三尖两刃刀,并毫不在乎的在孔宣面前盘腿坐下。
杨戬看得暗暗咂舌,胆大包天莫过如此。须知烂船还有三斤钉呢,没了他从旁压制,孔宣不仅能鼓足余勇逃跑,还能在这方寸之间变生肘腋。
他奉师命下山兴周伐纣时,恶补学习了不少为臣之道,所以震惊归震惊,仍旧是毫不犹豫移动步伐,做侍卫状与袁则一左一右站在了楚摘星身后。
只是不动声色拍了拍哮天犬的脑门,示意它一定要盯好孔宣。比起大局,他并不介意自己背上一个只会放狗咬人的恶名。
孔宣眼中脸上都流露出几分明显的感激之色,这是楚摘星给他的体面。
但这并不能冲抵他认为楚摘星狮子大开口的印象。
孔宣顾不得杨戬、袁则两人的怒目逼视,直接倾身冲着楚摘星吼道:“我阿弟就如此廉价,居然要任由那些扁毛尖喙的畜生呼来喝去三个元会?”
楚摘星神色淡淡,缓慢但坚定的压下孔宣指向她的手指,做此博弈的同时口中说道:“孔元帅请注意自己的措辞。
你我都是聪明人,应当知道责任就在那里,不会增也不会减。元帅兄弟二人常年避世,没有去承担塑造凤凰一族形象的责任。如今天下人指鹿为马,视劣作优也就怪不得旁人。
元帅叱骂如今的凤凰一族,何尝不是在骂自己不作为,将元凤留下的大好基业败坏至如此地步?
而今的凤凰一族无论如何羸弱,甚至在你看来极度不思进取,将心思全数放到了做生意上,也没有耽误他们转运前线军需。
在这一点上,绪背着的那位凰族少族长,是元帅兄弟二人拍马难及的。让令弟去现今的凤凰一族镇守三个元会,正是重塑远古凤凰族的好时机。”
孔宣语塞,心神动摇之下手指被楚摘星压下了一大截,楚摘星继续说道:“更何况,令弟这些年为了镇压伤势,吞吃的人族修士必不在少数吧。巫妖量劫后,人族被例为万族之长。
若令弟不是元凤之子,身具大功德在身,恐怕早已沦为邪魔外道之属,天劫加身了吧。让他去做凤凰一族三个元会的镇守涤尽罪愆,已是楚某看在元凤有功洪荒和元帅一片护弟殷殷之情的面上了。”
孔宣的手指彻底没了力气,被楚摘星一把压下,他垂着头,压下眼中的落寞,遮住足能结苦瓜的面色,颓然道:“那我呢?玄武帝君又想如何安排在下?”
有道是棺材临头踢一脚,死人肚中心里知。自己兄弟两个做过什么,遵循天地大道会获得如何惩处,孔宣早就在心中计算地一清二楚。
他方才不忿,愤怒,勃然作色,都是故意给楚摘星看的,为的就是能尽力减轻弟弟身上的罪责,好让他这个当哥哥的承担得4更多一些,也是他尽到兄长之责了。
楚摘星笑,笑过之后却紧跟着问题:“孔元帅就不好奇,原本准备给你兄弟二人的处置是什么吗?”
孔宣脊背倏得绷紧,双眉打成一个疙瘩,警惕地反问:“原本对我兄弟二人的处置?”
杨戬与袁则也是差不多的反应,但毕竟是自己人,心中少了紧张。有楚摘星这个个高的顶在前头疯狂漏题,他们各自按秘术测算一番后就心中了然。
袁则满怀感激地看向楚摘星,只觉当初能认下这个老大真是太好了。
杨戬则因惊讶过度而变得有些麻木,哪吒师弟那句只要胆子大,昆仑山平趟的话竟是真的。
与姬发相比,这一位半点没把天命所定放在眼中,甚至可以说是骑在天命头上大声说快来打我的嚣张了。
姬发遵循天命,入红沙阵被磨去浑身血肉,这位却是以性命在逼迫天命让步。
偏偏还成功了。
果然是不能做乖孩子吗?小师叔让他跟着楚摘星入世历劫,就是为了这个?
三人心中所思所想,都不影响楚摘星随手往地面一击,百步之外的地面应声炸开,有个小东西唧唧叫着蹿了出来。
然后被自定宸剑中蹿出的小家伙一脚大力飞踹,直接四仰八叉的落到了楚摘星与孔宣两人中间。
“这是……帝陵的镇守灵傀?”孔宣出生的时候,凤凰一族还没有没落,算得上见多识广的他,凭着眼力,硬生生认出了这丑得很有特点的东西是什么。
旋即狠狠倒抽了一口冷气,他居然在此时才想起还有镇守灵傀这回事。
已经经历过一次的他明白,这是被拉出量劫,不再受劫气影响,灵台复归清明的表现。
若不然过往三次量劫,参与方无不跺一跺脚,世间震荡不休。才智见识俱为佼佼之选,却还是卷入量劫之中,做出一些在时人看来简直不可理喻的举动来,就是因为受着完全不讲道理的劫气影响。
两次入劫,两次出劫,恐怕天下也只得他一个了。
楚摘星半点没有居功的意思,而是将摔得七荤八素,意欲装死的逐月华给摇醒:“别装死了,以你主人的恶劣个性,必是留了话给我的,赶紧说。”
逐月华双拳紧握,满口小尖牙磨得嚯嚯作响,那模样就像是在说:这天下怎么会有这么狗的人啊!怎么会有这么狗的人啊!就指着它一个欺负,还不带喘气的啊!
这种程度的愤怒对楚摘星来说连挠痒痒都算不上,所以她只是伸出中指,浅浅地在逐月华毛发稀疏的脑袋上缓缓画起了圈。
那意思也很明白:不好好配合,就等着天灵盖被旋下来吧。
“唧!”逐月华很识时务地抱着脑袋狂奔到了处于大河最中央,同时也是最大的那一个莲花苞上,一个倒栽葱把半个身子都埋了进去,好半天才撅着屁股,从中扯出一根青白色的莲蕊,借助浑身力量才艰难将其拔了出来。
这一番动作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在场之人都明显感觉到脑中响起一声空灵至极的钟响,周遭的环境如同翻书般不断变化,而且速度越来越快。
楚摘星被那一声钟响震得不轻,眼耳口鼻皆是豁开道道裂口,细小的肉芽在其中翻滚蠕动,挣扎着想要从中攀援而出,把她的面庞覆盖住。
“给……我,滚回去。”楚摘星右手握剑,手背上青筋根根爆出,肌肤苍白到透明,甚至能看到血液在血管中奔流涌动。空着的左手却是由紫黑色的光芒全数包裹,毫不犹豫压在了正在造反的脸上。
我的确会如玄一般造反,但你若是想要我同玄一般妥协,那就别想了。
不知过了多久,好似从水中捞出来的楚摘星呸的一声吐出了含在嘴中的青色鳞片,木然地看着重新变为透明的地面好久,才对着已经按捺不住上前的袁则摆摆手:“无妨,还死不了。”
楚摘星仔细地将青色鳞片掖入层层衣襟之下,这才对着已经完全傻了的祝绪说道:“别傻站着了,快把大鹏和你韶亿姐姐放下过来。”
祝绪迟疑:“楚摘星,你没事吧?”
这还状态怎么看都是走火入魔,金翅大鹏鸟怎么死都没关系,韶亿姐姐可不能有事。
楚摘星失笑,抹了一把脸上淌成小溪的汗水,尽力不让自己那么狼狈:“若是连你和你韶亿姐姐都护不住,我怎么去见师姐?”
孟随云的名头对祝绪和楚摘星两个人来说就是无解的,随即祝绪脑袋上的呆毛如同螺旋桨般疯狂转了起来,最终费劲解开了两项禁制,但还是尽量把两个人往远了摆。
虽然可能没什么用,但能让她心中好受些。
两人甫一落地,祝绪就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吸力将她从某个方向拉去,整个人不由自主朝前扑去,正落入一个瘦削但温暖的怀抱。
袁则拍拍她脑袋,轻声安抚道:“没事吧。”
祝绪精神空乏,脑袋抽疼,不敢在短时间内在动用头顶的呆毛进行占卜,只得将脑袋在袁则怀中滚了几滚,闷闷说道:“你们这些脑袋聪明到发烧的家伙到底在计划些什么啊?”
就她一个人一直被排斥在外的感觉真是太难受了!看起来后加入的孔宣都比她知道得多!
袁则右手大拇指的指甲深深陷入了算筹中,扶着祝绪的头偏向了凰韶亿所在的反向,循循善诱道:“绪你看到了什么?”
祝绪瞥了一眼,没好气的答道:“当然是韶亿姐姐啊,那还是我刚放下去的呢。”
袁则丝毫不见恼怒,继续说道:“再仔细看看呢?这打架还讲究一个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呢。”
事实证明,教导祝绪还真就讲究这么个方式方法,祝绪双目不瞬的盯着逐渐变得透明的地面,头顶的呆毛逐渐绷紧,好似一柄利剑,直冲云霄。
她都顾不上无意识被摆成五心朝天姿势的两人,口中喃喃道:“ 这是,火山底部?好浓郁的阴阳二气啊。”
孔宣也隐隐猜到了事情首尾,脸上青白交加,煞是好看,有心主动缓和关系,因而主动开口位祝绪解惑道:“那并不是什么火山,是吾弟的本命伴生灵宝阴阳二气瓶所化。
当初放那,一来是借此岛的特殊构造,得一批阴阳之气夯实根基,二来其中污秽之物还可破坏帝陵构造,容我兄弟提前进入帝陵栖身。”
祝绪基础理论知识是过关的,闻言稍稍一想就想通了根由,厌恶地抽了抽鼻子:“交|媾?”
闷不吭声的做事是一回事,被人毫不留情的揭破就是另外一回事了。被祝绪这清澈见底的眼神看着,孔宣满肚子为自己辩驳的理由竟是一个也说不出,面皮发窘,胡乱点点头就算把事情就应付过去。
祝绪把指节捏得咯噔作响,但楚摘星没说话她也就强行按下火气,顺着阴阳二气的链接往另外一头寻去。
这股链接由弱变强,甚至是主动勾着祝绪的目光进行延展,直到落在河中那朵异常硕大,巨如成人浴桶,下白上青的莲花花苞上。
祝绪没有去问先前铺满一河的小花苞去哪了的蠢问题,因为这一河水孕育出这一个花苞就是极限了。
祝绪单手按胸,压下心中那股微弱但诱惑力极强的吸引感,哑着声音问道:“那又是什么?”
大竹竿和楚摘星看着都重影了,不会又是她独一个有这种反应吧!
孔宣的情状比她还要不堪,已是十指深深地插入了发中,抱着头低低嘶吼道:“那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当诛之以除后患。”
“什么?”祝绪没听明白,下意识反问道。
孔宣却顾不得这许多,只是任由情绪发泄:“小龙君你就知足吧,幸而你祖上有位黄龙真人拜入了阐教门下,阐教又欠下龙族因果,否则你也逃不脱。”
祝绪脑子转得不快,所以生平最讨厌有人和她绕圈子说话,加之她看这两个家伙不爽很久了,怒火积攒到此时终于一并发出,双拳直砸地面,排出一圈圈气浪:“你个长毛的扁嘴畜生,你再不好好说话,我就让你再说不了话!”
孔宣现在还真说不了话,整个人都被压得和地面一边齐,唯有楚摘星平静淡然地抽剑:“此为十二品净世白莲,似乎被灌输了诛杀非人族修士都可化为功德的老旧思想。”
她话中是满满的嫌弃。这都什么年代了,还玩这一套,是嫌魔族打进来的速度不够快,非要自断臂膀吗?
“唧唧唧!”不知何时折返回楚摘星身边,正举着青色莲蕊充当头发的逐月华大声叫嚷着表达了反驳意见。
这下恰好在楚摘星的知识范畴内了。
“你的意思是,先有龙汉之劫,龙、凤凰、麒麟三族动荡天地,后有巫妖之乱,万妖大肆屠戮生灵发,所以净世白莲将妖族视为天地间的不稳定因素,欲要诛除了?”
“唧唧唧!”逐月华疯狂点头,为楚摘星能理解它的意思感到开心。
虽然人非常的狗,但脑子是真好使啊。
孰料楚摘星接下来的话把所有人都给干沉默了。
“比起这个说辞,我更愿意相信是因为魔族惹不起,人族是既定的万族之长不能惹,唯有妖族势单力孤,用他们来填荷塘中的泥最合适。”
“唧唧唧!”逐月华急得脑袋上的毛全竖了起来,大声的和楚摘星在辩驳什么。
楚摘星却置若罔闻,脸上没什么表情的双指并出如剑划出。
正中它压在脑门上那根因激动而上下飘荡的青色莲蕊头。
“轰——”巨大的声音仿佛在众人心中擂动,于瞬间被攫取了呼吸,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