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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②④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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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得志抚须微笑,不答那摊主的话,反而去看平静的少年:“这位道友为你说好话呢。怎么个意思,带我去找你的熟人可以抽几分利啊?”

不过调笑三两句话的功夫,少年再无半分先前的拘谨,不卑不亢说道:“不瞒老爷,弟子能抽百三的利。若老爷您真心要买,弟子也可以让一分的利给你?”

“哦?不是说见面分一半的吗?”

少年笑容狡黠:“在商言商嘛。”

段得志拿起少年托着的贝币,问向李姓摊主:“敢问道友,此物作价几何?”

那李姓摊主也是个妙人,眼神在气氛微妙的两人身上转了几圈后爽快一笑:“多承惠顾,就收道友您六块灵石好了。”

“道友可是许诺我只收五成的,适才我见其余摊上的钱币都卖十块灵石……”

“多出来的一块灵石是给小六子的,也好让道友您提前适应一二。他最是个实诚不欺生的,道友若选了他,好的孬的必定都在明处。”

这明显是话里有话,段得志听出来了,但无意此时就表露态度。只将贝币放入乾坤袋中,又取出六块灵石,五块直接给了笑呵呵的摊主,一块给了愈发沉静的少年。

少年应当是真为这多出来的一块灵石高兴,肉眼可见地活泼了许多,行走在路上时都不用段得志出言问询,就自发地将他所认为的一切主顾不了解但又感兴趣的事给说了一遍。

“咱们现在过的是干源坊,因为新建的贡院就在左近的缘故,整个坊近九成人口从事的行当都与笔墨纸砚有关,是这城中文气第一浓郁之地。+

听说为消除魔氛,重振军民心气,朝廷有意开加一场恩科。许多有名的才子才女早早地就在这包下了客房的等消息,每日里吟诗作赋,喝酒品茗,十分惬意快活。

听我那位在万宝楼的朋友说,他们的执事目下十分后悔当初没把整个干源坊的地全买下来建客栈酒楼,如今便宜全让那位纯阳剑宗的剑魁给占去了,灵石收到手发软,把四海会的人眼睛都看红了。”

世人都爱听八卦,尤其是当八卦还不与自己利益相关时。段得志两世为人,也没能改了这毛病。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他干脆问道:“这其中是什么缘故?”

协京城的百姓是吃到将军府迁城红利的一拨人,如今小日子普遍过得不错,能够吃饱穿暖,比起当初在僻野荒郊担惊受怕地活着不知好了多少倍,因此磨起牙来也是一等一的厉害。

少年无疑是其中的佼佼者。勾唇露出一个十足促狭的笑容成功勾起了段得志的兴趣,然后用着极度幸灾乐祸的声调说道:“听说是当初建城规划时,参与分摊修建的各宗门都嫌弃干源坊这地方太远太偏。

又山高林密的,建造成本少说得翻一翻,而且真砸了灵石进去不知几时才能收回本,所以干源坊这块地界就没人乐意接手。

可这么大块地空着也不行,传出去反倒叫外界揣测将军府要修附京的消息有假,要是把那些个想跟风买地投资的小财主们吓跑了就真坏事了。

所以当时将军府的几个头面人物就聚在一起商量,看看是谁出面把这事给揽下来,也向外边传递一下将军府的决意。”

段得志常年在下界,还是第一次拿上界这些大人物磨牙,闻言也是很给面子的当起了捧哏:“所以那位纯阳剑宗的剑魁就当仁不让,把事情给扛下来了?”

“嗐,这事情要是这么平顺,就不值当弟子向老爷您说一回了。”少年大摇其头,带着笑音把前因后果娓娓道来:“那位纯阳剑宗的剑魁是个最放浪形骸,不愿管事的,不然也不会到现在还挂着中军中郎将这个闲差,专一护卫练兵。

她要是哪天头一个出来扛事,太阳都得打西边出来。

起头大家都没言语,还是冥君开了金口,提出要不把这片地折价卖给她,正可拿来为山君修一处府邸。

山君是天生的神祇,生性质朴清灵,不喜奢华造作,所以用不着大兴土木,修筑起来用不了多少抛费。

没成想这一说就捅了马蜂窝,先是赵平难说自己也可出钱将地皮买下,造建个私家园林,将来颐养天年。

燕前锋打小就和赵平难不对付,现在两人更是被视为二宗的头面人物。

前番燕前锋好不容易才在将军封号上稍稍压过赵平难一头去,如何肯在这方面折了面子,当即跳出来要争个高下,还给出了两倍的价钱。”

少年的言辞极好,将一件未曾亲眼见到的事情讲得逻辑清楚,妙趣横生,让段得志久违地找回来前世在网络上□□切瓜的感觉,不由地连声催促道:“后来呢?后来呢?”

因为事先已经谈好了是包天制,所以少年也并不像茶馆酒肆中那些故意吊人胃口,只求多几个赏钱的说书先生,极为爽快地将后续给说了出来:“据说这两位意见相左时唯有车骑将军才劝得下来,否则必是要打过一场的,连孟参军的话都不好使。

冥君是个处事公正大气的,见是这两位愿意出来接手,给的价钱又比自己的高,就准备退出给这两位腾地方。

结果此时那位纯阳剑宗的剑魁却突地声称自己也要买这块地。

谢中军在他们中年岁最小,又打小是被宗门娇养着长大,无法无天惯了,是个连车骑将军都敢挑衅的愣种。还是被打了两次才服气,后来接了钟定远的班执掌中军。

没奈何,冥君只得下场陪她斗一场。只冥君本就无心同她争,所以斗不及三十合就主动认输,为山君另择了一处小而幽静的地方修建府邸,也就是现在的君神坊,也在左近。

那的飞虎峰日出是一大胜景,灵气也足。待得老爷去取了官印文书,自可入内观景修炼。”

对于观景修炼一事,段得志无可无不可的点点头,眼中所闪烁的兴味光芒明显是在催促少年继续讲下去。

少年这次却卖起了关子,提起挂在腰间的竹筒,拔出竹塞就顿顿顿的往口中灌水,直到喝了个肚皮微鼓,才心满意足的停下。

也不看段得志,自顾自继续说道:“赵平难与燕前锋虽打小就不对付,但所差从来只在毫厘,临阵稍有不慎就会落得个满盘皆输。两者斗了三百余合,最终还是燕前锋抓住个破绽一击得胜。

燕前锋原是没把这位放在眼中的,毕竟年岁和经验都在那摆着呢。不意在比斗中谢中军大放异彩,只二十余合就逼得燕前锋手忙脚乱,五十合后自顾不暇,还是燕前锋那位天狐族的道侣主动出面替燕前锋认输,双方才罢斗。

至此,这块地就被谢中军花了五倍的高价给买了下来。

结果这位是个没远算的,把全部身家都拿来买地充大瓣蒜了,是丁点都没留在建房盖屋,造园修景上。”

段得志随手拍着河边古色古香的栏杆,看着两岸豪奢的建筑,好奇问道:“那这些景致又是如何建成的?总不能是纯阳剑宗出面给料理了吧?她可是已经出宗门独当一面的弟子了啊。”

说罢又摇头否定了自己的猜想,“那位剑魁在传言中从来都是性子桀骜,不服管束。就算宗门乐意为她收尾,她也未必肯受。”

少年三言两语点破了其中关窍:“这才叫无巧不成书呢。

谢中军生性张扬,最是好强。非要夺这块地一来是为了表现自己突飞猛进的剑道修为,不愿因为年岁最小和投靠在后的缘故一直在军议中居于末席。

二来就是见着冥君及燕、赵二位将军皆欲为道侣取地,心中存着的绮思旖念一发散了出来。签下地契文书后就没头脑地全交给了原将作,扔下一句全凭你处置就跑了个没影。”

“之后呢?”段得志愈发好奇起来。

故事的走向越来令人难以猜测,竟将车骑将军府近半的重臣都卷了进来,而起因仅仅是因为一块大而无当的地皮,中间还有夹杂着风流韵事,儿女情长。

难怪少年说得这么引人入胜,情节细节俱全,宛如亲眼所见。

盖因这故事天然就有爆款潜质,绝少不了书生士子,闲汉俚人为故事添砖加瓦,完善情节。

段得志却靠着两世为人的经验咂摸出了一点别的味道,果然还是创业型公司的团队的氛围好啊,处理问题都带着人情味。

自己决定应下征辟果然是一个正确的选择,加入一个正处在高速发展期的创业型公司,坚持到最后,说不定会拿到股权激励的。

若说短处,那就只有一条。那就是这家创业型公司的核心——老板处于失踪状态。

哪怕太子爷够能干,老板娘也有足够的威望能压住局面,但多少会出现管理混乱的问题。

不过各家的占卜都表明楚摘星没有死,整个车骑系又足够抱团,一副绝对要等到老板回来的架势,所以综合判断前景还是很光明的。

段得志的思维已经许久没这么清晰,那个已经许久没有被提起,乃至于被尘封的梦想好似正在被剧烈地冲洗,逐渐显露棱角。

他用了四十多年的时间挣扎试探,确信了自己不是天命所归的主角,无法做到以一己之力扭转乾坤。

就不怕再花四十年去追随他所认定的主角去干一番事业。

已经对得起胸前飘扬的那抹红了,他还想更贪心一些,想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与抱负。

少年人终究是少年人,让一个货真价实的少年去体会感知一个两世为人,如今还因顿悟而焕发了第二春的中年老油条的心境是不可能的。

人类的悲喜并不相通,少年人只会嫌中年人吵闹。

所以少年仍旧脚步轻快地带着路,为暗自沉思的段得志补上了故事的后半段:“原将作就更是个万事不管的。听说她自从任了将作大监,整个人就没出过少府,以试制阵法为由,凡朝廷府库中有的材料,不拘品类数量一一试了过去。

据说少府丞弹劾她耗费无度,奢侈浪费的折子摞起来估摸着能比望月楼还高。最后还是庄枢密以浪费纸张,徒耗精神为由,让枢汇司不再接受少府丞的弹劾折子。气得少府丞一得知这个消息就挂印离去。

原将作从此再没了掣肘,没日没夜在少府捣鼓,四海会的祝会长都笑得多了。”

“这原将作在少府中捣鼓,又干祝会长何事?缘何他还笑得多了起来?”段得志有了新的疑问,插话问道。

少年似乎就在等他这个问题,嗤嗤笑道:“这原将作有朝廷府库的材料任意拿去试验,自然就隔三差五的不会找祝会长缠磨,想着开四海会的宝库了。

不然就祝会长那个无利不起早的性子,如何会费尽心机,上下打点,把背景资历都明显不足的原仙长给推到将作大监的位置上去呢。

这可是十二卿之一,按惯例,这个职位必须由人族担任。

因为这个缘故,庄枢密早前是明显反对的。两人的官司一度打到孟参军面前,结果到最后还是庄枢密败下阵来,到最后也是这位出手逼得少府丞挂印辞去。”

段得志拍栏杆的手落到了空处:“那岂不是对庄枢密官声有碍?”

时下做官的最讲究一个名声,只要名声好了,办事的能力差点都行。

庄聿办事能力没得挑,但先天不足。

虽有个解元的身份,也有进士的才学,但到底还没有正经八百的参加会试,取下进士的身份,再参加栓选,走最为正途的进士入朝之道。

段得志都在怀疑这场恩科是专门为庄聿开的,毕竟与他如今所处的高位相较,一个中千世界解元的身份成色还是低了些。

而且他也不是儒门四姓的门生子侄,无法从掌握了舆论的四家处借力。之所以能力压顾书玉先一步成为枢汇司仅有八名的枢密使之一,全因如今的车骑将军一系的本钱够厚,实力够硬,声量也够大。

为了不与朝廷彻底撕破脸皮,给虎视眈眈的魔族可乘之机,作为车骑将军一系文臣代表的庄聿就自然而然的成为了被擡出来的喇叭。

作为喇叭本身,当然是材质越坚固越好。

顾书玉因为投效晚,背后站着的儒门态度又一向暧昧,大有哪边风大往哪边倒的架势,所以哪怕本人一直在全力输诚,如今充其量也只能算是个候补。

若庄聿真有个行差踏错被疯狂攻讦失位,恐怕车骑系最有可能做出的集体决策是让功曹董成由军转文,接替庄聿的位置,而非各方面条件都要更好的顾书玉。

“唉,果然是人多了事就多,门户之见无处不在啊。”段得志忽地发出一声喟叹。其中滋味如何,就只有自己知晓了。

他又想到了仍处于失踪状态的楚摘星。

楚摘星能得人望,完全是因为这家伙脑回路直得和她的剑一样。

有本事的来者不拒,谁行谁上。别说什么门户之见了,就是曾经有过仇隙的,只要本事够硬,她一样敢用。

早几年那些个心底不忿前来寻仇撒气的万剑盟弟子,现在有不少都成为八荒卫的中层了。

换成其他人,如何能有这个魄力把有仇隙的人纳入亲卫中,而且还是成批次的,不是一个两个。

手底下谁也不会,更不敢往外蹦半个反对的字。

而年龄和威望不足的韩少将军就做不到这么恣意了,总得好好考虑一下各位叔伯的意见,压着顾书玉不让她后来者居上。

即便是那位孟参军,为了顾全大局,也得做出妥协。

所以说楚摘星就是楚摘星,没有人可以取代她。那份魄力与决断,天下无双。

可以想见若是那个恣意张扬的楚摘星还在,给他辟除书上的职位必然还要高上几级。

门户之见四个字很显然也让少年有所触动,两个年龄、身份和境遇都大相径庭的人,就如此陷入了相差无几的愁绪中。

好在少年不识愁滋味,情绪来得快去得更快,避免了两人枯站于此,相对愁叹。

少年抽了抽鼻子,宛如把心中的苦闷不满都随着气一道呼出,这才又乐乐呵呵地说道:“官声?什么官声?是官老爷们花花轿子人擡人的官声,还是我这等的庶民百姓无论叫嚷地多么大声,都无法被听见的官声吗?”

这话太熟悉了,熟悉到段得志控制不住地将目光投向了少年,不出意外见到了少年稍显稚嫩的脸上满是笑容,但笑意却未达眼底。

“就这么恨吗?”段得志声音飘忽地问道。

这句轻得立刻就消散在风里的话,却仿佛是火星子落到了干燥的火药桶上,令少年的声音陡然加快:“他们那些官老爷但凡干一分人做的事,咱们也不可能有恨。托车骑将军的福,我也曾上过三年学,识得几个字。

当时在学塾中,先生教我们圣人之言。说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又说民为邦本,本固邦宁。

连我这样的孩子都知道水可载舟亦可覆舟的道理,可偏偏这些自小读圣贤书,左一个圣人教诲,又一个三代治世的官老爷们最不懂百姓疾苦,小民死活。

当初要是没有庄枢密据理力争,顾仆射亲自带人拦着,那狗※少府丞就要让我们这些初来乍到,下无立锥之地,上无片瓦片遮身的贱民先去修官衙了!到时也不知会死上多少人!

所以别说他只是丢官去职了,就是被碎尸万段了,我也不会说庄枢密半个字坏话。”

少年的话一字不差的落入段得志耳中,如同鼓槌重重的砸在了他的心房上,一下又一下,砸得他头昏眼花,砸得他怒火熊熊。

再开口,他的话音中就带了杀意:“该杀。”

他一直知道,因为实力上的绝对差距,有小部分修道者并不将普通人视为自己的同类。而是带着高高在上的轻蔑,如同高维生物在看待低维生物。

在他们的眼中,无法修道的普通人在世上存在的最大意义就是补全修道者在生育率方面的短板。至于那些为活下来的勤勤恳恳,都是愚笨者的无用功。

若不是这么多蝼蚁全都闲着必然会出乱子,得让他们忙起来才好管理,不然连些事也就是他们掐诀念咒的功夫。

普通人就该像样羊羔似的圈养起来,专心孕育孩子就行了。

因为历代玉皇朝的君主都持身极正,至少在不知内情的外人眼中看来是极正,是绝不会赞同这个极端观点的。

而且得是谁敢蹦半个好字,那位准得让说话的从关节到人生全错位。

因此这种说法也就长期被排出在主流之外,仅在小圈子内流传。

可谁也没想到随着时间的流逝,对这个说法最为拥护的群体居然变成了玉皇朝的官吏们。

因为唯一对他们有约束力的君主还因为和魔族交手受伤,常年封关不出,政事都交给了枢汇司的大人们,传播范围也就越来越广,乃至于甚嚣尘上。

玉皇朝官吏们的做法也就日趋极端,从不作为到乱作为,最终到无所不用其极的敲骨吸髓。

治民太难,那就干脆从根本上解决问题,让小民百姓从他们眼前消失,最好是榨干最后一滴利用价值的那种。

反正在他们眼中,庶民百姓就像蝗虫一样,永远都杀不尽,也永远都不知道会从世界的哪一个角落冒出来,那就干脆在他们还看得见的时候为所欲为。

可以说段得志满腔的雄心抱负,有一多半都是被这些仗着天高皇帝远为所欲为的混蛋们给弄没的。

只是没想到这大千世界的官吏比下界的还要狠,这帮趴在百姓身上吸血的牛虻,根本就不屑于掩饰对百姓的漠视。

撞到车骑将军府这块铁板上,也是那个少府丞命中该有此一遭。就是有点可惜那家伙骨头不太硬,如果能稍微犟几下就更好了,绝对能招来几个暴脾气好好教他做人。

不过这些话就不能再说了,不然这个乖巧的孩子就会更愤世嫉俗了。

他已经是个成熟的大人了,要考虑孩子的心情,因而段得志把拍栏杆改成了拍头,稍稍安抚了一下少年的情绪,又岔开话题道:“公道自在人心,官声如何自有如椽史笔,纵一时乌云罩顶,但天总会晴的。

再者说了,我雇你来可不是听你说这些的。”

少年是个聪慧的,细想一阵后就收了怒容,挠了挠后脑勺冲着段得志露出个腼腆的笑容:“老爷,对不住,弟子着实是忘了自己刚才讲到哪了。”

其实沉浸在情绪中的段得志也快忘了,多亏他如今也算得上可修道有成,已经能够无意识记忆,非常容易地就把话给接上了:“适才讲到这四海会的祝会长挖空心思将原露送上了将作大监的位置,好保住四海会的宝库。你还没同我说这块地到底是怎么从无人问津变得炙手可热的呢。”

少年咬着唇思忖半晌,然后猛地以拳击掌:“对了,就是这!

庄枢密使了法子让那吃人饭不干人事的少府丞滚蛋,自然就被那一起子臭味相投的小人给记恨上了。

可那些家伙最是欺软怕硬,庄枢密素来行事稳当,武威伯她们又看护得紧,令他们无从下手。

所以那帮家伙就把主意打到了一心钻研阵法的原将作头上,绞尽脑汁编出了个少府乃是炼器仓储重地,不容有失。又是位于新城中央,原将作要是在此研创阵法,万一失手,后果将不堪设想的蹩脚理由,要原将作搬出少府。”

段得志手搭凉棚,眺望着远处高楼闪闪发光的金顶,语气玩味:“还真是聪明啊,打得一副好算盘。只要把原将作这个主官给调离了衙门,他们自然可以从容地安插人手,操持权柄,把原将作给架空了。”

少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把段得志弄得莫名其妙的:“你这小子,在笑些什么?”

少年只是笑,并不答话,待得笑够了才说道:“弟子是在笑老爷不知原将作为人,把她想得太勤快了。

原将作接到这个弹劾的第一时间就麻溜的收拾了行装,带着她那三五十个帮她推演阵法的同族,开开心心地就搬到了当时还是荒郊野岭的干源坊。”

段得志整一个呆住,根本说不出话来,这位性格也很是别致啊。

也对,要是没点性格,压根就不能和楚摘星玩到一块去。

少年见震住了段得志,也是拍着大腿直乐:“弟子早就对老爷您说了,原将作是个除了阵法万事不管的。要不是当初孟参军劝了一句,就不想去见见朝廷的宝库里有什么好东西,这位是绝不肯走马上任的。

只要允她随意从宝库中支取材料,不耽误她研究阵法的进度,哪怕那些家伙当着她的面把少府给拆了,这位也会说自己是瞎的。

当时整个干源坊都找不出一百个人来,原将作也因此放开了手脚。

听我爹娘说,那阵子东边,也就是干源坊的方向,不管是天晴下雨还是正午半夜,都会传来打雷的声音。

动静最大的时候,连盖在屋顶上的瓦都掉下来了几块,为此车骑将军府还特意派来了大人来慰问补偿呢。那大人深衣高冠,华车佩剑,前七后八,很威风的。”

也许是因为这段事情是亲身经历过的,少年说起时分外眉飞色舞,眼中满是对那个强大神秘、又仁义爱民将军府的憧憬渴盼。

段得志毫不怀疑,就算车骑将军府现在就打起反旗,言称推翻玉皇朝的腐朽□□,这协京城中肯定是应者云集。

所谓民心向背,无非是百姓们都偏向对他们好的人罢了。曾几何时,他也曾被这样真挚的目光所看着,只可惜一切终究是败给了时间。

还是得寻个身板够硬的当老板,正所谓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嘛。

江湖越老胆子越小,段得志正在抓住一切机会自我pua,好消除心中那种来到遍地是强龙新环境的恐惧。

少年对此一无所觉,只是见主顾想得入神,很识趣地闭了嘴,没有继续将故事说下去。但仍旧是眉飞色舞的,垫着脚在街面上四处张望,不多时就站在了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面前,咂吧着嘴犹豫了半晌,狠心摸出两个铜板买了一串最便宜的山楂串。

一口咬下最顶端的那颗山楂后,少年满足地眯着眼睛享受了好一阵,这才跑到河边摘了一片青翠欲滴的宽大荷叶,把剩下的五颗糖葫芦给包好,小心翼翼塞进了怀里。

“你这是在做什么?”少年跑回来的时候,段得志恰好回神,出于本能问了一句。

这少年虽年岁不大,却因为已经经历过许多事的缘故,有着远迈年龄的见识与成熟。

很难想象这种吃糖葫芦的稚童举动会出现在他身上。

少年脸上闪过一丝果然被看到的羞赧,但回答还是很流畅的:“是弟子嘴馋,怠慢了老爷,还请老爷恕罪。”

在街面上厮混长大的孩子最是懂得察言观色,少年能混到给修士还能得到厚赏的程度,就更能说明他在此路上天赋异禀。

在擅离职守去买糖葫芦之前,他就笃定这位好脾气的修道老爷不会怪罪他,如今请罪不过是守着规矩做个样子,也好给段得志一个台阶下。

段得志果然好脾气的摆摆手让他起身,丁点怪罪的意思都没有。甚至反客为主,背着手走到了少年之前,优哉游哉的赏玩起街景来。

“你还是小孩子嘛,喜欢吃点甜的是正常的。倒是这荷叶,长得很是奇特,有什么说头吗?”

段得志先前看这街景就感觉有些不对劲,但又说不出是哪不对劲,直到看见少年摘下硕大异常的荷叶包糖葫芦。

这才找到了突破口。

真是太平日子过太久了,失去对环境的敏锐感知了。

少年爽朗的笑了起来,笑容充满了真挚,至少段得志认为少年是真心实意在夸赞他。

“老爷您当真是慧眼如炬,一下就发现了干源坊与众不同之处。干源坊地价翻倍的肇始之因就落在这荷叶上。”

没有人会不喜欢听奉承话,段得志也不例外,于是顺着少年的意思,开开心心把话给接了下去:“那我还真要好好听听了。”

“原将作身上有痴性在,干源坊当时也实在是偏僻。所以自打搬到了这,原将作就再也没上过朝班。与她交好的小龙君出关后受不住孟参军的念叨,一气之下就投到了原将作这闭门不出。

这两位都凑到一处了,自然少不了山君。”

“等等,这又是怎么回事?”段得志糊涂了。

好家伙,人际网还能这么串是吧。

这三个从明面上看,绕着好几道弯呢,天知道是怎么玩到一块去的。

“这谁能知道啊。现在四海会的嘴也没那么松了,有关车骑将军一系高层的资料通通不卖。就算是上任会长在时卖出去的那些过时资料,也想方设法花大价钱给回收了个差不多。

听我那个在万宝楼做事的朋友说,这三位是打小相伴的交情,在昭武中千世界的时候向来同进同出,好得跟一个人似的。后来因为职事所限,才逐渐分开。

总之不管怎么说,事实就是不久后山君也跑这来玩了。”

段得志点点头,示意自己接受了这个说法,让少年继续说下去。

少年指着不远处的一个低矮的山头说道:“单小龙君一个待在这的时候还不明显,无非是云雾多了点,雨水足了些。可加上山君就不一样了。

古语有云,龙者负云气,振翅九天之上。虎者载威德,驰骋四野之中。

小龙君与山君双方俱跟脚不凡,加之实力过人,于是甫一见面便引得龙虎交汇的天地异象。

喏,就在那个山头上。不过当时那个山头得有七八百丈高,因为天地异象的缘故,现在只有一百来丈高了。

得亏原将作是个有本事的,见状不妙三两下就弄出一个并蒂莲的阵法来,将这股龙虎交汇的祥瑞之气尽数锁在阵法之中,助那两位历劫蜕变。

等那两位渡劫成功后,整个干源坊就得了天地反哺。据那些儒门的弟子说,一进干源坊,便觉身轻脑灵,文思如泉涌,写文章的速度都要快上好几倍。

还新得了一口后天灵泉,禅宗那位佛子对那口泉盛赞不已,言称有觉醒智慧之效,为其取名为般若泉。

啧啧,当时不知多少自诩正直的儒门弟子背着书箱偷摸着往山里跑,想借此做出一篇锦绣文章来。

那场面,比现在的街景还热闹呢。

更有那胆大包天的想摸进那三位住着的别院,喝一口那般若泉的泉水,试一试是不是真有觉醒智慧的功效。

通过少年轻快的语气,段得志都能想象出彼时的场面有多热闹,不由摇头轻笑问道:“那有人成功了吗?”

少年随手摘了一个冒出栏杆的大莲蓬,一边仔细剥出其中的莲子,一边吃吃笑道:“哪能呢。冥府的护卫又不是吃干饭的,怎么能让这些宵小之辈扰了山君清修。

没想到后来泉水的功效越传越离谱,引得越来越多的觊觎,冥府护卫不堪其扰。冥君震怒之下发了话,说是再敢有去打扰山君的,就以大不敬之罪论处,按着生死簿勾九族,这才压下了这股邪风。”

段得志不由嘬了嘬牙花,好家伙,按着生死簿勾九族。

不愧是楚摘星的部属啊,既恣意又狠决的姿态简直是一模一样。

自己来上界的时间果然还是有些晚了,竟然错过这么多奇闻趣事。

好在因一念之善雇来的这个少年是个懂行的。秉着人尽其用的原则,段得志又问道:“照你所说,此坊所处之地本是又远又偏。那三位在此修筑别院嬉戏玩闹,如何又成了眼前这番繁华景象。”

少年是个百事通,这点问题当然难不住他,闻言笑道:“这还得说到小龙君身上。龙族敛财是天性,如何肯放过似蝗虫一般涌来的儒门修士。

毕竟儒门那些书呆子既有痴病又有钱是众所周知的事。

于是小龙君就撺掇着原将作把这块地打整一二,随便修点什么茅屋草舍的,先把人勾引过来榨出二两油,再盖高楼广厦,到时候钱就能自己生钱了。

山君在这住久了也很喜欢这,不愿再挪窝。小龙君一不做二不休,干脆上门说项,让冥君把自己的府邸给挪到了君神坊,带起了一众冥府吏员搬家,这一来二去的,整个协京城的布局就被挪动了。

干源坊的位置就变成了靠近中央,地价水涨船高。”

段得志目瞪口呆:“如此秘辛,你又是从哪里知道的?”

少年看向段得志的目光带了不解,头一次用上了反问句式:“这也能算是秘辛吗?弟子可是看着这干源坊一点点建成如今模样的,再根据外间传出的消息,推个八九不离十并不难。”

段得志懊恼地拍了拍脑门,他竟然把这事给忘了,于是对着少年拱手为礼:“对不住,一时疏忽,把这事给忘了。”

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赞赏,少年高兴坏了,眯着眼睛把两颗白嫩的莲子抛入了嘴中。

那惬意的小模样,令段得志都看得眼热起来。

不过同吃糖葫芦一样,少年依旧是浅尝辄止,把剩下足有半捧的莲子给包到了荷叶里。

“为何不多吃些?”通过谈话已经和少年变得较为熟悉的段得志极为自然的问出了这个问题。

少年的回答依旧恭敬:“回老爷的话,弟子家中弟妹颇多,弟子是做大哥的,想着带回去给他们解解馋。”

段得志脚步微微一顿,旋即就恢复了正常,语气不变地问道:“小子立有大志乎? ”

段得志两世为人,经历的事情多了,轻易便听出少年还没死心,这般作态实则是在向他展示自己的孝悌。

不然以这个少年的手段,何至于买几串糖葫芦都抠抠搜搜的。

面对段得志开玩笑式的质问,少年说得很坦然:“我亦为男儿,焉能无壮志?纵不能手提三尺剑追亡逐北,立功疆场,也可搏一个希望,让家人不再受穷。

钟定远当初还不是与我一般出身,都是在城中替人带路,给人帮佣维持生计。

甚至家境还不如我,至少我家能让我兄弟姊妹吃饱穿暖,读书明理。在车骑将军治下,也无有欺压我等的赃官污吏,迂腐呆板的教书先生上门说教。

现在将军府大开招士之门,似老爷您这等有本事的下界英才都被网罗一空,而且身上多多少少都有职司。既有职司,手下就不能缺人使唤。”

少年以身为轴,用手指着面前的繁华街景绕了一圈:“那些被使唤的人,就在这!”

说着话的少年脸上笑容逐渐淡去,变成了段得志十分陌生的愤世嫉俗,话中的讥诮毫不遮掩:“老爷您初来乍到,一定还不知道,这干源坊如此热闹,一半的原因是有朝廷要开恩科的风声在,另一半的原因是则是此为去丹灵坊的必经之路。

丹灵坊是中心之地,只有达官显贵可以住。于是乎似您这样的老爷在去枢汇司报道后为了坐衙理事方便,通常会在干源坊租宅子住。

科举每次取的进士是有数的,还没影的恩科因车骑将军府一系的庄枢密和顾仆射极大概率会掺合进去的缘故,硬生生变成了一个大年。

许多不知潜藏多久的老怪物为了和这两位做同年,都再次现世。除了少数那几个公认才压当代的小怪物,根本没人敢说自己必定能中。

这些人聚在这里,打着的旗号是以文会友,互相进益,等待开考。实则是早已做好了落榜的准备,在这就是为着近水楼台先得月。所谓的诗文集会,就是他们向贵人行卷的由头。

只要能得贵人青眼,收入帐下,那科场失意也就没什么可怕了。

同样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缘何他们求官就被赞为好学上进,施展胸中满腔抱负,我等就就要被斥责为好高骛远,白日做梦?

就因为他们比我们会投胎!

可冥君亲口说了,众生平等。车骑将军也说过,争无错,不敢争的才是懦夫。

我不服这世道,我就是要争!总要争过一遭,我才能知道自己是不是值得。”

少年言辞如刀,振聋发聩,令段得志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擡头望向寂静无言注视着一切的天空。

风起于青萍之末,人心变幻于幽微之间,这天,要变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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