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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②⑤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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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②⑤章

车骑将军府, 后堂偏房。

韩良和是被自己的长史裴青离推醒的。

“少将军,少将军,快醒醒,今日的朝会就要开始了。”

自楚摘星受封讨虏将军以来, 就被授予了开府建牙的权力。

楚摘星一系的实力一直都在稳步上升, 所以哪怕楚摘星这个车骑将军是徒弟推功得来的, 本人也处于失踪状态, 这开府建牙的权力也没有被剥夺, 只是由韩良和这个新鲜出炉的武威伯兼少将军代为行使。

而所谓开府建牙,通俗来说就是组建一个独立于玉皇朝的班底,人事任免和财政权都是独立的。

两个班底间最直接, 也是唯一的联系, 就是考功司花名册上的名字。

也许还要算上每五年一次的大朝会, 但玉皇朝那位已经闭宫养伤两千多年不出, 大朝会早已名存实亡。

权力越大, 责任也就越重, 所以历来开府建牙的将军也是有朝会的, 同样也叫做升朝。与玉皇朝的朝会相比,仅是场地朴素狭窄了些, 参加朝会的人数与官阶低了些。

虽然为了不激化矛盾, 避免猜忌, 曾经获得这个权力的将军,包括楚摘星在内, 在给玉皇朝呈递作为监督备案的公文中都称之为军议,即便类似的避讳眼下正变得越来越少, 韩良和也无意去打破师傅都遵循的旧俗。。

她使拳揉开惺忪的睡眼,毫无威慑力地横了一眼一无所觉的小师妹。

什么话?朝会两个字也是能这么大喇喇的说吗?

传出去保不齐又是一场官司。

最近魔族在外域战场上的小动作越来越多, 大有就等你过来的架势。

就是域内,不服顺的地方也多了去了。

北海的环境越来越恶劣,大量逃难的百姓和修士需要安置,钱粮流水般花了出去。

而且更为糟糕的消息是祝师伯据此占卜,解出是大妖将要现世。师伯则是猜测那将要现世的大妖极有可能是昔日曾占雄据北海,统领亿兆水族,被妖族天庭册封为妖族之师的异兽鲲鹏。

说出去可能会让人惊讶,鲲鹏这个向来在远古神话中充当背景板的酱油郎,其实一直是各大势力最为关注紧张的那一个。

因为所有在远古时代活跃过的大人物中,仅有这位的状态是下落不明,而非陨落。

在远古时代,这位妖师曾创建妖师宫,妖族天庭陨落后又出面收留一众妖族残部。其势力最为鼎盛时不仅雄踞北海,还不断袭扰蚕食东、南、西三海,让彼时的龙族敢怒不敢言,唯剩勉强支应。

后量劫再起,后土娘娘携巫族最后的精华蒸干血海,镇杀冥河老祖,强势入驻冥府,执掌生死轮回权柄,为巫族保留了一份底蕴,也是如今夏、商两位长辈能够顺利接管冥府的关键原因。

至于同样煊赫的妖师宫,则是在一夜之间人去楼空,连半根毛都没给各方势力留下。后玉皇朝建立,为绝后患,也曾把整个北海掘地三尺,可惜仍旧没有任何发现。

正如时光可以掩埋一切,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妖师宫这个曾盛极一方的大势力,沉睡在了极少数大宗门的旧闻秘档中。赫赫有名的妖师鲲鹏,也变成了远古神话中不值一提的酱油郎,纯为了凑数和押韵而存在。

除却师伯这种广闻博识的,也就只有一度吃了大亏的龙族还记得这个名字了。

如果问她是第如何看出来龙族对鲲鹏仍旧心存恐惧的,那当然得是这帮正在借着局势混乱暗戳戳收拢四海权柄的家伙直接忽略了北海。尤其是妖师宫昔日的驻兵旧址,恨不得离着八百里远。

韩良和觉着,自己得找个机会好好敲打一下只想占便宜不愿吃亏的龙族了。师伯和他们关系都差成那样了,还好意思扯着师伯的大旗在外边吆五喝六的,真真是无耻至极。

所以现在的她实在是不想,也根本没有精力去同那些玉皇朝的老顽固掰扯该称呼为朝会还是军议的小事。

那帮废物,不给她拖后腿她就谢天谢地了,根本不想有半点联系。

不过万一哪天真惹得她火起,她就要效仿师傅,把玉皇朝的公文都当擦屁股纸。

而且昊天宝印也在她手上,还可以再反手扔过去一道不能更正版的调令,最好把那些吃人饭不干人事的老顽固通通气到中风,给后面的自己人腾位置。

但韩良和也知道自己只能在脑内想过过瘾,因为她知道这是绝无可能的。

无论她再怎么像师傅,再怎么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她也不是师傅。

师傅动动嘴就能办成的事,放在她这就很容易难如登天。

她现在可是连派系问题都掰扯不明白,有不少的力量都浪费在了派系间的互相攻讦。得亏师傅给她留下的班底够厚,不然手下的人马早就散了。

明明当初师傅在时千好万好,一切畅通无阻来着。

现在她亲自接手,才知道平衡有多么难。

譬如说她现在就有点后悔当初为了压下宗内重用外人,本宗弟子反而不多拉扯几把,宗门累死累活也只能吃到残羹冷炙的杂音就任命小师妹当自己伯府长史了。

不说在此举在外间引起了任人唯亲的物议,还让许多好不容易才入入将军府效力贤才志士又变回了观望的态度。

更不用说小师妹阅历太浅,想法太直,嘴太快,容易犯错被人揪住小辫子。

但小师妹这个性子如果不放在身边,她又着实不能安心。

有句老话说得好嘛,不打勤的,不打懒的,专打那不长眼的。

自己这个小师妹,就有那么点不长眼的意味在里头。这五六年下来虽然也有长进,但很遗憾的是长进有限,属实是大错不犯小错不断。

韩良和估摸着,真要是把小师妹放出去,不出三月她就要准备去送殡了,那样掌门师伯一定会很难过的。

所以还是她受点累,把人留在身边好了,这样安全。

些许小错,也没几个人敢到她跟前跳。

韩良和整个人其实是还没睡醒的,昏昏沉沉中思绪越发分散,不多时的功夫都想到今后该给小师妹外放到哪个既安全,又能锻炼人的职位上去了。

突地,她的整张脸都被包裹进了一片温暖中。

这套流程韩良和太熟了,现在是小师妹在用拧干的热毛巾给她敷脸,帮她消除疲乏,尽早清醒。

所以至迟在一刻钟后,她就得动身前往前厅,擂鼓聚将,进行每五日一次的例行军议。

“真不想开军议啊。”韩良和双手按在热毛巾上,好让自己能更深刻地体悟那股热意,嘴中低叹道。

要不怎么说裴青离是个不怎么会看眼色的直肠子呢,听着师姐兼自家顶头上司的抱怨,她脱口而出的是反驳:“少将军,您可别说这种话了,偌大将军府,现今就指着你呢。”

其实韩良和只是随口抱怨,口嫌体正直说的就是她本人,不然也不至于通宵达旦批阅公文,凭修仙者过人的体魄都撑不住,还得裴青离提供唤醒服务。

只她是个好脾气的,裴青离又是她实打实的发小,所以只是用热毛巾狠狠抹了几把脸,用沉默表达自己的态度。

孰料裴青离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嘴里连珠炮似的往外冒着词句:“恩科、北海、外边还有魔族窥伺,少将军您都忙成这样了,也不见孟师伯出面帮衬您一二。

明明当初将军在时,孟师伯全权代理,朝会也一天都没有开过……”

“住口!”眼见得这话是越说越离谱,还扯到师傅身上去了,韩良和一把将覆在脸上的热毛巾扯下,厉声呵斥:“师长们如何行事,不是你我可以置喙的。

师伯愿意帮师傅打理府务,是因为那是师傅,而不是因为师傅是将军。况且师伯如今心情不佳,如何能被细务缠身?

至于师傅……”韩良和话音顿了顿,眼神变得幽深,语气森冷,“对子骂父,则是无礼。阁下虽为魔族,应也学过这最基础的礼数吧!”

嘴中说着话的同时,韩良和手上的动作也迅疾如电,右手向后一伸,靠在椅边的长剑就“呛啷”一声爆鸣出鞘,不偏不倚落入掌心。

然后冲着还满脸惊愕的“裴青离”就是一剑。

就这点水平,也敢来做这等李代桃僵,坏她道心的险事?很难不怀疑这个家伙是得罪了魔族中惹不起的大人物,被丢出来当炮灰了。

这一剑没有任何留手,因而去势甚急,璀璨剑光瞬间充满了室内,将一切都照得纤毫毕现,把外间的日光都压过了一头去。

韩良和下手如此狠厉果决,令“裴青离”不敢再惺惺作态,整个身体如蛇般扭曲起来,像是受不了如此耀眼的光亮,砰的一声化作一团黑雾,迅速往阴影中钻去。

但终究是慢了一步,黑雾便被灿烂明净的剑光拦腰斩断。

“啊!”被撕成四分五裂的黑雾中传出宛若闷雷的惨叫声,掀起一股腥臭至极的黑风,向韩良和面门袭去。

韩良和神色淡然,并不闪避,身上自内而外散出一阵蒙蒙的青光。眼若鹰隼,又往黑雾另一旁的空处斩出一剑。此一剑与先前那一剑截然不同,不再是杀气凛然,而像是温柔抚过情人面的手。

犹如深夜朦胧星光的这一剑没有斩中任何东西,至少是在视觉意义上没有斩中。

但黑雾再一次碎裂,变成一颗颗仅有蚕豆大,且彼此互不统属的小黑点。

“韩良和,你给我等着!”一声气急败坏的怒喝后,小黑点们便像是被擦去的颜色,凭空消失在了空气中。

唯有一颗灰白色,好似被风化的石制眼珠咕噜噜在地上滚着,还有暗红的血液混合着奇异颜色的脓水从破碎的眼眶中流出,向她证明发方才的一切并非是虚幻。

“好啊,那我就等着。”韩良和很有礼貌地对着面前的空气作答,手腕一翻一转,抖落剑尖上残存的血液,回剑入鞘。这才垮下肩膀,背倚书案,重重的呼了几口气。

好久没有处于如此的险境中了,得亏师傅昔年对她教育严苛,这才没有阴沟里翻船。

她是掌握实权的少将军,护卫她的力量本就极多,纵一时被奇异力量遮蔽了感知,如此大的动静也足够令护卫力量做出反应。

所以韩良和刚呼出两三口气,就听见门外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和“有刺客,快快保护少将军“的呼喊声。

听到动静的韩良和先护卫们一步拉开了房门,对着门外一张张惶急的脸笑道:“我没事,先去看看长史。”

她决定收回自己先前的想法,其实待在她身边的人才是最不安全的,尤其是小师妹这种实力不济的,很容易就做了李代桃僵中那个李。

光是想想韩良和的心就一阵揪紧,半只脚不由自主迈出了门框,想亲自去探看一番。

只可惜现在中军中郎将是谢七溪,而且因为今日还要作为朝会吉祥物的缘故,她难得没睡到日晒三竿,一身精美的朝服衬得她神采奕奕的。

她指了两个亲信按韩良和的意思去做了,随后三步并做两步挤进了房间,按剑警惕的观察了一番室内的环境,直到看见地上那颗鲜血已经干涸的石眼,这才悄无声息地松了一口气,择身再度拦在急得团团转的韩良和跟前。

“少将军,古语云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现在还不知此番魔族派来了几个刺客。在一切没有搜查完毕前,末将建议您不要往旁处去,这样会增加很多不必要的危险。

而且您要是出了事,末将也不好向大家交代。”

谢七溪身材比例极好,是典型的猿臂蜂腰螳螂腿,所以只站在门前略略一伸手,便将整个门洞遮住大半,从口中言语到肢体动作,无一不在传达者一个消息:老实在屋里待着,哪都别想去。

换做是其他叔伯,韩良和少不得要放弃尊严撒娇卖萌一番,以达成自己的目的。

可偏偏是这位和她没什么交情的,打也是根本打不过的。

韩良和心中又急又气,干脆拿眼瞪着谢七溪这个不听号令的下属。

谢七溪全当没看见,还把手伸得更直了些,连侧身蹿出的空间都没给韩良和留下,话音淡淡的,平静到仿佛在说别人家的事:“已经派人去查看长史的情况了,很快就会有消息的,请少将军稍安勿躁。”

也就是以卑动尊不符合规矩,不然谢七溪都有把韩良和这位少将军绑椅子上,自己亲自守着的想法了。

还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出去探看别人?开什么玩笑!

楚摘星这个家伙已经失去踪迹五年,并且谁也不知道还会失踪多久。而归根究底,楚摘星失踪的直接原因是救她与露露两人。

她又不是傻得无可救药,如何察觉不到楚摘星那些北武会旧部,乃至于讨虏将军府旧部对她无意识的迁怒。

虽说她一开始是抱着偿还楚摘星那厮救命之恩的心思,这才“忍辱负重”“勉为其难”的在将军府自求了一个差事,但这几年下来,她也逐渐适应并喜欢上了这个团队氛围,并不想离开。

这帮家伙记仇归记仇,但也是真正的唯才是举,不然她是根本摸不到中军中郎将这个非心腹不可任的位置了。

而且有一件事是肯定的:如果她现在离开,那么顺利求娶露露就会变成彻底的幻想。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楚摘星是个护犊子没边的,与楚摘星相结为友的自然相差仿佛。

现目前整个将军府最大的犊子毫无疑问就是韩良和 ,这可是楚摘星唯一的徒弟,现今整个将军府还能维系并高速运转的法理支撑。

从朝政的角度来说,韩良和这个小家伙比孟师姐还要重要。

单韩良和遭受了魔族刺杀这件事,都足够让弹劾的折子把她埋十次还有富余的,外加一堆昔年北武会高层的阴阳怪气和切磋请求的。

再放韩良和这个小祖宗出去……

谢七溪并不想取代顾书玉那个倒霉蛋,成为最被讨厌的高层。

韩良和也是亲眼见过这位的轴劲的,没疯的时候都敢跟在师傅屁股后面不间断地放嘲讽,就为了痛痛快快打一场。

而现在这脸色,看起来是距离疯只有一步之遥了……

离开肯定是不能离开了,韩良和只能不断用“师妹必定是吉人天相”,“去不去都不会改变既定的事实”等车轱辘话来安慰自己。

她并没有遮掩自己的担心,焦急和忧虑都写在了脸上,令在一旁守着她的谢七溪不由蹙起了眉。

人总是这样,见过了好的,就下意识的希望,乃至于苛求一切都往好的方面发展。

这种情况面对父母俱是能干人的子一辈时最为明显。

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就是这一思想的朴素表达。

韩良和你可是楚摘星的徒弟!你师父是能泰山崩于前面色不改,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楚摘星啊!

你就算因为年龄原因做不到这么完美,也不能表现这么拉胯吧!要是传出去,够协京城的军民磨上三年牙的。

谢七溪在挑剔之下,下意识忘记了韩良和素日里有多稳重自持。

“少将军,且定神。将军若在,应不希望您这样。”谢七溪对着有些慌神的年轻人沉声说道。

“哐!”韩良和重重一拳锤到身边的木门上,震得屋瓦乱响,簌簌往下掉灰。

果然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恨,这位谢师叔一向不为人所喜是有原因的。

若师傅在此,才不会拦着她呢,甚至师傅极有可能是第一个冲出去查看究竟的。

韩良和在心中默默反驳着谢七溪的话,但脚却很诚实地钉在了原地,不再往前一步。

对自己性命的重要性,她是有着深刻认知的。

小不忍则乱大谋。

韩良和用这句话安抚住了自己,强迫自己思考起另一个问题:“如果是师傅遇到这种事,师傅会如何应对处理呢?”

还有魔族的偷袭怎么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挑在这个局势微妙的节骨眼来呢?

同楚摘星一样,韩良和的权谋课也是孟随云教的。

甚至在某些方面还要奢侈些。因为韩良和上的全是时效性极强的实例、孟随云处理方式一对一讲解加上相似案例实践的精品课。

所以她很容易就拽出了线头,逐渐冷静下来,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开始梳理一切。

一想到魔族,韩良和的思绪就不自觉地飘向五年前的安个午后。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懂礼数,知进退,情绪正常,条理清楚,逻辑在线的魔族。

虽然那位魔族是广义范畴上的“自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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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师姐,久违了。”在一片肃杀的环境中,容貌寻常,勉强能称得上清丽的女子先一步盈盈拜下,嗓音温柔,透着一股深切的怀念之意。连覆盖半张脸的妖异深黑色花纹都变得灵动活泼,显出和蔼可亲来。

那时的韩良和终究是年少,饶是已经提前给自己做了心理建设,见此情景也不由被恍了一下心神,握旗的手不由松了松。

“的确是许久不见了,上次在冥府你我恰恰错过。我实是没想到,此次居然是师妹你亲自来迎。”孟随云神色如常的还了一礼,脸上多了些微不可查的笑意,然后伸手在韩良和脸前晃了晃,驱走了在她心头盘踞不散的些许魅惑之意。

“仁空,不要发呆,快来拜见你陈师伯。”

韩良和有些懵,实没想到会是如此局面。但师伯都叫她道号了,正提醒此事不可辩驳,于是没有多言,很恭敬地行了一个宗门后辈之礼,口称拜见陈师伯。

陈茹像个再寻常不过的宗门长辈,笑眯眯的擡手让她起身,半是埋怨半是嗔怪地对一板一眼的孟随云说道:“大师姐你这话说的,倒像是在责我不懂礼数。

我虽不是亲传弟子,但宗内亦未曾亏待我,诸般礼仪也学得全乎。大师姐您都不惜麟趾,屈尊来此,我怎可安坐帐内,避而不见?

若我真这般作态,阿余必是会不理我的。说不得还要杀下城来,斥责我一番呢。”

韩良和听着阿余这个亲昵的称呼,想起方才在城头山看见的玉佩,脑中线索如电闪过,并迅速拼接,突然就反应过来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位师伯是谁了。

难怪师伯敢带着自己来见她。

“那祝师弟倒是本事见长,我要对他刮目相看了。”两个聪明人之间的谈话就是省力,不过三言两语就尽去生疏,孟随云的脸上也多了笑模样。

“这是祝师弟托我带给陈师妹你的,他说现在各有其主,囿于立场,不好相见。来日方长,自有相见之时。”

陈茹接过草形玉佩,神情中多了几分真实,不复先前的飘忽,缓缓描摹着玉佩上的图样:“阿余还好吗?”

其实祝余作为四海会的新任会长,早就在魔族的必杀名单上挂了号,各方面资料一应俱全。享有最高情报知悉权的陈茹不说对一举一动都了如指掌,但知晓个大概还是不难的。

如今这般问,不过是图个安心。

“祝师弟他过得很好,也希望陈师妹你能过得好。”孟随云说到这话音一停,看了看陈茹两侧的空处,这才笑着继续说道,“不过如今看来,似乎也没什么好担心的。”

能不派任何人跟着就把人放出来同宗门的亲友交涉谈判,看来那位元初魔对陈师妹并不是畸形的囚锁之爱。

陈茹何等聪慧,轻易便听出孟随云这个大师姐动作言语中的未尽之意,不由笑着补了一句:“她对我的确不错。”

但并没有深谈的意思,轻轻巧巧便将话题扯开:“良和都这么大了我才见上第一面,不过瞧这英果奋发之气,已然得了摘星几分神韵。”说着她右手摁上胸口,感受着皮肉下有力的跃动:“说起来我得了摘星一份厚礼还未还呢。良和,可要什么见面礼吗?”

突然被点名的韩良和呆住了。

她打小受宠,是玄武宗这一代的共养娃,成长过程中长辈们以各种各样理由强塞到她手中的礼物不知道有多少,但独独是眼前这位的礼物,她觉得烫手。

好在孟随云是护着她的,扬手截住了跃跃欲试的陈茹话头:“陈师妹你还是别难为良和了。说来也是个巧宗 ,摘星是个从不知规矩为何物的,偏养出了良和这个处处规矩的孩子。

不说摘星知道那物事用到你身上之后会如何欢喜 ,绝不会想要什么回报。就是她想要回报,也得是你两商榷,与良和这个小辈无干,所以厚赐就不必了。

当然,你一个做师伯的,若是想给她这个后生晚辈一点寻常的见面礼,我是不会阻拦的。”

陈茹想了想,忽地粲然一笑:“那还是等摘星回来再说吧。我现在是真真正正的身无长物,用她的东西送人,终究是怪怪的,良和也不愿意要。”

“好,那就等摘星回来再说。”孟随云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点头代韩良和答应此事。

两人寻常的谈着话,好像没有一句话谈到了重点,又好像句句都落到了重点上。

终究是韩良和年岁较小,又听到了有关师傅的消息,不由关心则乱,脱口而出道:“陈师伯,请恕弟子斗胆,师傅究竟何时能回来?”

孟随云和陈茹闻言都是一般无二的摇头苦笑 ,把韩良和看得莫名其妙,有心再度开口催问,但这两位身份都非同寻常,不是好再问的。

她这欲言又止的模样全数落入了两位长辈眼中,到底是孟随云与她关系更亲密,沉吟少顷后问道:“陈师妹,你那位还要多久?”

陈茹笑得很亲热,回答却无比模糊 :“我不是她,所以并不清楚。”

孟随云并不意外自己会得到这样的答案,但并不妨碍她握着腰间丝络的手缓缓收紧。

在最初的惊慌退潮后,理智重新占领了高地,孟随云意识到自己其实并不用担心摘星存活与否这个问题。

摘星背负着天命,所以在命运□□转动到必须决生死之前,摘星都是安全的。

她只是担心摘星会吃苦头,毕竟摘星的心境还没有到收放自如的地步,情绪无法自控时极容易陷入自毁的境地。

问陈茹那位元初魔的状况如何,也是想借此推测判断摘星何时会有转机。

毕竟那位十有八九就是摘星命中注定的对手。

天道至公,按照古书上的争龙记载,双龙的潜腾时机都是大抵一致的,几乎没有出现彼潜此升的现象。

陈茹见孟随云的情状就知道自己这位大师姐因为心境不定的缘故,怀疑她言语之中藏私了。

但她行事向来只求对得起本心,旁人毁誉看法如何从不放在心上,最多只对摘星和阿余解释两句。

可话又说回来了,如果是面对那两个,她也用不着解释。

那两个可是能托后背的总角之交,估摸着别说问原因,就是连句知道了都不会说,只会点点头,然后不遗余力的支持她。

但孟随云就是孟随云,仅深呼吸了三五口就再度平复了心中翻腾的情绪,语气平静地谈起了正事:“你们的章程是什么?”

陈茹也收起了笑容,换成了与气氛相配的端肃:“燕羽觞与赵麓不可再率军往前突进了,最好是小败一场。作为交换,我方可在此佯攻三次,想留下多少首级,由大师姐你们定。”

韩良和的cpu直接□□烧了。师伯这是在做什么?与魔族做交易吗?

可为什么要与魔族做交易?师傅又知道这些事吗?

她心中乱极了,都没注意到这笔交易是在何时达成的,只觉身旁师伯的身形又小了一圈。

韩良和努力将自己从回忆中给拉了出来,师伯昔年对她的教诲又一点点浮现在心头。

“ 魔族中也不是铁板一块,自有山头林立。今日与这一方合作打击另外几方,既可以更好地消耗魔族整体的有生力量,也能保全百姓,还可为你积攒军功,获取更高的威望。

而魔族价值观的底色是弱肉强食,谁拳头大就听谁的。最大的不足也恰出于此,几个元初魔实力相差仿佛,谁都无法独占鳌头,导致魔族实力虽强,却无法劲往一处使。

你陈师伯辅佐的这个,是个野心手腕兼具的,这是借咱们的手绞除异己,驱狼吞虎,更好更快地将魔族聚合在一块。

报酬还是玉皇朝帮她付的,端得是打得好算盘。只可惜咱们现在筹码不够,没得选择,总不能真把紫虚宫那位放出来。

如果我所料不错,你陈师伯辅佐的那位,如今应当是用了古法,吞了一位元初魔。因为正处于虚弱期,所以才放弃攻击玉京城,送一场战功给咱们。”

韩良和记得自己那时候还问了一个现在看起来无比愚蠢的问题:“那咱们岂不是在给自己创造一个更加强大的对手吗?还有,那魔头既然如此痴迷陈师伯,岂不就是当年造成宗门差点倾覆的罪魁元凶?”

这不是数典忘祖吗?

她清楚记得师伯当时的神情 ,似悲戚,更似早就知道她会这么问,清澈的目光仿佛洞彻她的心扉,千言万语最终化为幽幽一叹:“痴儿。”

见韩良和还是懵懵懂懂,又继续解释道:“岂不闻天地如棋局,众生为棋子乎?于这天地而言,我宗不过是棋到收官,被第一个吃掉的应子罢了。

两族对立,符合阴阳之理,立场不同,此事谈不上对错。现在帮祂,不妨碍同时对付祂。

至于创造一个强大的对手……那是相较于零敲碎打,你师父更倾向于毕其功于一役。

良和,你记住,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韩良和敏锐的注意到师伯说着说着,逐渐闭上了双眼,周身升腾起一团团云雾,让人再无从探查。

那不过短短一个时辰发生的事情,韩良和记到如今。发生的每句对话,也反复琢磨到现在。

从无数的记忆片段中提取出信息,再将信息组合成线索,最终推导出正确率高达八成的结论,是韩良和能把少将军这个位置坐得稳稳当当的关键本领。

大脑很是体恤韩良和的辛苦,并没有在这个时候掉链子,以至于很快就推导出了一个令她心梗的结论:“当年两位师伯心照不宣定下的约定作废,魔族要准备动手了。

而且还绝不是陈师伯辅佐的那位第六元初魔动派人干的。因为以那位的心计,还做不出派这种实力平平的笨蛋特意前来提醒的傻事。闷声发大财,搞偷袭才更符合那位的脾性。

这么看来,刺杀自己只是给外人看的。

主要目的还是给自己提醒,那位第六元初魔即将渡过虚弱期了。如果不想对上全盛期的祂,那你们最好先下手为强。也好叫我们剩下的这几个元初魔喘上一口气,免得那家伙一天到晚都想着怎么把他们给吃到肚子里去。”

麻烦事情。

韩良和双手摁着太阳xue,脑中飞快想着对策。

现在不是出兵的好时机,但不出兵好像也不行,总不能真等那位胃口很好的第六元初魔实力大增打上门来吧,那样就太被动了。

将军若在,应不希望您这样。

谢七溪的话又一次在她心中响起,沉重叩问着她。

师傅若在,会希望她做出什么样的选择呢?

还未等她理出一个头绪,就有一个护卫匆匆来报:“回禀少将军,裴长史无碍,只是被那贼子下重手点晕了,现在已经被送往了医药司。”

韩良和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是落了下来,微微颔首,算是应答。

然后转过身,负手而立,连呼吸都变得轻不可闻,无人知晓这位少将军究竟在想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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