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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②④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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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②④章

时节不居, 岁月如流,不知不觉间就过去了五年多。

段得志终于来到了大千世界,按照他收到的文书,他得先去玉京城外八百里的馆驿报到。

结果刚走出传送阵, 他就被热情洋溢的笑脸和各色吆喝叫卖的声音给包围了, 根本来不及雇人向导。

“看一看, 瞧一瞧, 走过路过不容错过, 上好的护身法宝,保你在魔潮中七进七出安然无恙。”

“道友有礼,您这天庭饱满, 地阁方圆, 一看就是大富大贵的面相, 想来必是下界难得的俊秀之才吧。小可这有几颗上好的丹药, 很是与道友你相衬啊。”

“见钱就卖, 不妨看看。”

……

段得志费了好一阵功夫才勉强逃离了针对了他的“围猎”, 看着自己已经变得皱皱巴巴的衣服一阵叹气。

这可是碧水天蚕丝纺出来的, 光是外袍就值上万块灵石呢,饶是以他的身家都没法轻松负担。

只能说玉京城不愧是玉京城吗?连叫卖的财修个个都有金丹的修为, 放在下界都够开宗立派的。

哦, 他现在站着的这地界还不能算是玉京城, 得叫协京城。按他前世的说法,协京城目前只是承接了部分玉京城的政治职能。

名称中那个协字, 本意就是协理。但前世的地理区划,他现在站着的地方得是通县。

也怪他思虑的不周全。光想着要人靠衣裳马靠鞍, 得置办些好衣物,免得在外面露了怯, 却忘了这世界上从来都不会少见人下菜碟的“聪明人”,那些聚在传送阵外摆摊卖货的财修明显是将他当成了肥羊,想要狠宰他一笔。

尽管经历了一小段令人不怎么愉快的小插曲,段得志在见到眼前这人头攒动,喧闹嘈杂的街景时还是一阵心潮澎湃。

他狠狠地吸了几口并没有清醒甘甜到哪的空气,不复年轻的脸上绽放出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然后使劲抽了抽鼻子,把已经盈满眼眶的泪水给憋了回去。

对,就是这个感觉!

安定祥和,繁花似锦。无战乱之患,无冻饿之苦。

寻寻觅觅许久不见,兜兜转准努力几十年未成。原以为这辈子已经绝了指望,没想到却在此时撞入他的眼中……

段得志有一个终其一生都不会向人诉说的秘密:他并非此世之人,而是一个不甘心的天外来客。

当然,按照修行的说法,这是勘破胎中之谜,觉醒宿世记忆。

这种情况不是没有,只是比较少见。他大可大大方方地承认。

但段得志不吃这套,哪怕他如今已经半只脚迈入了炼虚境,却仍旧固执地认为自己只是一个幸运的异世孤魂,从未向任何人提起过这件事。

在知晓他的人眼中,他就是一个常规的小千世界天才。

少时做弟子,独占鳌头。及长为宗主,支撑门户。到目前为止,这两件事他都给出了一份不错的答案。

虽然时不时会有些锐意进取,革故鼎新之举,也的确取得了不错的效果,但终究步伐太缓太小,没能冲破旧有的枷锁与藩篱,最终沦为了裱糊匠的功夫,时间一长便又故态复萌了。

你这人有能力/本事,就是运道不好/胆子忒小,所以没能赶上风口乘势而起是他最常听到的评价。

可段得志知道,其实不是这样的。

他并非不知不会,而是不愿不能。

作为文史爱好者,他脑中有着一个强盛国家五千年的兴衰起伏的全过程,甚至两个世界在神话传说上有着许多相似之处。

虽然如果不考虑修士众多这个bug,此方世界的生产力只能用惨不忍睹四个字来形容,随便一点自然灾害都能对平民造成致命打击。

而且据段得志自己观察,恰恰是因为多了修士这个bug,普通百姓的自我创新能力被压缩到了一个难以想象的低水平。

极端一点说完全丧失内驱能力也是可以的。

反正无论捅出什么篓子或是遇到什么麻烦,向修士老爷求救总是不会错的。修士老爷们大多心善,也要人服侍吃喝拉撒,是不会眼睁睁看着他们去死的,少不得给个三瓜两枣的吊住他们的性命。

既然如此,又何苦去转动自己的小脑袋瓜呢。不过是有饭吃饭,没饭喝风,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罢了。

所以站在巨人肩膀上的段得志获得了比自己想象中还要高远的视角,脑袋瓜中的想法随便拿出一个来都能起到非常不错的效果。

只不过历史在他想都不敢想的地方拐了弯,以至于此方世界仍旧处于神话时代,确切些来说是“后神话时代”。

因为修仙求道依旧是此方世界的主流,甚至可以称之是唯一上升通道。

半点没有他穿越来那个时代南无加特林菩萨,哒哒往外冒蓝火的末法景象,但印象中作为华夏至高神的昊天上帝却传出重伤消息,常年闭关不出。

还有魔祖罗睺被统称为魔族的子胤后代,一直对人族虎视眈眈,从未放弃夺取人族赖以生息的地盘。

年少不知事,即便听到了这些似曾相识的消息也只有激动兴奋。

他这么聪明,又可以称之为看破了历史的迷雾,怎么就不能是天命主角,机缘闭着眼睛往他身上撞呢?

可比幻想骨感残忍千倍的现实毫不留情的打垮了他。

这世上的确有主角,但主角并不是他,也绝无可能是他。

魔族不是洪荒流小说中出场就扑街,描写总字数都不会超过一万的小杂鱼,而是可怕残忍,阴险狡诈,不死不休的宿敌。

改革更不是把脑中的好点子写成条例往下一发,诸般事宜就会有条不紊地自发办好,而是有极大地概率先把自己的脑袋先革掉。

没有异乎寻常的坚定和勇气是绝对做不到的。

别和他说什么摸着石头过河,积累量变转为质变,石头一旦推下山就没有人能够再阻止这种话。

全是放屁!

摸石头过河就不会脚下一滑跌水里淹死了吗?量变那么好积累就用不着提着脑袋改革了!石头可以被推下山,也可以反过来先从他脸上碾过去。

说得那么简单轻巧,那他前世见到的那些战火纷飞,把狗脑子都打出来的小国为什么宁愿选择战争而不是改革呢?是不想吗?

谁都可以在网络的掩护下当个挥斥方遒的键盘侠,但能签敢签决定千百万人命运文件的也就是那寥寥几人。

在彻底接管临枫殿,知晓更多秘辛后,段得志果断选择了有多大屁股穿多大裤衩。

不能只看见贼吃肉,没看见贼挨打啊。

这莫名其妙的穿越也没有贴心给他配个系统,让他能三五不时喊上一句深蓝加点,那他这么一个资质平平的不入流宗门的掌舵人又去费那个功夫做什么呢?

嫌躺平的日子太轻松,非要把自己的脖子往那三尺白绫结成的圈里钻?

什么雄心壮志,宏图霸业,都没有活着重要。

当个修修补补,粉饰太平的裱糊匠,也算对得起他前世胸前飘扬的那一抹红了。

真强龙还得看那位讨虏将军府的少将军,不,现在应该叫武威伯韩良和的了。

年方弱冠就累功封伯,在玉皇朝的历史上也是头一份了,而且还很有可能是最后一份。

就是这三辞三让让到最后居然是让楚摘星这个失踪至今的讨虏将军凭空升了两级,从讨虏将军这个T2级别杂号将军变成了车骑将军这个T0级别的重号将军。

从来只听说过封妻荫子的,推功于师这个操作还是第一次见。

这师徒两个是真的有意思,一个敢放权的居然养出一个知恩图报的,无论放在哪都是很炸裂的程度。

别和他说什么车骑将军之上还有大将军,车骑将军还算不得T0级。

玉皇朝就没有过大将军!摆那纯属是为了和文官序列的丞相有个照应。

就算往根子上刨到昊天上帝,那与大将军职能最接近的可是以帝君之身代行将军事的玄武大帝。

有这个先例在,除非玉皇朝的文官集体失心疯,否则这个位置就只会永远是空的。

而且以段得志对楚摘星的印象,觉得楚摘星也不像是看得上大将军这个封号的。高低得整一个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假节钺、加九锡的造反五件套才符合她那狂傲不羁的个性。

至不济也要把车骑将军府的半幕府状态变成全幕府状态。

当然,这一切前提条件是楚摘星能活着回来。

新任的武威伯,韩少将军哪都好,活脱脱是个翻版的楚摘星。甚至在某些方面还加强了,至少他所见到的二十岁的楚摘星是那么无忧无虑,恣意张扬。肩膀上没有那么沉重的责任,把她磋磨成老成的模样。

唯一的一点不好就是她不是楚摘星。

无论是现在还是可以预见的未来,楚摘星亲传弟子这个身份,都远比劳什子武威伯好用。

只是韩少将军推恩于师后,初封的爵位从侯变成伯不说,封号也从原本的文意改为了武威。

从文封号到武封号,水面之下展开的博弈还真是耐人寻味啊。

脱去宗主的身份,段得志觉得身上担子轻了许多,逐渐找回几分前世在网络上挥斥方遒的心态了。

“儒门这是被打压狠了,准备玩点欲扬先抑?那顾仆射可就有大麻烦了。”段得志撚着嘴角的胡须,喃喃自语道。

前世他觉得胡须累赘无用,初来乍到时很不适应,结果年深月久的,硬是给看顺眼了不说,如今还颇为自己的美须髯感到自得。

抚须微笑是真的优雅,尤其是在自己很帅的基础上,段得志就这样硬生生把自己给哄高兴了。

他正想着事情呢,不期然腰间一沉,却是一个比他腰高不了多少的男孩撞了进来,势头猛到他忍不住想退步卸力,连胡须都被拽下来两根。

可一路行来段得志也看清楚,因为传送阵设在此处,南来北往的人流在此天然汇聚的缘故,整个建阳坊已经被视灵石为生命的财修们改造成了一个大集市,他现在退后十有八九会撞上不止一个摊子,加上主动前来碰瓷的搞不好会超过一掌之数。

众所周知,撞了财修的摊子是得把亵裤一起赔出去的。

段得志不想自己个光着身子走出建阳坊,也不想惊动五城兵马司,于是乎他用了一个极为不雅,但是省钱的姿势把小男孩的冲势给止住了。

他年龄和阅历摆在那呢,所以在事情结束之后极为自然的摆出了长辈的架子,想要训诫这个冒冒失失的少年几句。

就算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只看这人流量也该知道不是能乱跑的地方,真要磕着碰着了还得算自己的。

看这少年衣着是个朴素的,万一真撞上个有心碰瓷的,把祖宗十八代都卖了也不够赔的。

孰料那少年反应比他大多了,被扶起来时脸上的表情还是惊恐,然后迅速地转为平静,最后给了段得志一个大大的笑容。

瞧着像是躲过一劫后的正常感激流程,但段得志两世为人,理论和实践之间的磨合已臻于完美,如何看不出这少年其实是在演戏。

笑容里谄媚多过感激。

他的脸色立刻就冷了下来。

那些把他围起来,把自家商品吹得天花乱坠,想把他当肥羊宰的财修也就算了,毕竟唯利是图在某种程度上可以称之为财修的基本特征。

但连这毛都没长齐的半大小子都想算计他,就让他没法忍了。

怎么,是他脸上写着人傻钱多速来六个大字,还是因为是从下界来的就天然被排挤欺负?

天子脚下,首善之都,真就无论是什么大环境下都是一个样呗。

也就是灵识告诉他乾坤袋还在,不然他就要立刻卸了这少年关节,把人丢到死胡同里去自生自灭了。

那少年是在街面上厮混长大的,最是分得清眉高眼低。如何觉察不到段得志脸色骤然冷淡,眼珠只略略一转就想通了其中原委。

当即身躯一扭一转,如同一只泥鳅,摆脱了段得志的钳制。

又趁着段得志还在愣神的功夫,冲着他做了个深揖,口中说道:“老爷恕罪,容弟子奏禀。弟子家住城中纬六路胡同,因家中人口多进项少,所以打小在这街面上厮混,做些给人带路拉纤的活补贴家用。

今日早间因得了一位似您这般高大斯文的贵人赏识,得了笔赏赐,被对头知晓,被穷追至此,一时不察冲撞了老爷。

适才见老爷欣喜,不是为旁的。全因弟子心中贪欲作祟,以为是买卖又来了。还望老爷您大人有大量,不要和弟子一般见识。”

这少年态度恭敬,口齿清晰,所言也条理分明,合乎逻辑,听这是像是读过书的。加上眉目疏朗,自有一股清气萦绕其中,言利时并不羞怯扭捏,令人情不自禁心生好感。

段得志眼睛毒,一见少年这幅相貌就信了七分,仔细打量了这个少年一番后饶有兴致地问道:“适才听你所言,你现在是做些带路拉纤的活计补贴家用?”

那少年的眼睛瞬间就亮了,神情中透出些渴盼来,脆生说道:“回禀老爷,正是如此。不是弟子夸口,这协京城中三十六坊就没有弟子不熟的。老爷您想去哪?报个名字就成,保准出不了岔子。

弟子今番能脱大难,皆因受了老爷您的庇护,愿为老爷前驱。”

段得志更是惊异。这小子,不类常人啊。听这话音竟然是要白给他使唤了。

段得志作为一宗之主,是清楚知道民生多艰的,也能肯定这个少年自表的家境是属实的。

那么这个少年的生活状况大概率是开一天工吃一天饭,没工开就只能饿肚子。而且这少年话里还没言明使唤时限,那就得是他如今使唤多久,将来这少年就得饿上多久的肚子。

别和他说什么这孩子不刚刚还说前不久得了笔厚赏,如果三五不时的得一笔,都够发家致富奔小康的屁话了。

这里可不是他前世生活的地方,治安条件好到举世无双。

街面上没有秘密,不然也不至于这少年前脚刚得了赏赐,后脚就立刻被对头找上门。

退一万步说,即便这少年费尽心思没让这笔赏赐落到对头手里,可也绝不会让这笔赏赐变为吃食落到肚子里。

这笔赏赐大概率会上交一部分给父母补贴家用,剩余部分会被这个少年自己存储起来,作为今后学文练武的花费。

二者比例如何全看着这少年在父母面前如何周旋。不过以这小子的机敏,应当是吃不了亏的。

在这个世界,头上没有修道者罩着,就别想着勤劳致富了。

至少现在还不能。

所以这小子敢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未来,哪怕是一句不值一提的口头许诺就赌上好几天的吃食,属实是个狠人。

而且这小子绝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那笔来自和他差不多修士的厚赏,多半是因为见这小子是个可造就的,手才松了些。

段得志前世为了分数卷生卷死的时候不知做了多少篇人物传记,经常纳闷那些被史书所记载的人,是如何通过三言两语就令人奇之,然后走上青云路的。

没成想现在如今倒是明白了。

一样米养百样人,草莽之中也伏有人杰,社会大学照样能磨炼出绝世神兵,不过是缺一个机会一飞冲天罢了。

只是他却成了那个伯乐。

奇之归奇之,段得志也没有失智到立刻就把摆明车马要提挈他。

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出来,这少年有着远高于出身的本事。而且以这少年的熟练的表现来看,也绝不是第一次干撞筹这种事。

也许厚赏都拿了许多次,却直到如今,都还没等到那个能带他一飞冲天的贵人。

根本原因就在于时下用人的风气,最高的优先级还是从本宗本门的弟子中择选。不说什么门户之见,空降的插班生容易被群起而攻之。就是在人品道德,、行为处事上,必定都是更信任自小看着长大的本宗子弟的。

一个空降兵,还沾染了如此多的市井习气,就算是才智远迈常人,谁知道会不会是有才无德的危险品。

而且一直以来玉皇朝的推举荫封都讲究连坐制,即被推举的人有了过错,推举者也是有责任的。

而这一点随着那位新鲜出炉的武威伯的权势愈盛,而变得愈发坚决的执行。

以往恨不得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按宗门,师承远近在各个衙门疯狂划地盘。到如今已经成了能撇清关系的早早撇清关系,没本事的纷纷自辞挂印,不是宗门最优秀的弟子根本不敢往上报。

至于摆烂让整个行政机构陷入瘫痪,倒逼决策者妥协?

那也是绝无可能的。

那位顾仆射可是最标准的儒门世家子弟出身,对衙门里那一套知道的门清,特意规定了三年没有合格的人选推荐,按不能任事处理,所在宗门也要留等观察。

今后此宗门弟子补缺升迁,同等条件下就要让位给其他宗门弟子。

你不想干是吧?你不想干有的是人干。三千世界那么多宗门,就不信找不出一批德才兼备的来干活!

祖上阔过归阔过,躺在功劳簿上作威作福就是不行!

为这事,不少宗门去府渠城把顾家的祖坟给掘了的心都有了,这也太断人前程了。

但也只是想想,不说府渠城是圣人家乡,儒门大本营,任谁进去都要低半个头。

光二宗三门如今一副全力支持武威伯的姿态,压得玉皇朝在三千世界的声量越来越小就足够让小宗门们识时务者为俊杰了,更别说背后还有个不显山不露水,但掌握了过半商路和物资转送的四海会。

想动手了都不用真刀真枪打上门去,直接断了商路就能让中小型宗门入不敷出,进入自生自灭模式了。如果再暗中挑动冤家对头动手,那想撑过去三个月都是奢望,车骑将军府还能做到君身三重雪,不染半点尘。

所以说如果反对的人多,那一定是因为刀不够快不够利,钱不够多。

体量大到一定程度,是真的可以打个喷嚏就吹死人的。

段得志两世为人,前世最令他心驰神往的历史莫过于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余者不过是一家一姓王朝更叠,唯有那场赤色火焰,叫日月换了新天。

他见过这世上所有修士都没有见过的,所以对这个机灵的少年也不以常人的眼光看待。

这个小子,命好就好在赶上了千古未有之大变局,脑子又机灵通透,说不得真能被时势造化。

而最终能到哪一步,就得看那位武威伯下的刀子有多狠了。

打通阶层限制,让人才自由流动,缓解社会矛盾,可是直到他穿越前都还没解决的历史周期性问题啊。

按那位的说法,想打破这个规律,先决条件是生产力极度发达。

而在这个拥有超凡力量的仙侠世界里,还真就有极度发达的生产力,只是还未能完全释放。

也许在这个时代,还真能实现那位的梦想。一念及此,段得志在心中默默期盼着。

他稍一思忖,心中便有了决断,抚须对着那个眼神亮晶晶的少年说道:“我的确是初来此地,路径不熟,正缺你这样一个谙熟路径,通晓人情的本地人带路。

只护持幼弱在道义之内,方才我不过是举手之劳,休要说什么报恩免费的话,让外人得知还以为我是仗势欺人。

不过你我相遇也是缘分,你且报个价来,倘若合适,我便雇你一天,如何?”

段得志在意这个少年,所以在话出口后就没有移过眼睛,很轻易地便捕捉到了少年眼中一闪而逝的失落,复又转回如常的热情:“弟子岂敢与老爷论有缘。只老爷要雇弟子为前导,不敢推托,每日五块灵石足矣。”

段得志抚须的手停了,没有立刻答应。

他如今算是知道书上写的稍试之是多么凝练的写法了,眼前这小子,心眼多得和蜂窝煤一样,想要试探出真实想法必得费些功夫。

好在他如今处在考较方,打直球问询属于专属技能,于是直言不讳问道:“你这孩子怎么回事,我不是同你说了不要论恩吗?我听闻玉京城大,居不易,这带路问询的价钱可是一日十块灵石啊。”

他见到少年没有一丝惊慌,露出个标准完美的笑容,好似前世那种改版了无数次才得到的量产版模具。

美则美矣,但没有灵魂。

少年笑意盈盈地说道:“不敢欺瞒老爷,弟子是存了私心的。假使老爷今日雇了弟子,那弟子的对头是绝不敢来找弟子麻烦的。

弟子也不是没靠山的,只要能挨过今日,一切便可顺遂无忧。是以还乞老爷垂怜则个,赏弟子这桩买卖吧。”

段得志沉默以对,约莫半刻钟后,承受不住压力的少年笑容开始出现裂痕,额上也冒出细密的汗珠。

段得志再度抚须,嘴角勾起一个成竹在胸的弧度。

小样,和他斗,还是太嫩了。段得志心中生出一种简单的快乐来,好似回到了幼时同小伙伴玩闹的时光。

因为这点无法对外人言说的隐秘快乐,段得志没有选择宜将剩勇追穷寇,而是主动开口打破了一潭死水的气氛:“看来你得到的那笔赏赐着实是不小啊,连亏本的买卖都乐意干了。也罢,老爷我就好人做到底,允了你的请托吧。”

少年方才切身体会了一把什么叫修道者的如山似岳的深沉威压,知晓自己那点心思在修道者眼中根本无所遁形。

一直没出过事,并不是因为这些修道者被他骗了过去,而是因为这些高高在上的修道者懒得同他计较。

传出去太失身份体统。

但他不能将全部的希望寄托在修道者都要脸面这一点上。

想到这一点的少年汗透重衣,没了先前的机敏灵巧,再开口时声音干涩:“多谢老爷。”

段得志笑笑,把手一扬:“前头带路吧。”

不得不说少年的专业能力是过硬的,哪怕心情已经处在崩溃的边缘,嘴还在很自觉的接话。

“敢问老爷,是先去丹灵坊的外枢司报到,还是先赏玩这城中的景致。”

段得志挑眉:“你怎地知道我要去外枢司报道?”

兴许是涉及到了少年的专业范畴,他的声音总算恢复了些许灵动:“老爷您应当知晓,自武威伯代行车骑将军权后,广发将军府辟除书,邀三千世界良才入协京城。

实话对老爷您说,这协京城都是托了这些老爷们的福才得以建成的。弟子刚随父母迁到此地时,还时常担心人口稀少,无有富户商贾,会冻饿至死呢。

后来方知武威伯深谋远虑,给咱们这些泥腿子找了个福窝窝。现在协京城里的大多数人家,都给伯爷立了长生牌位,早晚一炷香,盼着伯爷长长久久的给咱们这些小民百姓做主呢。”

少年的声音变得温暖柔和起来,顿了顿又接着说道:“这次将军府的动静更大,连三署郎的职位都放出了十多个,这可是能直达中枢的青云梯。连着三个月,整个城里有一半是应征辟而来的老爷,另一半是为了三署郎来请托走关系的老爷。”

段得志在心中暗暗点头,这少年不仅调整心态的水平一流,而且事情也讲得颇有条理,话中还有知恩图报的意思。

比宗门中许多只会练功的闷葫芦要强。

于是又放缓了声音继续问道:“那你又是如何肯定我是要去外枢司报道,而非为了三署郎来请托的呢?”

这下算是戳到少年的痒处了,话音中带上了几分少年人特有的小得意:“这就是老爷您小瞧弟子我了。弟子自打记事起就在这协京城内厮混,没给过三百个,也得有二百八十个的老爷领过路。

只瞧老爷您这穿着打扮,形容气质,就知道老爷您必定是个已经有了实缺的,就等着走马上任呢。”

段得志更是好奇,问道:“何以见得?”

少年反而矜持起来,频率极快地摇头表示拒绝,直到被问不过才弱弱吐声道:“只一点便能分清,没补上实缺的老爷是没功夫在此同弟子缠磨的。”

段得志一怔,万万没想到居然会有回旋镖扎到自己身上的一天。好在他历尽千帆后已经学会旷达处事,哈哈一笑后就把话题揭过不提。

“那你说我雇你这一天该怎么使最划算?”

回到自己所擅长领域和事务的少年变得心无旁骛,歪着头略想了想之后说道:“依弟子之见,还是先去外枢司报道为宜,因为城中有三四处绝美景致是需要官身才能入内赏玩的。

待老爷去外枢司报道领了官身,正好也能赶上观赏景致的时间。

若老爷您想先看看这城中的风景人情,便于以后到地方上施政治民,弟子这也有上佳的路线,保准不会误了您的事。”

专业能力很过硬嘛,段得志又在心中暗暗给这个少年盖了一个戳。

“那我就听你的安排,走能看风景人情那一条。”

“请老爷您随弟子来。”

说来也奇,自打段得志跟着少年走后,那些无孔不入的财修就自发离了他两三丈远,好似他周身有着不容侵犯地金光。

段得志知其中必有门道,因而特特走到一个摊位前,装作对货物感兴趣的模样左右打量。

那守摊的财修居然没有第一时间支应他,反而看向站在一旁的少年,笑问道:“小六,这位道友是你今日的主顾?”

少年落落大方,好似游鱼入水中,彻底活了过来,脆生生应道:“李哥好眼光,这位老爷的确是我今日的主顾。”又蹲下身子,捡起摊子上一个仅有半个巴掌大的小巧香炉上下抛了几下,“李哥这买卖做得愈发大了啊,连洞山宗的功德香炉都有了。”

那姓李的财修脸上笑容更深刻了几分:“谬赞谬赞,俗语云一个好汉三个帮,我也是多靠了你这好弟弟帮忙。

不然就我这点本钱,就算洞山宗多有高人在城,也是盘不回这些好货的啊。

这位道友,相遇就是缘分,不妨看看?”

又反手掩唇做神秘状,冲着段得志说道:“道友看上了什么只管开口便是。你是小六带来的人,我也不欺你,通通给你打五折如何?”

段得志老神在在,收了感兴趣的神色,眼皮都不擡地指向了少年手中的香炉:“那个功德香炉,不知道友多少灵石才肯割爱?”

这下财修笑得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也不看少年了,伸出四根手指在段得志面前晃了晃:“这个数如何?”

不等少年插话,段得志就又问向少年:“你觉得这摊上什么东西最值得买呢?”

少年眨巴了两下眼睛,干脆利落地把手中的香炉放回了摊位上,转而从角落上拿起了一串用来压摊角落的贝币,恭敬地用双手托到了段得志眼前:“老爷不妨看看这个。”

“五方五帝钱?”

这是极为常见的小玩意,贝面上刻着五方五行和对应的帝君。从摆放的位置就能看出来,属于是卖不上价钱的大路货色,最大的消费方是有易惊新生儿的家庭。

能够驱邪镇祟,效果比我家有个夜哭郎的纸条好使。

这玩意最值得卖的同义句为,整个摊位上没什么好东西,真想结个善缘就买个五方五帝钱凑合吧。

段得志很是讶异地看了少年一眼,确认他一切如旧后心中对他的评价又高了三分,竟是没有帮着摊主一起坑他。

尤其是在自己已经委婉拒绝了提挈他的情况下,正该是能坑多少是多少的时候。

带路这种活,可没听说过有介绍回头客的。

端谁的碗,服谁的管,这一点规矩学得很好,免得要使唤他的时候还得从头开始教。

在街面上厮混,为了安全可以八面玲珑。但在衙门里八面玲珑,拉帮结派,只会被那些系着赤色发带的风纪抓到暗牢里泡水。

未料想更加令他意外事情出现了,摊主半点没生气,反而笑着用手指虚点着少年说道:“你个小六子,我这点家底迟早被你揭干净。”

少年不好意思地冲李姓摊主拱拱手:“是我扰了李哥的买卖,恕罪恕罪。”

李姓摊主浑不在意的摆摆手:“得了得了,你我之间的交情少说这些虚的。”又上上下下仔仔细细看了若有所思的段得志一番,“道友修为高深,在下庙小,容不得您这尊真神。

若是道友真有采购方物的打算,还请去升龙坊的万宝楼。那是四海会的买卖,排场极大。只要付得起灵石,就没有买不到的东西。

小六在此城中人地俱熟,信誉极佳,在那也有相识的,定能让道友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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