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②③章(2/2)
刀剑弓弩枪矛炮,每一把能收割她生命的利器都比先前更精准专注地指向了她。
顾书玉只感觉瞬息间又是万把利刃加身,扎得她痛苦无比。
祝余一点阻止的意思都没有,只是扶额苦笑。
到底是老大的徒弟啊,甭管在他带了多久,脾气秉性还是随老大。
这护短的模样和老大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哪有半点他与人为善。和气生财的样子嘛。
做完这一切的韩良和犹觉不足,快走几步到了顾书玉面前朗声说道:“顾班直,还请不吝赐教啊。”紧接着以极快极低的声音快速说道,“你要是再敢盯着我祝师伯的腿看,我就把你宰了,眼珠挖出来扔到北海去填海眼。”
阴恻恻的话语传入耳中,令顾书玉打了个寒颤,不敢相信这话居然是出自一个年未弱冠的少年之口。
本想问上几句,可韩良和却如避瘟神般迅速退开,神色默然地挤开了祝余的随侍之人,拉上裴青离一起重新做回了左右护卫。
短时间内经过了如此多变故,顾书玉的心境已经回不到从前,她算是明白了为何这个貌不惊人的青年能坐上四海会会长这个位置了,还是因为楚摘星的缘故!
这个姓祝的十有八九是玄武宗魔灾的幸存者,也唯有如此才能解释他的腿疾为何无法治愈。
可惜玄武宗的资料四海会已经不卖了,数十年前只在小千世界一域流通的天机阁残报、简报也被财大气粗的二宗早早包圆,以至于她都无法判断祝余是不是亲传弟子。
但祝余还是乐乐呵呵的模样,恍若无事的接起之前中断的话题:“四海会的新会长?应该是吧,现在也没几个对这件事还有异议的。但这是在军中,我还是更喜欢顾班直您称呼我的军职。”
“军……军职?”顾书玉被彻底弄懵了,低低反问道。
祝余似乎很满意顾书玉的反应,半歪在了轮椅上,笑着指着自己解释道:“吾,祝余,现忝任讨虏军督粮中郎将一职。按军中惯例,班直可称呼我为祝督粮、督粮或者中郎将。”
顾书玉真是用尽全身的气力才没把你疯了吧这四个字给说出口,你一个堂堂的四海会会长,天下财脉半入你手,就算这个位置是借了楚摘星的力才坐上的,投桃报李也没必要到这种地步!!!
纡尊降贵来做一个小小的中郎将,还是讨虏军这种三流军伍,要脸不要???
祝余坦然地受着她的打量,直到顾书玉有些承受不住地移开目光。
周围的士卒心思就单纯地多,除了极少部分心思敏锐的大宗弟子嗅出了不同寻常的味道,其余人才不在乎什么以贵体任卑职呢。他们只在乎这位坐在轮椅的修士不仅是他们的中郎将,还是督粮中郎将。
从来没见过这位中郎将不重要,重要的是只要有打着督粮二字的火头军在,他们就能吃上热菜热饭,隔三差五的还有美食珍馐送下来。
可以不通过吃饭获取生存所需的能量不代表丧失进食的欲望,在战事胶着时,一餐热菜热饭就能成为胜利天平上的最后一根稻草。
讨虏军鲜有败绩的功劳,至少得分四成给这个从不断炊的督粮中郎将。
顾书玉清楚的感知到,自己所背负的压力更重了。
她的唇边逸出一丝苦笑,这还真是点子背,真砸到人家“饭碗”上去了。但她也是不能再退了,而且论砸饭碗,怎么也是讨虏军先砸她的!
仿若神助般,顾书玉将目光投向了远方,然后搓了搓双手,被压得有些佝偻的身形缓缓拔高,周身散出一种比刚到时还要狂暴但内敛的气势,硬生生冲破滔天煞气的封锁,把气机再度糅合成一道。
祝余兴趣盎然地观瞧着眼前的一切,还饶有兴致的给身旁两个眉毛已经拧到一块的小辈讲解:“瞧见没,这就是亚圣三义之三,威武不能屈,顾书玉当年就是靠着这个在顾家一众小辈中脱颖而出,被她母亲亲自教养,连中了小三元。
当时同为儒门四家之一的陆家族长陆凛评价她说,有此本事,便是武科举也能拿个小三元回来,儒门后继有人。”
韩良和按剑不语,裴青离心性要跳脱些,闻言已经松开了眉,嘴巴张成了一个小小的“o”型,好奇问道:“祝师叔,她真的那么厉害吗?我见到的儒门弟子尽是些只会死读书讲道理的书呆子,连我一剑都接不住。”
祝余没好气地给了她一个脑瓜崩:“那你自己个就好好反思一下,为何只能见到些书呆子。
用你的小脑袋瓜好好想想,要是儒门只会耍嘴皮子,又是凭什么与武门佛门并称三门的。”
裴青离一想还真是这么个理,所以只是摸着被敲的地方嘿嘿傻笑。
年纪只大了三个月的韩良和很有师姐模样为她解了惑:“穷文富武这句老话其实也说得不尽不实。
所谓穷文只是与要耗费海量吃食药材的练武相比显得穷,学文看起来最多的花费是一套四书五经,还不拘新旧,笔墨纸砚也可以到了七八岁再说,对资质的要求也低,所以现在学文的最多。
但若想真学出个名堂,是不可穷的。
四书五经微言大义,任你悟性绝顶,也不可能面面俱到,须得有明白人指点提挈。即便成功养出心中一口浩然气成功入道,也要日日温养研读不休,于寻常人家而言就是少了一个劳力……
师妹你只在市井中厮混,见到的均是家訾不厚者,学儒门之法是抱着万一的期望顿悟,一步登天。
儒门的高手,都在世家大族中,是用绝高的悟性和海量的灵石给铸起来的。”
似乎在印证韩良和的说法,被顾书玉收束起来的气机变得更加凝练,最终化为一只普普通通的手,自高处轻轻一按。
“轰!”好似晴空中打了个惊雷,又仿佛大地伸了个懒腰,无形无影的冲击波以顾书玉为圆心疯狂向外扩散,不止是冲霄的铁血煞气被搅得七零八碎,连整齐有序的军阵都变得有些松垮。
各色兵器还是照旧指着她,只是当下的命中率能十中存一就很好了。因为在此时的士卒眼中,顾书玉就是个巍峨高大,被镀上一层金光,不可侵犯的神灵。
在这场冲击中,祝余连一根头发丝都没被吹动。他耐心地等着身后的两个小辈见完了世面,努力收缩着脸上震惊的神色时,才不紧不慢地扣了扣轮椅的把手。
一个由黄金制成,通身镶嵌八宝,光彩夺目的小铃铛就悠悠的从他袖中飞出,叮铃铃响了起来。
三声过后,韩良和感觉附着在自己身上的奇异情绪被全数驱走了。
赶紧擡眼扫视了四周一圈,很好,士气在迅速恢复中。
顾书玉也是个懂进退的,韩良和的一步不退,祝余蹊跷的纡尊降贵做一个中郎将让她并未使出全力,冲破军势煞气的包围颇有些只教尔等知晓我的本事之意。
这下没人再敢拦着顾书玉,她不急不缓走到了祝余这只拦路虎面前,眼神再无闪躲:“中郎将,我有要事求见孟学姐。”
祝余已经把铃铛给收了回来,绕在指尖晃来晃去,脸上已经没了笑模样:“第一,班直您最好称呼我师姐为参军。第二,恕我直言,我师姐现在恐怕没有心情见你,班直有什么事不妨对我说。不是在下夸口,在军中还是有些职权的。”
顾书玉态度很坚决:“此事中郎将恐怕做不了主,还是让顾某见一见参军吧。”
她竟是很顺畅的改了口。
韩良和默不作声向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盯着顾书玉,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你觉得我祝师伯做不了主,那我这个将军留后可能入得你眼,做得了主?
她这一步直接把顾书玉给干破防了,从军中体系来说,韩良和这个将军留后还真就是不折不扣的二把手,位还在参军之上。
两下里就这么僵持住了。
直到带着淡淡疲惫的女声传来:“既有话就上来说吧。”
顾书玉大喜,身形一晃就消失不见。
祝余则像是牙疼般扶额啧了一声,交代几句让裴青离留下安抚军心后,就一拍轮椅带起韩良和去往城墙上。
分别不过数息的功夫,方才还倔强无比的顾书玉竟已红了眼眶,祝余瞧着她看向大师姐的眼神,竟是委屈控诉为主。
这是要干嘛?让大师姐为她做主?
祝余手一甩,把小铃铛重新收回了袖中,觉得裴师侄的话也是有道理的,儒门这些家伙还真是只会死读书讲道理。
也不想想,若这世间万般事都能通过讲道理解决,又哪来这么多纷争呢?
不过还没有笨到家,知道找大师姐告状。
祝余酝酿良久的说辞被孟随云先发制人给堵了回去:“说说吧,摘星吩咐你们干嘛了?”
祝余这个堂堂的四海会会长,在短时间内就用雷霆手段把四海会收拾得服服帖帖,在楚摘星面前都敢嬉皮笑脸的存在,如今只能很是局促地搓搓手,挂上十足讨好的笑容,连顾左右而言他都不敢,竹筒倒豆子般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老大吩咐人接手了紫虚宫的防务。”
祝余说得轻巧,却激得顾书玉齿关咯噔作响。
当下的皇英卫就是再费拉不堪,名实不副,只能在紫虚宫门前扮南瓜,但也轮不着讨虏军来接手防务!
还有出示的那个调令也太糙了!虽然印章她看不出假在何处,但从调令的绢帛材质和调令的语气措辞都可看出绝不是出自中枢。
要不是这群丘八抢先占了尚书台,她又不愿落了中枢的颜面,不然早就冲入包围中救出一两位大人来对质真假了。
至于她闯出皇英卫后见到城中正在发生的一切后就更是怒火中烧,这是想干什么?
强拆民居,强迁人口,这是匪军吗?
须知军队风气一旦坏了就很难扭转,讨虏军虽现在还是个三流军队,但已有了强军气象,这不是胡闹是什么!
祝余兴致勃勃地欣赏着顾玉书气急败坏的模样,直到顾书玉一张脸气得快成茄色了才给出了诛心之论:“顾班直,你年岁长于我,不知到现在明白没有,为何玉京城里都闹成这样了,也只有你一个人打……不,上门来讨说法吗?”
顾书玉呆住了。
她只是性格直,不是傻。少一时,她就想通了其中关窍,脸上血色迅速消退。
不等祝余笑出声来,孟随云就横了他一眼,再度把他给弄蔫吧了。
孟随云毫不留情,继续问道:“如今你在这,所以是程宁接手的防务?”
祝余立刻抛却了那点颓唐,露出一个比向日葵还灿烂的笑容说道:“大师姐您果然慧眼如炬,什么事都瞒不过你,接手防务的的确是功曹,带着的都是大宗弟子,身份足够补皇英卫的。”
“嗯。”孟随云轻轻点了点头,算是回应,紧接着又问道,“范围呢?”
“整个中枢都已在手中了。”想了想又说道,“大师姐放心,出不了岔子。”
“那就好,摘星的心血不能白费。”
韩良和是越听越糊涂,看看两位说着谜语的师伯,又看看脸色越来越白,愤怒半点不见,已经摇摇欲坠的顾书玉,着实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只她已不是小孩子了,深谙宗门中教导弟子的习惯,带在身边跟着听就代表事情是能知道的,但能不能把事情的全貌拼凑出来就全看悟性了。
韩良和觉得自己已经抓住了线头,却不幸在收线伊始就遇到了一个死结。
剪刀出现地非常及时。
右上方的空间突然被撕开,飞出一串“血葫芦”来。
韩良和原以为是敌袭,剑都抽出来了,却在认出来人后硬生生止住了。
确切来说,她是认出了那根八棱钢鞭。
“钟师叔!”韩良和没有迟疑地弃剑,纵身上前接住了那一串血葫芦。
方一触手一颗心便狠狠沉了下去,除了黏腻的血,就是那轻飘飘的分量。
韩良和是认出了同样重伤的原露和谢七溪的,但此时的她已经顾不上这些了。在撕开的空间闭合的那一瞬间,她脑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就彻底断了。
钟师叔是亲卫队长,这次又是跟着师傅一块出去的。
可是他已经回来了,师傅却没有回来……
泪水在瞬间模糊了韩良和的眼眶,艰涩地问道:“我师傅呢?钟师叔……我师傅呢!”
回应她的只有钟元粗重的鼻息和咳出的大股鲜血与碎肉。
救人心切的沈宿也顾不得那么多,直接挤开了她:“等会再问吧,要死人了!”
明明沈宿是个气力微小的草木属精灵,但这轻轻一推却是让韩良和摔了个屁股墩。倒是把沈宿给整不会了,冲着孟随云连连摆手,示意不是自己干的。
孟随云无可奈何的蹲下身来,安抚地摸了摸沈宿光溜溜的脑门,哄着沈宿去干活了,这才对已经泪眼婆娑的韩良和伸出了手:“来。”
韩良和知道自己这时候应该去握住这只手,但全身上下却一点力气都提不起来,只是自虐般低声问道:“师伯,我师傅会没事的对吗?会,会没事的对吗?”
孟随云双唇绷成了一条直线,唇色淡到几乎没有,浑身笼罩着一层愁绪,整个人就像是濒临破碎的瓷器。只消轻轻一敲,就会变为无数碎片。
祝余一双手直接把四方车的扶手给捏碎了,手背额角青筋根根爆出,脸上再无半分笑意。
还是没搏到九死一生卦象中那个生吗?早知道就不让老大去了,再等等说不定还有能两全的解决办法。
祝余心乱如麻,闭眼靠在了椅背上,不敢再看一眼。
自懂事后一举一动都堪称礼仪标准的孟随云第一次失态了。
她似乎是想挤出一个笑容来安抚陷入情绪中的韩良和,但因为脸上肌肉的叛逆与倔强,只得放弃了这个想法。
到最后竟以指为梳,深深插入头发之中,头在双臂中埋了许久,连沈宿与林星的感知都屏蔽了。
并排躺在地上的三个还没苏醒的重伤员,沉默的孟随云,大颗大颗往外涌出眼泪的韩良和,靠在四方车上闭目不言的祝余,急得上蹿下跳的沈宿与林星,构成了一副戏剧张力极强的画面。
顾书玉看到了一切,也感受到了这副画面对她的排斥,她觉得自己该走了。
孟随云的话将她拉了回来。
“你师父就是知道你会哭,所以才不肯告诉你啊。”
孟随云的话让韩良和条件反射式的咬住了下唇,试图把泪水憋回去,但是适得其反,不仅涌出的泪水更多了,下巴还迅速变得鲜血淋漓。
孟随云心疼地把韩良和的唇瓣从牙齿中解放出来:“现在还不是哭的时候啊。”
就在此时,顾书玉奏响了不和谐的音符,她瞪着孟随云,目光森然,语气冰冷,一副恨不得活吃了她的模样:“你早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祝余豁然睁开双眼,锐利至极的目光当即化作两只利爪,如金雕捕获猎物般扑向顾书玉的面庞。
顾书玉是发难的,岂能轻易做了受难的。
只见她没有动作,任由那两只利爪朝她袭来,但就在距离不到两尺,即将砸上的当口,步幅极小的一跺右脚,好似迈上个矮台阶,两只利爪就好似被紧紧抓住,瞬间蔫吧,消散无踪。
祝余见状暗暗磨牙。
儒门能够后来居上,位列三门,很重要的一点原因就是功法够特别、够难缠。
修持功法的儒门弟子越觉得自己有理,施展出招式的威力就会越强,借机破关的大有人在。
这也是那套存天理灭人欲的学说不仅能在儒门中生根发芽,近些年还愈演愈烈,颇有些势大难制的深层原因。
抛开儒门中剪不断,理还乱的内部斗争不提,顾书玉手脚不动就接下了这两道霹雳,显见得目前处于认为自己极度有道理的阶段。
祝余犯了难,凭他的本事的确可以拿下人,但动静绝小不了,顾书玉又是个已经知道自己成了投名状的明白人。
而唯有拉拢了儒门,玉京城才能说是真正握在手中了。
可任由顾书玉这么质问下去,他还真怕大师姐心态彻底崩溃,从今后一蹶不振。
那他将永远都无法原谅自己。
不过他是一个买卖人,分量多少早就心中有数,于是不用思索就做出了决定。
你们儒门选的这个投名状不行,我们不认可,换一份再来!
孟随云比祝余想的更坚强,也更爱惜“纸张”。
她的软弱仅出现了一瞬,就重新收入妥帖完美的皮囊之中,速度之快足以让人觉得一切都是幻象。
孟随云把闷声抽泣的韩良和拉起来,然后恢复成那副找不到半点瑕疵的完美模样。
拢手于袖,哪怕整个人瞧着只有一口气吊着了,说出来的话也能在地上砸个坑:“对,我知道。摘星做事从不瞒着我。”
顾书玉竟被反将住了,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这诡异的展开不是她设想好的节奏!
她想过许多种孟随云的反应,慌乱、震惊、强颜欢笑、故作镇定,独独没有大大方方的直接承认。
节奏被打乱的她反而有点慌了起来。
一旁的祝余已经黑着一张脸,用目光给她凌迟了。
可说出去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没有收回的道理。儒门修士死心眼子和犟驴的大众绰号也绝非虚妄。
楚摘星这个能让各方都满意的天选之子如今没回来,生死未卜是不争的事实。
看情况,有九成九的概率是因为孤身犯险,做饵被叼走了。
而唯一有能力说服楚摘星不去冒险的孟随云明明知道一切,却选择了坐观。
这是何其的不负责任!
顾书玉把心一横,周身气势愈发狂烈,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睥睨姿态逼问道:“那你为何不拦着她!”
孟随云很是了解这些儒门修士对找到一个明君,然后辅佐于她/他,创造太平盛世,好青史留名的执念。
所以还是那副八风不动的清冷模样:“顾班直又是如何知晓我没拦着她呢?是亲眼所见?还是亲耳所闻?亦或者是有知情人向你诉说?
若是最后一种,你不妨说出此人名姓,我与他当面对质如何?”
顾书玉语结,不敢置信地看着孟随云,好像重新认识了她一次。
看来上次所见的强势,还是保守了。
顾书玉无法回答这些问题,但儒门中人向来不纠结这个,讲不过道理就讲道德属于基操。
抛开事实不谈,你孟随云真就做了劝阻之举吗?
好在顾书玉还没有卑劣到这个地步,她收了咄咄逼人之态,认真地说道:“你若劝了,她当不会行此险招。”
即便执意要做,也不会如此不留后路。现在这么后悔,早干嘛去了!
孟随云笑了,还是很完美的笑容:“你说的一点不错,我的确没劝。”
顾书玉被这一句话噎得差点爆炸,你还真敢认啊!
她感觉自己好像被劈成了两半,明明她内心已经有了笃定且不会更易的答案,却又希望孟随云给出切实的证据推翻她的一切结论,好得到一点微不足道的希望。
但孟随云冷酷又残忍地掐灭了她的希望,而且从深层意义上来说,这也是其自身的希望。
顾书玉对孟随云的印象又多了一个,狠决。
从来不认为自己会逊色于人的她在此刻产生了明显的动摇。
孟随云似乎一点没觉察到顾书玉内心的矛盾和挣扎,淡定从容地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只要是摘星想做的,都可以。”
顾书玉讶异于这个答案,更深叹孟随云对楚摘星的宠纵。尽管这个回答听起来是那么的不靠谱,但她心中莫名地就信了三分。
她试图在孟随云的脸上找到更多佐证,但孟随云已经转过身去,双手按在了城砖上,唯余一个萧瑟又坚毅的背影。笼罩在周身的破碎感一点点变成了云雾,紧紧包裹缠绕,让人再无法靠近窥探。
云从龙,云雾随身是龙族突破的前兆。
“摘星目前性命无碍,且安心。”孟随云的声音穿过浓雾,清晰地传入耳中,抚平因焦躁而翻滚不休的内心。
“顾班直你方才对我说写给皇英卫换防的手令太粗糙了,像是假冒的对吧?”
孟随云这个弯转得太急太快,差点闪了顾书玉的腰,得亏她打小接受的是最为严苛的文臣教育,所以勉强还是接住了:“是。”
“那就烦劳祝师弟你用对应的好材料做些空白的卷轴交给良和,算了,印玺也一并给良和吧,免得到时候麻烦。”
祝余刚从孟随云那知道了老大还活着的好消息,那个兴奋劲就别提了,当下别说让他交个印玺,就是让他上天去摘星星也不会带犹豫的。
于是象征玉皇朝最高权力的昊天之宝就轻轻巧巧到了韩良和手上。
“你,你们……”顾书玉手颤抖着,舌根发硬,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还真就是左手倒右手的买卖啊!
孟随云也不惯着她,直接说道:“良和你再写一道调令给咱们的顾班直,换防的皇英卫就别在西城的军营中待命了,直接分为十六部,协助各城门防守。”
韩良和再是个温雅的少年,也被顾书玉先前的举动激出了真火。
并不接祝余递给她全新的卷轴,而是自顾自从腰间乾坤袋中抽出一份一看材质就要差上不少的。
笔走龙蛇一气书成,随后又摘下挂在腰间的将军留后印,同那份昊天之宝一起盖在了卷轴上,最后直接扔到了顾书玉怀中:“顾班直,接令吧。”
顾书玉既然敢做,就有敢当的勇气,所以毕恭毕敬接过了这道调令。只是脚步不挪,拿出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态度冲着三个明显都不待见她的人说道:“我马上就要成为儒门的叛逆,三位能告知我一二内情了吗?”
她大概能猜到,可总要亲耳听一听才会安心。
韩良和不愿搭理她,已经蹲下身去按照沈宿的指示摆弄重伤员了,祝余更是连眼皮都没擡。至于孟随云嘛,云雾滚滚的,什么也看不出来。
顾书玉等了半晌没等到答案,只得苦笑着转身离开。不防有张纸条弹入了她的手中,展开一看,见纸条上写着一行笔锋凌厉,杀气盎然的小字:“赵麓燕羽觞已率军北伐。”
顾书玉唇边的苦笑愈发重了。
换家战术千古不衰的原因就在这了:收益和风险并重,残酷却好使。
不抛出楚摘星,魔族也不会认定现今人族群龙无首,也就不会倾巢而出。
待顾书玉安顿好一切后再上城墙,见到的就是城外无边无际的黑潮,仿佛能把整座城池淹了。
虽然还是静默地待在城外没有动作,但并不妨碍各级军官大声呼喝着自己的部下,确保防线没有漏洞。
将将醒来的原露中气不足的暴跳如雷,指着一张图使劲拍着谢七溪的脑袋不停怒骂,把负责照看两人身体的沈宿都给吓得战战兢兢的,恨不得把头上的叶子给缩回去。
现如今的城墙上太过闹腾,顾书玉走近两人才听清原露骂的是:“你是笨蛋吗?笨蛋吗!永胜门是水行!水行!谁让你拿土属灵石过去了!阵盘坏了你负责吗?”
从来眼高于顶的谢七溪此时却只是低着个脑袋任打任骂,原露要是骂得太急一时喘不上气了,还会去拍拍背给她顺气,乖巧地简直不像是个纯阳剑宗的弟子。
顾书玉看得心中暗自发笑,但面上不显分毫,走上前去行了个礼,极为客气道:“二位有礼,在下前来向孟参军缴令,只是不知现今人在何处。”
两人都认得顾书玉,印象不好不坏。原露气鼓鼓的,像只正在进食的花栗鼠,还是谢七溪揉着脑袋指了方向。
她赶到之时所见的便是韩良和穿上了全套的甲胄,双手各擎了一面大旗,旁边还坐着钟元冲她嘀嘀咕咕什么。
顾书玉心中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也顾不得自己说出的话不合时宜了,直接问道:“少将军欲何往?”
这次反倒是冷淡的祝余为她解了惑:“良和要随大师姐去见个故人。”
“故人?!”
祝余对顾书玉的惊诧置若罔闻,只是不住摩挲着掌中的竹形玉佩,眼中似有晶莹闪过。
“大师姐,现下我与她各有立场,倒是不好相见,烦请大师姐将此物交给她吧。”
顾书玉看着祝余小心地从衣襟内侧掏出一个草形玉佩来,看玉的质地纹理,应当出自同一块原石。
等等,她好像还见到过一块差不多的玉佩。
对,就是楚摘星身上,那家伙简朴不类常人,腰间只悬挂了香囊和一个剑形玉佩。
她突然对孟随云要去见的人有了猜测。
顾书玉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孟参军可否自去,留下少将军?”
这将军留后顾名思义就是为了备位的,讨虏将军已经下落不明了,怎么还能让韩良和这个将军留后犯险呢?
这是实心眼子的好话,所以这回也没人嫌弃她,只祝余稳稳当当的摩挲着竹形玉佩,浅浅笑道:“你不懂。”
顾书玉纠结半晌,最终选择了闭嘴,她目下的处境不宜再得罪人了。
应该会,没事的吧。
另一方,魔族中军主帅帐。
元以手撑头,姿态慵懒地斜躺在矮榻上,既是欣喜又是无奈地打量着正在梳妆打扮的意中人。
欣喜的是意中人不仅梳妆打扮了,还笑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多、都灿烂。无奈的是这份欣喜的直接来源不是祂,祂在其中顶多起了一点点作用。
果然还是要用人族的思维去看待阿茹,阿佐给祂买来的人族话本子上写了,少年时的经历会奠定人一生的底色。
不过不重要,少年时代底色浓厚一定是因为活得还不够长。只要活得够久,无论多厚的底色都会变得面目全非。
而祂和阿茹作为理论上寿元无穷的长生种,将有足够的时间去挥霍浪费,去改弦易辙。
祂一点也不着急……
“啪叽。”元畅想着未来,一时手软支撑不住,居然从竹榻上滚了下来,脸与地面来了个亲密接触。
听到动静的陈茹只得放下了手中的眉笔,熟练但没好气地将元给打横抱起,重新放到了竹榻之上。
因为元已经许久,而且还会在很长的时间中毫无还手之力,陈茹对祂那点本就不多的敬畏之心早就消磨光了。
所以元刚刚躺好,就觉得前额上挨了一下狠的,附赠一串不歇气的教训:“你自己身体现在什么样,心里没数吗?得亏是刚才帐中无人,这要是被将佐们瞧见了,军心士气还要不要了?”
元只是嘿嘿傻笑,并不还嘴,末了还将头埋入陈茹的臂弯中,用无所谓地语气说道:“是是是,司长您说得都对,是我错了。这不是有你在我才能放肆些吗?怎么,你这军法是想管到我头上来了?”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陈茹就松手了,让元的脑袋和竹榻也来了个亲密接触:“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你最好不要犯到我手上。”
元捂着额头,还是笑嘻嘻的:“那敢问司长,下属啵上司嘴该当何罪啊?”
陈茹白净的脸颊倏地涨红,小巧圆润的耳垂更是红得要滴下血来,口不择言道:“明明是你孟浪……”
话说到一半就察觉到自己失言,立刻闭口,然后抄起竹榻上的枕头给了元一下狠的。
“嗷呜。痛痛痛,痛啊!”元打了个滚,装模作样怪叫起来,还眯着一只眼睛打量陈茹的神色,见陈茹只是站在一旁又好气又好笑地看着祂,便愈发来劲:“谋杀亲妇啦,谋杀亲妇啦!”
陈茹双手抱胸,冷淡地看着元表演,最后实在是看不过眼,把枕头直接拍到了元脸上,胡乱掩了过去,眼不见心不烦。
元也十分配合地把头一歪,佯装死了,再无言语。
少一时,陈茹收拾停当,走之前挑了帐子朝内说道:“我走了。”
元才把脸上的枕头胡乱往下一扒,露出一双滴溜圆的大眼睛,里面盛满了楚楚可怜:“真的要走了吗?去哪啊?还回不回来?多久回来?不会不回来了吧!”
陈茹顿住脚步,只能扶额苦笑。
自从元发现她特别吃撒娇这套后,这撒娇就变得没完没了,花样翻新。
但对重伤号嘛,多少还是要给点面子的,所以她还是好脾气地回道:“真的要走了,去阵前,会回来,时间是你定的,不超过两刻钟,一定一定会回来的。”
元翻个面,把枕头塞到胸前枕着,双手托腮:“那你可真的要早点早点回来啊,阿佐方才传来消息,燕羽觞带着人都快打到我的祈年宫了,咱们还是早点回去看家的好。”
“这不正是你期望的吗?重华、天渊二宫被打破,你做下的事情就无人知晓了。”
元打了个哈欠,无所谓的说道:“老三老四知晓又如何?本尊还正愁找不到理由收拾祂们呢,最好自己送上门来,肚子好像还有富余的。”
这次陈茹再没惯着她,摘了腰间香囊往元腰间掷去:“要你耍贫嘴!”
元急忙闪过,一脸惊恐:“恁地下手毒!”
陈茹剜了祂一眼,语气平静:“吃撑了就歇着,别作怪。我离去之时阿佑和阿重会守着你,不准出帐。”
元把手一松,把头颓然埋到了枕头中,闷闷应了一声。
等到再听不见陈茹的脚步声才翻转身来,对着空无一物的帐篷顶看了许久,发出一声低、不可闻的喟叹:“楚摘星,跑挺快啊。千万别死了,本尊还没和你较量过呢。”
与此同时,陈茹也在说话,不过她说的是——大师姐,合作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