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②①章(1/2)
第②①章
春困夏乏秋打盹, 睡不醒的冬三月。
楚摘星觉得一定是这倒霉的天气影响到她了,不然这雨是一场接一场连绵不绝的下,天气是一天比一天凉,正该是沁人心脾的冷气激得她精神振作, 但她的眼皮却是一阵重过一阵, 竟是昏昏欲睡。
勉强擡起眼皮, 看到的却是模糊重叠的字影, 和屋外一群群来来回回的小黑点, 真是很累了。
最开始是思绪渐渐停滞,然后手中的笔不由自主地松了,最终头驯服的垂下, 落到左手臂弯之中, 令手掌垂到签筒上方。
果然还是夏天要好些, 至少夏天有闹人的蝉明蛙叫, 没那么容易睡着。
堂堂讨虏将军, 就在青天白日下于办公理事的屋中酣然入眠。
于是乎当韩良和步入办事堂见到的就是这番模样:正屋两侧的值房仍旧是人头攒动, 不停有人跑进跑出传递需要协调处理的公文, 就是脸上多了几分小心翼翼,别说是说话了, 就连起步落地都要施加一两个轻身术, 力求不要发出响动。
她一看就明白了:定然是师傅又睡着了。
心中控制不住冒出些焦躁来, 却又不知如何纾解这份情绪。
她似乎帮不上什么忙。
师伯说过师傅的伤势已经进入了恢复关键期,当少思少虑, 多多休息,可南方冥府降而复叛, 夏师叔要镇守冥界中枢,商师叔又到了晋升山君的关键期, 数来数去能名正言顺去镇压叛乱的竟是只有身为冥府三把手的师伯了。
师伯这一走,师傅就只能接过那些本就该她自己亲自处理的军政大事。一来二去的,师傅就经常在处理着事情时睡过去。
可偏偏讨虏将军作为一个突然崛起的新兴势力,绝大多数上门的投效者都是冲着楚摘星的天赋潜力来的。把脑袋系在裤腰带上拼这一场,就是为了求一个从龙之功,谋一份能长长久久传承的泼天富贵。
所以作为一切核心的师傅目前是不能流露出丝毫软弱在外的。
不能伤,不能病,不能多睡,更不能在公事处理上出现丁点差池。
有师伯在事,她们妻妻一体,师伯乐意纵着师傅偷懒,帮忙批复了旁人也没办法,更没胆子说什么。
但除了师伯之外的所有人,包括她在内,都无法去填补师伯走后留下的空缺。
一个月前师傅正式为她上书请封了讨虏将军留后的职位,三日前收到了玉皇朝送来的宝册金印,眼下已是名实兼备的继承人。
如果此时她作为继承人全盘接手,必然会挑起外界对师傅身体状况的猜测,传递难以支撑大局的讯息,令军心民心不稳。
自己如果想要在不影响大局的情况下帮师傅分担一二,至少得等讨虏将军府成为一方即便脱离了玉皇朝也能立起来的势力。
那样一切就是自己挣来的,腰杆子硬挺,也不用管什么继承人只能查缺补漏的规矩。
韩良和心中默默计算着,不忘冲面前一群犹豫不安的人摆摆手,示意无需问安了。
这要是吵醒了师傅,岂不是罪过?
韩良和方才还在笑他人用轻身术滑稽,结果还没到正房的台阶下,她就给自己叠了足足五层轻身术,加上她是楚摘星亲手教出来的,那真是一阵青烟似的,悄无声息就飘进了房内。
她还没想好是不是要叫醒师傅,眼睛就酸涩得厉害。因为师傅混混沉沉中拨弄的那根令签,背面正写着二十三这个数字。
二十三,正好是师伯离开的天数。
韩良和准备让师傅多睡一会了,于是上前蹑手蹑脚地抱了桌上那两堆摞得高高的公文,准备先拿回去写个初步处理意见的条陈再送回来,
这样既能为师傅节约一些精力,也不算她代行将军事。
不期然一根手指虚虚按在了上面,似笑非笑的慵懒笑声响起:“良和,在做什么呢?”
私批公文这种事,不,都用不着私批公文,就是私看公文这种事都能够引起别的势力一场规模不大,但绝对足够血腥的清洗。
因为这象征着权力,权力被不经允许的私下攫夺就意味着背叛。
但在讨虏将军府不是。
韩良和来到师傅身边的时日虽然不长,但所有人都已知晓这位少将军如果想,在将军府所能触及到的一切范围是可以为所欲为的。
真真正正的宠得没边,就算直接坐将军椅子,将军说不定还得拍着巴掌叫好,赞一句有胆气。
韩良和在自家师傅面前就不知道什么是怕。还有胆子加几分力气,试图直接把公文抱走。
楚摘星也是来了考教徒弟的兴致,按在公文上的手指轻扣了两下。
公文完好无损,连纸面都没皱,但韩良和却软了膝盖。要想不丢丑,只能放下公文,借手平衡一二了。
韩良和咬着牙没放手,在自家师傅看好戏的目光中身体控制不住向前扑去。
不过脸并没有与地面亲密接触,因为韩良和飞速踹了一脚系在腰间的佩剑,让它立在了地面上,然后以此为支点缓冲了少许,最后借助腰部发力,仿佛鲤鱼打挺硬生生站了起来。
周身不染一尘。
楚摘星见此散了睡意,欣慰道:“不错,有些样子了。”
韩良和也难得有些少年恣意,眼睛不自觉瞟向了那把静静躺在桌案一侧的漆黑长剑,眼中满是渴慕,然后收敛心神恭敬答道:“还得多谢师傅借定宸陪我研习,不然那么多的关隘,弟子一人怕是闯不过来。”
楚摘星见她笑得温煦满足,是真为此事感到高兴,心中酸涩不已:“这有什么可谢的,若是这么算,那为师是不是还得谢谢你肯陪着定宸玩耍?
说到底,是为师没能教你什么。”
韩良和如今虽稚气几乎褪尽,但闻听此言还是一阵局促不安,搓了搓手道:“师傅能收我为徒,就是对徒儿最大的爱护。”
至于师傅是茶壶里煮饺子——肚子里有货倒不出的也无所谓,因为只要她是师傅的徒弟,总会得到优质的教导,既看到百家争鸣,又汲取百家之长。
如果她不是师傅的徒弟,可能这辈子都看不到混元宗、赤雷宗、纯阳剑宗三家混战的大场面,更不可能在看过混战后活下来。
至于用一把即将诞生剑灵的仙剑做陪练,那就更是扯淡。虽然定宸的性格很恶劣,她应付起来很是不容易。
不过韩良和是知晓师傅有多在意教导水平不过关这件事的,生怕师傅静极思动,现在对她教(毒)导(打)一番,因此选择了及时岔开话题:“师傅,说起来定宸孕育剑灵的时间也不短了,这何时能瓜熟蒂落啊。我觉得它这阵子乖了好多,是到了孕育晚期啊开始贪睡了吗?”
作为最受宠的徒弟,韩良和拿楚摘星的脉极准,楚摘星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认真思忖起来。
在韩良和期待的目光下,楚摘星的脸上逐渐爬满了无奈:“我也不知晓。这剑灵孕育极讲求机缘,就算是我这里也没有成例可寻,成法可依。按你师伯的说法是顺利只在须臾之间,如若不顺利,恐怕一辈子都不能……”
楚摘星说到这突然停了,单指摁着桌子,望着另一端冷声道:“老实些,我说点实话你还不乐意了。要是你今日作怪把桌子弄塌了,我就关你半年禁闭,说到做到。”
方才听话还在嗡嗡作响,似乎在表达不满的定宸剑立刻就消停了,温顺安静地躺在桌上,好似刚才的一切从没有发生过。
楚摘星收了笑,对着自己徒弟严肃说道:“记住,剑修是持剑之人,切不可为剑所挟,该管教的还是要管教。”
韩良和有些小无奈,她着实是没想到师傅的思路会如此跳跃,明明她才刚刚着手铸造本命灵剑,都还没确定好所需的材料和配比呢,师傅就已经把心操到了诞生剑灵的管教上。
那剑灵可是个好东西,岂是人人能有的?
在她的认知中,除了那传说中的诛仙四剑,也就只有师傅这把剑有孕育诞生剑灵的苗头。旁的如玉皇大帝的九阳剑、勾陈大帝的镇宵剑、青华大帝的混元如意剑连可能的传闻都没听说过。
本宗开派祖师的佩剑荡魔剑倒是有过传闻,但师傅带回来的荡魔剑她也见过玩过了了,客观来说只是有很单一的反应,而且稍微复杂一点的话就无法理解,晓说裙四尓二尓吾救依四七整理本文发布与持剑人的行动配合多是靠灵光一现,对战力的提升是有限的。
和现在的定宸剑比完全宛如云泥。
定宸剑也就是吃了没嘴的亏,要不然绝对已经在和师傅吵架了。
此事显然也是楚摘星的心结,因此即便是徒弟问询,也只是三言两语就将话里带过,转而将徒弟手中的公文重新挪回到自己的桌案上。
“为师我还没到老眼昏花不济事的年纪,你还小呢,不要这么着急挑担子,仔细把身体累坏了。不许说自己年纪轻精力好,可以多为我分担些,这话我不爱听。
你师祖在世时常说,一辈人有一辈人要做的事情,这就是为师要做的事情。你师伯疼我护我帮我,我半点不心虚。要是再搭上你,我的面子可就没地搁了。”
韩良和有些沮丧,但还是乖乖点头应是,就是瞧着那成摞公文的眼神仍旧有些不对劲,一看就是没死心。
楚摘星拿自己的宝贝徒弟没办法,不过这也是孝顺徒弟带来的甜蜜烦恼,所以只是笑骂道:“这种师傅努力上进,徒弟躺平等带的好事,我少时做梦都想遇到,结果你倒是不乐意了。
你最好把你这个志向长长久久地记着,为师将来有得是地方使唤你。”
韩良和这才活泼起来,脸上带了十足的认真看向自家师傅:“那就说好了,师傅您以后要是有用得着弟子的地方,任凭驱使。”
“傻气。”
“师有事,弟子应服其劳。”
楚摘星本是拿起了放在最上方的一份公文,闻言停了动作蹙眉道:“儒门那一套你听一听,在外人面前做做样子就得了,不必深学,更不可尽信,那一套治不好天下。”
韩良和有些迷茫:“师傅?”
“你庄师叔自己都不信这套,怎么让你学得信了?果然这些儒门的圣贤书,最是惑人心智,为师只问你一句,天下可有亘古不变之事?”
收到了迅捷的回复:“没有。”
“既未有亘古不变之事,何来万劫不朽之法?中古之时,先民还是用的木犁耙耕地呢,那时灵气远比此时充沛,但粮食一亩产量不到两百斤。
所以不是越古老就是越好的。耕作器具如此,吾辈修行的剑法如此,学说亦是如此,不然儒门为何又分裂出锐意进取的法家一脉来。
所以读书需兼听则明,结合实际。若是全信了,为师就要揍你了。”
韩良和如遭雷击,心中冒出一个念头:师傅的确是文武双全,她还差很远很远。
楚摘星最是护犊子,见不得徒弟蔫头耷脑的模样,生怕自己几句话把徒弟的自信心给全灭了,于是赶紧问道:“先别想了,你还没告诉为师,你特意来这一趟是为了什么呢?”
韩良和甩甩脑袋,从脑袋里提溜出正事:“师傅,营造司来文,言平野城东西南北四面防御阵法均已布置妥当,想问一下您什么时候有空巡查一番。
还有,是不是把谢原两位师叔调回来,外域的空间情况可以延后勘探,那些新获取城池的阵法修补重建可是刻不容缓。”
韩良和一边说着,一边小心地擡起半拉眼皮打量自家师傅的神色。
她是备受宠爱信重的少将军,所以哪怕什么都不做,也不缺爱烧热灶的人给她传递消息。
越是靠近权力的地方,就越没有什么秘密。
对于韩良和来说,将军府的地砖都会说话。
所以韩良和是清楚知道这两位师叔名为勘探外域的空间状况,以备来日修筑阵法防御,实为远遁避祸。
原因是扰了师傅一件非常非常重要的好事,严重到能让师傅不顾情面,把两个人做成腊肠挂在府门上风干。
不然相识不久的谢师叔避出去也就是了,喜静不喜动原师叔根本不用挪窝。
韩良和清楚记得那天原师叔来求她帮忙开路引符传出城的模样,小脸煞白,眼睛都已经变成死鱼眼了,还不忘给旁边的谢师叔两脚,看着像是气的。
只是任谁问发生了什么,都把嘴巴闭得紧紧的,不肯说出半个字。
当时她就猜到这事情绝对和师傅有关,不过看在打小相处的情分,和师傅对原、祝、商三位小师叔一贯优容的作风上,她还是借着自己爱徒的身份,借初来乍到的便利佯做不知,痛快地给开了路引符传,
她是想着师傅纵然有天大的火气,过个十天半月的也该散了,万万没想到素来老实乖巧的原师叔这一去避祸就是一个多月,至今未归,而且连归来的意图都没有……
这得是闯了多大的祸啊?
就算试验阵法把整个将军府给掀了,躲上的时间也就是这样了,所以当初痛快开路引符传的自己,是不是也要跟着吃瓜落?
韩良和心中七上八下的,偷瞧的动作也一点不落的进了楚摘星眼中。
楚摘星将公文随意地扔在桌上,冷哼了一声,成功见到了徒弟喉间滚动,咽了口口水下去。
真是被惯坏了,什么事都敢管。
将军府的地砖都会说话不假,但那得是她和师姐同意地砖说话,说的也得是她和师姐愿意传出去的话。
不过若是让傻徒弟知道了这两个家伙搅扰了自己求娶师姐的好事,说不定能重演玄与东王切磋旧事。
那样就对徒弟的名声太不好了,楚摘星在心里宝贝徒弟开脱。
只是仍然没有办法按下心中那股邪火。
东王一脉,祖传的碎嘴子加口无遮拦!一想到那天师姐的神色,楚摘星就气得牙根痒痒。
要是没有谢七溪这个家伙裹乱,师姐就算不答应她,也不会那么快就收拾好了行李!
“你的意思是,是营造司觉得她们该回来了,实际上她们两个并没有主动表示要回来。”
韩良和感觉自己头皮快要炸了,更觉得自己当初就不该管这个闲事。师傅刁难起来人可真是,精准到无以复加……
脚上的泡都是自己走的,韩良和当下也只能撑到底,硬声道:“是。可徒儿也觉得该让两位师叔回来了。玉皇朝的布置太差了,现今咱们信收拢的十八座城池,只有三座算得上防御完备,但阵法也有些老旧,绝不能应对一级魔潮。
剩余十五座城池中,六座阵法损毁过半,三座损毁在三至四成……”
楚摘星忍不住擡手打断:“好好好,停,我知道你原师叔重要了,我这就写调令,你亲自去送。”
韩良和舔了舔下唇,还是继续说道:“师傅,谢师叔近来与原师叔相处颇好,同进同出,您看是不是把她一同调回来,也好保护原师叔。不然万一被魔族袭击,后果不堪设想。”
楚摘星不为所动,又拿起桌上的公文看起来了:“怎么,没有张屠户,咱们就要吃带毛猪?我记得阿元……你钟师叔最近可是闲得发慌,我这也没有好护卫的,调他去护卫你原师叔正好。”
韩良和现在真是整个人都麻了,舌根一阵阵发苦,她现在是真有些好奇原师叔她们到底做下什么事了。
师傅居然还在记仇!
“师傅~”
“哈哈哈哈哈。”楚摘星畅快地笑出声,整个人歪倒在了椅子里,到后来甚至把公文打开盖在了脸上掩盖笑容。
把韩良和弄得莫名其妙,开始回忆自己方才是不是说错话了。
楚摘星是个宠徒弟的,并不喜欢翻来覆去的逗弄徒弟,于是痛快的揭晓了答案:“你那位谢师叔心气高着呢,根本就没应将军府的征辟。她一个白身,想去哪我可管不着。跟着你原师叔,主要是因为好奇。”
眼见韩良和脸上露出喜意,楚摘星又给她兜头泼了一盆凉水:“当然,她敢不敢回来,我就不知道了。”
胆子真是够肥的,不仅敢带着原露听自己和师姐的墙角,还欠而嘚呵的,眼瞅着师姐就要同意自己的求婚,大喇喇来一句什么花心人要不得,既然儒门的顾书玉可以,那她谢七溪也是可以的。
结果她这只差临门一脚的婚事就这么黄了,没把这家伙剁翻当场全是因为师姐拉架动作够快。
自己看着小露的面子上,只让她去外域吃上个把月的苦已经算是特别优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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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现在谢七溪敢不敢回来已经变得不重要了,因为她已经失去了选择权。
内外域交界,无尽破碎处。
在这个罕有人至的地方,谢七溪可谓是狼狈到了极点,满身血污,衣衫破烂,连发髻都被削掉了半个,断发乱糟糟的覆在脸上,遮住了一道深可见骨的狰狞伤口。
“铛铛铛。”连绵不绝的金属撞击声响起。
谢七溪一手将原露护在身后,一手将剑斩出。
剑光如虹,声势浩大地朝横亘在面前的墨色潮水袭去,然而并没有取得想象中摧枯拉朽的效果,只是与形状诡异的兽铠相接后发出连绵不断的响声,迟滞一阵他们前进的步伐罢了。
谢七溪看着那诡异兽铠上纵横交错的白痕,感受着从左手传来的冰凉与颤抖,暗暗咬牙,在心中骂了一句该死。
这鸟不拉屎的荒地方魔族居然都能找来,还又是提前布好埋伏,又是暗中偷袭的,让她差点阴沟里翻船。
现在围攻她的魔族还古怪得紧,个个都穿着很难破开防御的精甲,
如此高规格的待遇她还真是敬谢不敏呢!
若只有她自己陷入此等境况便就罢了,不过是将这一腔热血还给天地,也好叫世间人看看,不单是楚摘星有济世救民之心,重整乾坤之志,她谢七溪也有,还没有楚摘星那么多儿女情长。
可她现在不是一个人,身上不仅有偷带出来的镇宗之剑,还有原露这个除了布阵啥也不会的小尾巴。
谢七溪长长吐出了一口气,用血水和灰尘把散落在脸上的头发黏到了头顶,紧接着滑开双脚,绷紧背脊,双眸迅速充满血色,像是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孤狼。
原露就在谢七溪身后,自然最先察觉到谢七溪的变化,她不禁抖了抖,紧紧抓着谢七溪破碎的衣袖布条颤声问道:“谢,谢七溪,你要做什么?”
谢七溪不断积蓄的气势因为这颤声娇语为之一滞,扭头给了她一个大大的笑容:“小露,你是我见过术算最好的人。你算一算,咱们距最近跃迁点还有多远可好?”
原露心中隐隐生出不好的感觉,不太想回答。
但术算属于本能,更何况从发现自己陷入包围圈开始,她就在一直计算距离,于是不假思索地给出了答案:“还有不到两百里,如果过了那块赤色的大石头,就只剩下一百七十五里。”
谢七溪遥遥望了一眼不远处那块十分显眼大石头,勾唇一笑:“一百七十五里么?勉强够了。”
这话中的决绝之意太过明显,令原露心慌不已,情急之下抓了她手臂道:“谢七溪,你要做什么?别做傻事,我,我已经给老大发过求救传讯了!”
谢七溪一直知道原露的手很小,大概只有她的半个大,也许还没有半个,但第一次知道原露的手如此软,潮乎乎地向外散发着热意。
这是担心吧?一定是担心她。
很少有人关心她,因为她过人的天赋,所以将一切都做得完美成了理所当然。
刚入宗那几年师傅似乎有过担心她,但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对她就不管不问,听之任之了。
小露子其实还蛮可爱的。不行,小露子像个狗狗的名字,还是叫露露好了。
如果这次能活着回去的话。
“没做傻事,只是自救。”
“自,自救?”强烈的恐惧感让原露已经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只能顺着谢七溪的话做出反问。
“咳,先不说楚摘星会不会来救咱两。就是救,调兵遣将也是需要时间的,不然几百上千人掺和进这,就是送菜的份。
更何况这么大阵势,我觉着应该是给楚摘星准备的。咱两这是属于出门没占卦给撞上了。现在还没死,是因为已经被当成了钓楚摘星的饵。
她但凡有点脑子会算账,就不会掺和到这趟浑水里来。再说了,咱两可是撞破她好事避难出来的,谁知道她是不是欲除之而后快。”
谢七溪万万没想到,方才还瑟缩如鹌鹑的原露在听完自己的话后,突然就进化成了小兔子,还是一只被逼急了眼,想要咬人的小兔子。那陡然高了八个度的声音在耳边炸响,刺得她耳膜生疼。
“不许你这么说老大!”原露赤红的双眸,其中充斥着笃定无疑的神色,都深刻说明了她对挟私报复,见死不救这个说法的讨厌。
谢七溪也就是为了释放压力的胡说八道,实没想到居然能激起原露的超进化,许是生怕被她冷不丁的咬上一口,她不自觉的软了话音:“对不住,是我失言,只现下非是说这个的时候,你我还是先保命吧。”
在原露小小的尖叫声中,谢七溪将人背了起来。
而后,火光漫卷。
不过不是朝前,而是向后。
原露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切,这次和先前的任何一次都不相同。
两轮太阳腾地升起,带来似乎能将一切都焚为虚无的惊人热意。紧接着炸开,从中飞出两条活灵活现的火龙,没有受到丝毫阻拦,转瞬之间就淹没了后方大片的黑潮,随后就是浓烈的脂肪炙烤香气、烧过头的焦糊味和灌入七窍的大群飞灰。
后方瞬间变得空空荡荡,谢七溪觑准时机,背上人就闷头猛冲。
“噗,咳咳咳……”原露不停朝脸上拍打着,试图减少一些令她感到不适的飞灰。
结果满口的苦涩尚未排尽,耳朵就先一步收到了噩耗。
“失算了,还有,还有三里。等会我把你送过去,你……你先带着,我的剑走!”
原露赶紧抹了一把脸,结果看到的是一个汗出如浆,明明脸上糊着厚厚一层黑灰,但看那被汗水冲刷的部分,却是能毫不费力地发现肤色已经变为病态的苍白,双唇皲裂,创口颜色深褐近黑的谢七溪。
她没吃过猪肉,但却见过猪跑,当即低了头去看谢七溪的手。
情况比她预想中的还要糟,整个虎口都快被震成了肉糜,猩红一片,持剑的手在微微颤抖,导致顺着剑尖滑落的血液都是打着旋的。
“你是笨蛋吗?笨蛋!笨蛋!笨蛋!”原露哪里看不出这是谢七溪用禁术遭了反噬,搞不好今后的道途都毁了。
现下谢七溪整个脑袋的脑浆都已经被搅匀和了,根本听不清原露说了什么,只是感觉从没有接过这么烫的眼泪。
透过肌肤,烫到心底去了。
怎么回事?居然觉得有些可爱,哪怕神情应该是在骂她。
明明上次骂她的时候丝毫不觉得来着。
这不会是人之将死出幻觉了吧?她居然想到了在无意中撞破的那一幕。
突然也不是那么羡慕楚摘星了。
谢七溪回剑入鞘,然后直接往原露怀中一塞,颠三倒四道:“走,快走!我,我不想做千古罪人,这把剑绝不能在我手上丢了!我没事,还死不了。”
原露眼睛更红了,死死咬着下唇没说什么,也不动弹。
急得谢七溪直推她,要不是气力不济,她能直接给原露两脚送她启程。
现在就不是发呆的时候!
不过仅仅两个半呼吸的功夫,原露就恢复了灵动,开始手忙脚乱地解贴身的荷包。
谢七溪没忘推她,只是原露这回却像是脚下生了根,纹丝不动。
原露一口气解开了腰间的四个荷包,取出其中只有拇指大小的微型阵盘放置四方,一切结束后才将火龙纯阳剑郑重放还到谢七溪手中,神情严肃:“老大一定会来,剑你自己带回去,我不帮忙。”
“你疯了!”眼瞧着方才制造的缺口正在有条不紊地迅速填补,计划被迫终止,谢七溪条件反射式地开始斥责。
不过一切火气在见到原露那双古井无波,平静到堪称恐怖的眼神后戛然而止。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导致原露产生了如此大的变化,但还是先闭嘴。
兔子急了是真咬人,也是真疼啊,直觉告诉她还是先不要触这个霉头。
原露蹲下身去,细细调整着四个逐渐变大阵盘的位置,在谢七溪看不见的地方无法自控地流露出心疼惋惜。
这是她自小就心心念念的周天星斗大阵啊,几十年来耗费在其上的精力和材料难以计数,结果好不容易才把形貌给复原出来了,唯一一个半成品还没法保住。
什么天地有定数,物强遭天妒。
罢罢罢,比起死物,果然是人更重要。
摆在脚下的四块阵盘放大到约莫两块标准围棋棋盘那么大时,就自发并拢在一处,随即无声破碎消散,而被震慑住不敢动弹的谢七溪惊讶发现,不知不觉中自己已经头顶漫天星辰。
眼前的景象是如此的瑰丽真实,丝毫不亚于她所见到的星空,以至于她昏昏沉沉的脑子都清醒不少,十分惊讶地像一丝不茍的原露问道:“这到底是什么?”
不断给自己做着心理建设的原露脸都扭曲了,倒抽着冷气龇牙咧嘴说道:“我研究的一个阵法,今日就让你瞧瞧我这个阵法师是如何应敌的。”
原露身上所流露出的自信太过充盈,令谢七溪都有些恍惚,这还是她日常所见的那个只会算算算,时不时弄出点爆炸彰显存在感的小猿猴吗?
判若两人,但有人为后盾的感觉真不赖。
“欢迎来到,我的阵法。”
谢七溪已经没什么精神配合原露搞这种仪式感了,眼瞧着有了主心骨便卸了力气,一屁股坐下休息,撩起布条狠狠地擦着脸上的大块乌黑。
穿透布料传出的声音有些闷:“谢谢您的欢迎,但咱两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比起欢迎我还是希望您能更靠谱,也希望楚摘星能真那么讲义气过来相救。
纯阳剑要是在我手上丢了,纵使我魂飞魄散,也不足以赎罪。所以还是先把话说在头里,若真事不可为时,务必帮我一帮。”
原露也不惯着她,闻言小脸紧绷地吩咐道:“那你就别闲着,起来帮忙。”
谢七溪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我虽未见过这个阵法,但你这以星斗为将佐,其力浩瀚无穷,应该并不缺守阵之人。”
“我的确不缺守阵之人。”
“那你需要我做什么?”
“我缺一个阵眼。”
在增加了十七道伤口,距离力竭仅有一步之遥,整个人进入半死不活的状态后,谢七溪对原露的术算和调度能力有了全新的认知。
就三字:非人哉。
靠着一个阵法,两个人,硬是挡了这上万的人马一个多时辰。
按五百人次为一个攻击频率算,这支人马中旅一级的建制应该已经轮完了,而且还个个都是她普通攻击无法造成伤害的变异体。
蚁附、火攻、水攻、土掘,诱敌,短时能力克的招数也一个都没落下。
这下她还真多了几分坚定的求生之心,并不是为了自己手上还没送回去的纯阳剑。
而是如此壮举,不活下去说上一辈子,属实是亏了。
就是身体,好像,好像已经不允许她这么做了。
再坚强的意志也需要身体来执行指令,而谢七溪的身体在高强度的对敌中已经经过数次压榨,潜能将尽。哪怕是持续吃着上等的疗伤丹药,也无法让她的反应、速度和力量再提高一分。
谢七溪感觉到自己在发抖,眼皮沉重地好似灌了铅,呼吸之中尽是灰烬与血腥味,无意识咀嚼时吃到的还是自己的头发。
直到单膝弯曲,重重砸到实处,巨大的疼痛感才驱散了头脑的昏沉与眼前的重影。
但这也仅仅只维持了几个呼吸的时间,在这段时间里,谢七溪努力调整了自己的姿势,用剑柄顶着下巴,让头的高度不再下降。
腿已经不听使唤自作主张了,其它方面能周全的还是周全些。
她依稀听到了战鼓擂动和铠甲叶片哗哗的响声,猜测是围着她们的魔族见迟迟没有等来预想中的救援队伍,彻底失去了耐心,准备发动总攻一口气吞掉她们这两个不听话的饵了。
这一点谢七溪早有预料,所以连眼皮都懒得擡,只是艰难偏过头去看摇摇欲坠,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原露。
这状态,肯定是指望不了她帮忙带着纯阳剑逃回去了。
双唇无声开闭,传递着极有可能是自己在世间的最后讯息:“原露,我信了你邪!”
正巧,她也见到了模糊重叠的小小人影跌下了蒲团,还不忘冲着她的方向使劲挥手,大声疾呼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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